從五樓一躍而下的牧童
雲南森林消防【雲南野生亞洲象北移搜尋監測】#象往之地#
2020年3月,16頭野生亞洲象離開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一路向北。總隊先後出動59名指戰員,8臺通訊指揮車,16架無人機,擔負象群北移全程全時段搜尋監測任務。
倒春寒。雪。大地一片汙糟糟。
桌子下面,四個人的鞋都髒。坐下家的小李尤甚。三十奔四,男,還穿白色「匡威」帆布鞋。黑色汙雪乾透,牢牢沾在鞋面上。想到那冰涼涼髒兮兮雪泥滲過帆布纖維碰到腳趾,心裡就一陣硌硬。小李自己好像也硌硬,嘖一聲:「打什麼來什麼,八條八條。」
桌面上已經牌過三圈,東南西風吹過,各家收成喜憂不同。對家是茶室女老闆,真正職業牌搭子。哪裡有差,都得搭上,這個搭,自負盈虧,隨機應變,得屈得伸,考驗人品。這家女老闆輸也不惱,贏也不浮,閒閒的性子,大家都愛來,我也不例外。
我年輕的時候,流行《賭王》《賭聖》,女的如邱淑貞,捲髮紅唇,一身颯爽西裝,奪人心魄。男的如周潤發,大背頭,叼雪茄,一摸牌眼角就笑起褶子,對手一看心裡發毛。他們不叫賭鬼,也不叫打牌的人,他們是王,是聖,每一個指甲縫裡都講究。
我和我的工友們也講究。把打牌叫「蓋長城」,每天準時準點上工。在關於麻將本身的事上,我們嚴格而又細緻。不認真就會倒霉——這是我們日積月累辛苦勞作的經驗。比如上次,我去了一家用蜂窩煤取暖的茶室。一桌一爐,放在麻將桌正下方。蜂窩煤爐很呆,不像電熱取暖器會搖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四面兼顧。煤爐只會仰著腦袋烤,烤得人小腿乾裂雙腳流汗,手還是冷冰冰。
突然巨大一聲響:「嘭!」
冒煙。尖叫。耳朵嗡嗡閃金星。上家老頭因此心臟病發,救護車一路喊「救命,救命」到醫院,還是晚一步。等拉開抽屜一看,是火機。一個路邊買的一塊五塑膠打火機。被對著桌子底的蜂窩煤爐烤得過熱,炸開了貯氣箱,也炸開了老頭的左心房。
這沒有什麼難過的。出來幹活的人,早就應該習慣旁邊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猝然死亡。你可以說這是冷漠,但這也是堅強。真正令我難過的是,這是我的打火機,在我的抽屜裡爆炸了。而且,這還是我出門後在賣瓜子的推車攤買的新打火機。它有那麼年輕的貯氣箱,而老頭……
總之,那老頭的兒子一直追著我不放,在我耳邊絮絮叨叨,反反覆覆說賠償的事。我告訴他,我沒錢,這是大實話。他跟著我從公園裡的茶室到小區裡的茶室,又到菜市場裡的茶室,他還用某種有漂亮羽毛的兩腳禽類的名字罵我。直到我告訴他,分走老頭一半遺產的他哥哥不是老頭親生小孩,是沒生他前撿來的。他老媽還跟某個老頭搞夕陽戀,那人是他老媽的初戀……等等等等。他終於在鬼喊鬼叫中放過了我,轉頭去找那些人絮絮叨叨。這些事都是老頭在牌桌上告訴我們的,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工友是比親朋都要親密的人。
當然我們更多地,還是關注工友本身,不要話多、不要拖沓、不要虛偽、不要情緒激動,跟電視上《非誠勿擾》選物件一樣一樣的。
今天我輸了一些錢。
也許是因為昨晚樓頂驚雷一聲響,也許是誰家的太陽能管裂了,比我打火機爆炸還嚇人。我被從睡眠裡拽出來,手腳發軟,滿腦門汗,跟夢裡跳了個樓似的。再想入睡,床上烙煎餅,左右沒轍。爬起來看電視,午夜新聞,說有群大象從版納那邊跑了。說來慚愧,生活在雲南,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大象。其實我們很少有人見過真正的大象。動物園裡的那種不算,它們懨懨的,在欄杆後面百無聊賴地搖尾巴。如果你喊它:「大象!」它也不會理你,眼睛裡暗暗的。一隻真正的大象會在雨後出來覓食,熟成的果子上都帶著乾淨的雨水,被刷洗得乾乾淨淨,鼻子一卷就可以飽餐一頓。真正的大象應該非常輕盈,每一陣風驚起的波紋都會引起警覺,不是相當謹慎和聰明的人將根本找不到它的蹤跡。它們像蒲公英一樣,耳朵一扇就可以飛到樹上,飛到雲上,飛到月亮上……這樣一想,就想了一整夜。
眼睛和後腦勺一起漲,今天牌頻頻打錯,但沒關係。「就像繡花一樣,要慢慢養慢慢繡,你越急麻將越不上張。」
這是一位頗有風采的老工友告訴我的麻將真言。我記在心裡,每給出幾張塑膠籌碼時,就在心裡默唸「不要急」。這非常有用,我幾乎成了公認的,輸錢時最有風度的人。要說起來,比邱淑貞可能就差那麼一點臉蛋吧,氣質上應該是不輸幾分的。
不過說老實話,我輸錢的底氣來自沒人能把我怎麼樣,換句話說,有資格說我的人已經都逃跑了。我年過五十,孑然一身。女兒意外離世後,前夫就懷揣著沉甸甸的悲痛飛去了澳大利亞,或者是加拿大。他的確悲痛,但那裡面還包裹著顆嫩綠胚芽,生機勃勃得令人憤怒。雖然很小,但隨時可以呼吸著新鮮空氣再次紮根,長出另一個老婆另一個女兒另一種生活。而我不行。撕裂、縫合、眾人目光下像牲口一樣袒露,失眠、流惡露、餵奶一次次被咬破的乳頭,它們煮著我,熬著我,醃著我,把我變成一罐皺巴巴苦哈哈的老酸菜。不過無所謂了,這就是當初選擇過庸常生活的詛咒,雖然無論選什麼最後都必然事與願違。正如渴望自由漂泊的水手,從起航時的波浪裡就泛起多年後靠港停岸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穩泡沫;追求平凡合群的針腳,也從下針時就註定未來會把手指刺得鮮血淋漓。大不了一死,我已經活夠了。和夜裡新聞中的那群大象一樣,甩甩尾巴就把自己的老家撂在屁股後面,誰喊誰追都不理。
晚上十二點整。下午場結束。要繼續打,就算打通宵,一人加二十塊茶水費。同桌一位女工友,落手一甩,只剩兩張藍色薄片片。「不打嘍。」我們各自拉開身前抽屜,目光集中,紅黃藍綠籌碼,幾多幾少,眼快心快,兩下數清楚。散場動作說話有門道,察言觀色,控制各自手勢、動作、說話音量。贏家大手一攬,裝作懊惱,塑膠籌碼嘩嘩響,故意不讓人看清。「贏麼小贏,輸就大輸,整不成整不成。」腿比嘴快,話落地人已到櫃檯前結賬。小輸的人,則要大聲叫苦,把籌碼放桌上,整整齊齊,各色分開,拉著上家胳膊拐。「都被你壓死嘍!下回不敢挨你打了。」吵嚷之中,煙霧罩著的,燈暗了還坐著的,是大輸家。一句話不講,看不出笑看不出惱,走前人安慰一句:「明天再來就發財啊。」點點頭,坦坦然回一句:「打牌嘛,主要是玩。」其實往往明天就見不到,或許也就再也見不到。
新聞呼叫【雲南大象北遊記】#北遷象群中,一頭小象鼻子受傷#
有專家猜測,該象群北遷原因為帶頭的母象方向選錯,另有專家表示,原因還可能為森林鬱閉度上升,導致粽葉蘆、野芭蕉數量減少,大象只好遷徙覓食。該象群有一小象鼻子受傷,故稱為「斷鼻家族」。「斷鼻家族」北遷過程中,有新成員出生,也有老成員出走,目前數量為15頭。
今天本該坐我對家的女工友沒來,三口之家,四老健在,圓滿二字佔全了。比我還小十幾歲,乳房裡長了不好的東西,情況很不樂觀。聽茶室裡有個做醫生的說,這種病都是自己憋壞的,有氣有怨撒不出,鬱結在體內,日積月累地盤,就盤成個病瘤子。可是她有什麼好氣悶的呢?如果連她都被生活啄出個大窟窿,那大多數的女人都應該透成篩子了才對。不過也許大家確實都在呼呼透風,只是我沒看到。
今天新加入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老大爹。一看就是消遣客,是在單位裡受了氣,或者在家裡面被老婆罵了,才跑來搓兩圈。這種人跟他最難打。你如果手氣差,沒輪到翻身,他嘟嚕嘟嚕兩口把茶水喝乾,站起來走了。你要是手氣好,正在火頭旺時,他也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走。等再換人,火頭就不在你這裡了。這就叫被人「差」了,一「差」,好手氣就「差」沒了。
他這會兒正用中指刷手機。打一張牌,就開啟手機,衝我豎一次中指。「單位裡這幫年輕人哪……」停頓一下,好像等人接茬,沒人搭理,又豎起中指刷手機,「這年頭,連大象都矯情,好吃好喝地供著它,它還要跑。老老實實待著唄,要是沒人保護它們,早就死完了……」
我被他的喋喋不休弄得心煩意亂,很想把麻將牌甩在他的腫臉上,告訴他:別唸叨了,又蠢又自大的老東西。轉念一想,我要是當年沒聽從號召,遞交了內退申請,現在還在廠子裡,也是別人口中的老女人了。於是我忍住了,往肚裡嚥了一口空氣。肚子很快痛起來,隱隱的。
茶水很涼,怎麼添都是涼的,茶葉梗沉在裡面,縮成一團,等於是幹樹枝剁碎丟紙杯裡,一點味兒沒有。也許今天暖壺壞了。
一圈過後,聽他拉他下家的人說:「你看現在這學校,搞個作文比賽都要喊微信投票。投票嘛,拼爹媽嘍,哪個當領導當老大哪個就票多啦。當然我兒子是不怕的,就是對其他小朋友不公平嘛。」
我突然很想說話,想告訴他,我女兒童童以前作文好得很,根本不用投票,任哪個老師專家看都是一等獎。寫得好,她們老師看了眼淚汪汪,班上同學個個佩服。還會寫詩,有一首,寫我這個老媽的,《母親》:「綠色的一百四十四個方塊,走出這扇門就是實在的生活/在龐大悶熱的夏天,所謂結束/不過是,麻將牌碰撞時的一聲悶響/家是一輛計程車在午夜十二點的馬路上/灰藍的、橘黃的,離圓滿一步之遙。」好多人講看不懂,哎,有哪樣看不懂的嘛。就是我打麻將散了夜場,帶得她打車回家嘛。
但是我說不出口,我招呼著把牌推進麻將機的肚子裡,洗牌轉盤聲音很大,嘩啦啦,像窗外下冰雹。
童童,你就是這樣地聰明,比所有小孩都聰明。我想起你七歲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小賣部偷吃的。你把麵包塞到衣服裡,鼓鼓的。老闆笑你小小年紀長大肚子,你笑著說:「每天媽媽餵我吃太多好吃的啦。」
昨晚上有個不認識的小孩來敲我的門,說她太餓了。她的神情有點像你,所以我給了她一包泡麵,是小雞燉蘑菇味的。
沒幾圈,對家老大爹果然說要走。我也站起來想走,肚子一陣痛,比剛才明顯些,喝冷茶傷了胃?隨即大腿根部溼潤的感覺提醒我不是,先是溫暖,隨即冰涼,等我轉過腦筋來的時候,褲子早已滲透。也真是的,跟了大半輩子的瘟神,這把歲數了還不滾。或者今天出門穿條黑褲子就好了,偏偏是條白晃晃乾乾淨淨白褲子,染一片紅翻翻刺人眼的血。或者自己是個小女孩,也可以大剌剌跑回家,路上會遇到人,給圍一圍腰,說:「小妹,褲子弄髒嘍,下次跟你媽媽講,提前給你準備條深色褲子穿。」可惜,現在我是媽媽。
老大爹問我:「你怎麼啦?輸錢不敢回家啦?」
「等得車來接我,天太晚了。」我撒了一個圓潤的謊。
「我也有車,順道送你嘛。」
「不用了,女兒還在家,我不回去她不睡覺。」
然後我不再搭茬,開啟手機疏疏地划著,看到又有幾條關於大象的新聞。配著影片,裡面的大象在樹林裡走,慢慢地,也很安靜,全然不顧它們頭頂上盤旋著的無人機。
「它們就是享福享多了,要我說,就不該慣著。」老大爹最後丟下一句,擺擺地走了。
我又看了一會兒,我想,正是因為人們覺得大象享福,它們才必須走,就像我那位女工友必須生病一樣。
萬幸這桌沒有再來人開局。等到大馬路上沒有幾輛車,飆摩托的街溜子鬼叫聲響起,我才走回家。我沒有打車,因為我不想坐髒別人的車墊。
扉頁新聞【對話雲南北移象群尋象員】#雲南象群「斷鼻家族」北移臨近昆明#
野象谷亞洲象觀測保護小組成員王叫星:「本來它們就生活在我們野象谷附近,3月20日出走了麼。後來聽說在墨江出現,開始我們還說我們這的象,怕不是去了那個地方。後來圖片發到我們這邊,的確是的。我們地面去找大象很困難的,大象攻擊你,你怎麼跑?如何爬樹?我們這邊樹很大,爬起來逃跑沒事的,他們玉溪樹那麼小,沒辦法的。」
奇怪的事,往往在夜晚開始後發生。比如跟人喝酒,威士忌加冰塊,叮叮噹噹響,太陽一落,眼淚水就出來了,姐姐妹妹的,兩相抱著哭。第二天天一白都好像忘記,轉過頭誰也不認識誰,照樣搭地鐵點咖啡各自急衝衝上班。也有驚險的,剛生掉童童那陣,整天哭,聲如洪鐘,震天動地。她爸爸整天整夜不在家,倒是躲清淨。她奶奶說,小孩子哭聲就是要響,就是要亮。好啊,哭吧哭吧。夜裡水龍頭沒關,嘩嘩淌,早上醒來,水淹到脖子,差點母女共赴黃泉。真是一點聲音沒聽見,也許夜晚把所有聲音都吞吃了。
今天也是這樣,散了夜場,打車。招手。半小時招不到。乾脆走回去。
路上遇到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往外大箱小箱清理貨物,不要錢一樣。見我看他們,倒得更起勁。鬆軟軟蛋糕、酥脆脆炸餅,牛奶、水果,全都淪為下等廚餘垃圾。保質期和便利店一樣都是洋玩意兒,以前我在小賣部賣貨,哪有什麼保質期,貨架縫裡揪出來,溼毛巾擦擦灰,照樣賣得歡。我走過去跟藍衣服員工講:「可惜了,你們不要我要。」藍衣服塞給我四瓶鮮奶,還警告我不準說出去,眉頭緊皺成麻繩,彷彿自己是臥底神探。
到家一點十五。
正在煮夜宵,麵條一根根下進鍋,滾水裡抱成團。慣例我總愛放一根「王大王」火腿腸,兩塊一根那種,粉少肉多。櫃子裡一摸,手上一把灰,火腿腸早沒了。這時有人敲門,咚咚——咚。兩重一輕,像暗號。那天要了我一包泡麵的小孩又站在門口。
她問我:「可以借下紙筆嗎?」
開門見山,甚至沒有「您好」,我略有不悅。
「你爸爸媽媽呢?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我家在山上。」
原來是農村小孩。我心裡翻滾著兒時在農村老家生活的不良印象,黃泥巴粘腳地,家家又是豬又是雞,糞臭熏天。打小孩屁股,打婆娘耳光,可以從半夜,鬧到太陽曬腳板。喳喳哇哇叫、哭,一路把我推搡到電工大專,推到雲機三廠,推到沒人愛沒人陪的老媽媽,推得我服服帖帖。即便如此,這輩子不願意回去,絕對不會回去的。鍋裡面條跟著一起翻滾,越滾越氣,越滾越想罵人,等我反應過來,已經順著液化氣灶臺潽了一地。
收拾完,那小孩還站在那裡。我翻出根圓珠筆,不知道還有沒有水,管他的。再抓本《故事會》,一起塞給她。
小孩又問我:「你在吃麵條啊?」
「我不吃,煮給地板吃的。」我已經不耐煩了。
小孩絲毫不搭理我,往我家廚房裡鑽。我難忍怒火,拽住她的衣領。「誰教你這樣進別人家的,一點家教沒有,把你爸媽電話給我。」
她轉過頭,用小貓的眼睛看著我,很可憐地說:「給我點吃的吧。」
我屈服了。
重新下了一把雞蛋掛麵,把便利店給我的牛奶分給她兩瓶。
吃麵間,她跟我說了她的事:「不是我不想回家,是我還有重大任務,暫時還不能回去。」
「你一個小女孩,有什麼任務?」
她把吸管丟在一邊,用手指撕開牛奶盒子的角,動作很遲緩,像生鏽的門把手。大大地喝了幾口牛奶,她跟我講了起來。
「你們都覺得春去秋來,夏天草木洶湧,秋天漫山遍野長甜滋滋的果子都是自然又簡單的事情吧?根本不是的,這裡面有多少辛勤的勞作和汗水啊,你們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只會在花開出來的時候才驚呼:‘真漂亮!’然後拿著你們那叫手機的東西拼命拍照。你看看那棵樹的葉片色彩飽和度、那顏色配比,還有枝葉與枝葉之間的距離和透視感,每一個細節都是練習很久的結果。還有螢火蟲和附近燈光的比例調整,亮起又熄滅的間隔長短,不同的頻率代表不同的訊息……
「我是牧童,我的任務是在每年冬天最後一聲鳥鳴落下的時候,騎著我的黃牛趕到方圓五百里內最高的山上,等春天第一個夜晚,我就站在山坡上使勁吹,把那風吹暖吹溼,讓它能讓山山水水都醒過來。可累人了,吹完我幾個月都嘴巴胸口疼。下個換季的時候,你可以仔細聽。在最後一聲鳥鳴的後面,跟著許許多多我的朋友,很吵的,一路上都在討論閃電的觸角要伸多長,一場雨的高潮該在什麼時候到來,各種各樣的事。」
很有小孩天真的想象力,我在心裡想。給她遞了張餐巾紙。
「但是……但是……哎,這次都怪那隻死大象,好生生的,圍了那麼大一片雨林給它當食堂,非要去尋找什麼做大象的意義。為了拖它回去,給我累得呀。還有那不長眼的兩腳人,湊到大象跟前想騎它,那象能任由人欺負嗎?一鼻子給人卷飛了。還好我用樹枝給人掛住了,不然摔死了怎麼辦。也是那頭象的福氣,遇到了我,又善良又有本事,不然不定要惹多少禍。忙得我頭暈眼花,筋疲力盡,夜裡趕路時直接從牛背上摔了下來。你們這棟樓的天台,太陽能裝得又密集,都給我燙起皰了。」
她說著伸出胳膊,拉袖子,上面兩個水皰。
皮小孩,不知道跑去哪兒野,給自己燙了。
「你看看,今年是不是春天遲遲沒來?都這個月份了,還下雪呢。冷死人。你們雲南也沒個暖氣。」
我望向窗戶,薄薄一層水霧,是很冷啊。
就在我差點要懷疑她說的也許是真的時,她又用她那小貓的眼睛看我,問我:「所以你能遇見我也是很有福氣的,你能幫我擠掉這個水皰,順便擦點藥嗎?我作為神仙會報答你的。」
這皮小孩。
大眼看影片【雲南象群的立秋危機】#雲南北移象群仍在玉溪元江迂迴移動#
8月7日,恰逢立秋,象群仍在玉溪市元江縣甘莊街道附近林地內活動,14頭象均在監測範圍內。專家表示,象群前進路線所經區域並不適合大象生存,可能面臨食物匱乏、人類活動驚擾等危險。目前,元江縣已派出專業救援團隊進行攔截、引導返回。令人擔心的是,象群並沒有「回家」的意願,依舊繼續向北遷徙。
白石江派出所。門後一條城市裡難得的清水河,岸邊三兩小馬紮,人坐上面無望地釣魚。放餌料的紅色塑膠桶旁邊就是警示牌,上寫「禁止垂釣」。
新來的小警察已經認識我了,見到我就說:「怎麼又是你。」
走廊裡的人自動分成兩撥,一邊蹲在走廊的深深處,是因為嫖娼被扣住的;另一邊是我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工友」,站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就像上學時做的化學實驗,不相溶的兩種介質倒在一個試管裡,也馬上就會分層,雖然大家其實都是滑溜溜軟趴趴的液體。派出所裡不讓抽菸,我只好望窗外那棵毛白楊,正在瘋狂地炸開她的子宮,吹出成千上萬的飄絮。真囂張啊,在人類佔據的城市裡如此肆無忌憚地交配。我無所事事地想,其實我的父母生我時,也沒把我搖勻。我的性情在我爹和我媽之間搖擺不定,上下分層,各晃各的。我爹繼承了老工業基地工人的性格,嚴謹節約,又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異常頑固。而我媽則大手大腳,今朝有酒今朝醉。都挺好的,得益於這兩種特質交替佔據我的大腦,我的生命也順利消耗掉了大半。
茶室女老闆五日拘留,我們五百罰款。老警察說:「彩頭太大啦。你們要玩玩小一點嘛。」事情一般都是這麼結束的。
我走的時候,小警察對我說:「要藏就藏好一點啊,次次都把錢藏在襪子鞋子裡,都沒辦法放水啊。」
他說得很對。下次我應該把錢塞到胸罩中間。搜查一往我胸前伸手,我就大叫。
出派出所,坐公交車回家。候車站頂棚破個洞,不鏽鋼凳子上,一層薄霜。我坐下兩分鐘,寒氣直逼腸胃,一陣抽搐。冷。春天了還這麼冷。我突然想起那個小孩講的騎牛吹出春天的事情。
劃火柴,好聞的磷硫化物味道。菸絲還沒點燃,小風一吹就滅了。自從上次打火機爆炸給我惹事後,我抽菸就只用火柴點火。紅雙喜火柴,大大的「囍」字,一邊寫「安全」,一邊寫「火柴」。再劃一根,還沒湊到嘴邊又滅了。我只好向一個等車的男人要火,他掏出他的zippo火機,大翅膀雕飾,是那種很浮誇的設計。張揚點也沒錯的。他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我點菸,在他抑制不住好為人師的衝動之前,我把他的火機故意掉在水坑裡。接下來的時間他就只顧得上擦他的火機,以及在心裡默默地罵我。耳根清淨。
我吸菸,吸很慢。旁邊的一個女人在打電話,跟朋友抱怨今天街道派出所的突擊檢查,才摸上張,就被警察攪了桌子。
「你常常玩?」她掛掉電話問我。
「不經常。」我說。
她笑笑,湊近了一點:「你知道玩牌像什麼?」
「像什麼?」
「像晾開水。拿兩個碗,這個碗倒到那個碗裡,那個碗倒到這個碗裡。倒著倒著,水就涼了,水也少了。」
我點點頭,是這樣。
「你都不曉得去了哪裡,碗裡頭的水最後就都沒有了。」
說到最後,她把頭湊得更近,幾乎貼到我的臉上。她的頭髮散發油膩的臭味,我習以為常,玩牌的人誰有乾淨柔軟的頭髮才是怪事。她問我:「你想不想重新有滿滿的水?」
我想象了一下,一碗水,破破爛爛的搪瓷碗裝著,一分一秒都不停歇地蒸發。我已經看到了它變成細細密密的水珠子,在空氣裡向四面八方揮散,直到碗底空空,露出黑褐色的殘破疤痕。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問她:「你有哪樣門道?」
真是活該。每個人都會去撞南牆,知道最後會頭破血流也沒用。只要有那道牆在,人就會撞上去。不過或許這就是乏味生活僅有的激情了,每個人都活該像個搏命英雄。
對了,今天那小孩沒再來找我,也許找到了新的玩處,或者終於被忍無可忍的父母關在了家裡也說不定。「啪」的一聲,把門摔上,怎麼捶門都不開。等終於消停了,才開啟門,滿臉淚,像花貓,撲到懷裡說「媽媽,我再也不敢了」。
以前童童不乖的時候,我就是用這個方法對付她。我是個壞媽媽。
彩虹關注【大象寶寶南遷繼續上路】#雲南為大象回家投放食物180噸#
9月9日,雲南象群總體朝西南方向遷徙3.7公里,持續在玉溪市易門縣十街鄉活動。獨象離群4天,在八街街道西南方的密林裡活動。離群獨象掉隊12公里,目前一切平安,狀況良好。現場指揮密切監控象群動態,通過實施隔離圍欄、投餵象食等措施,引導象群遷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