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的女兒們
沒得人講話,噼啪噼啪,柴火跟洋芋皮魚死網破的聲音。各自悶頭啃洋芋,呼呼吹,外面涼了裡面還是燙得很,舌頭又麻一小塊。
過了一會兒,李猴兒抬頭說:「我想起來了,她是往打浪那邊去了。」
「打浪在哪裡?」我問他。
「你不曉得打浪?好大的,從村子那邊過去,翻過一座山就是。你小時候在這邊,沒去撿過菌子?」
我笑笑,繼續啃洋芋。洋芋,標準點喊土豆,再標準點喊馬鈴薯。生在雲南的山溝溝裡,燜煮炸炒,都是洋芋,麻辣香鹹,還是洋芋。考個警校走出去,蒲公英似的,追風逐日扎不了根,還是飄回來啃洋芋。
落地成個民警,東家貓跳牆,西家偷窺狂。電話比冰雹砸得密,一顆一顆,提心吊膽。其實比誰都上心,想除暴安良是真的。但一座未荒廢的子宮彷彿定時炸彈,誰不看著呢?都覺得你明天就要保一爭二,回家奶粉雞湯補課擇校十八般武藝培養新花朵。這個炸彈很軟,地中海所長永遠軟軟一句「好辛苦,就不讓你去做啦」,這個炸彈又夠硬,幾年老資歷比不過人新乍到男青年,砸得腦袋嗡嗡響,比小時候老媽拿書敲頭罵——「不讀書,將來撿垃圾啊!」還要痛得幾分,眼眶眶裡酸。
真轉成個刑警就好嘍,刀尖尖上打滾,天塌了衝在第一個,人人都愛戴,立正、敬禮,喊:「警官好!」雙腿啪的一聲併攏,真真巾幗英雄。
既如此,好不容易撞上個還算是大的案子就不能放。追到那位遲來叛逆四十多歲還玩離家出走搞失蹤的老姐姐,遞個申請情真意切字字梨花帶雨大珠小珠落玉盤,也許就流動到刑偵了。不,不是也許,是汗水淚水一滴滴接了,終於滿溢水到渠成。
用手掰兩半,又抓一把辣椒粉滿滿地撒了。山裡的舌頭,不嫌燙,三口吃個精光。李猴兒伸手還想給我拿一個,我擺擺手:「不吃了,再過會兒跑更遠了。」站起來拉拉褲子的褶皺,再怎麼是警服,威嚴點。
我走出去幾步,李猴兒又追上來,說:「我記得你老外公,天天愛去小賣部打麻將,把你老外婆都氣跑了,現在他個還在打?」
「他去世了,前年。」
李猴兒小聲講了一句很偏的方言,我沒聽清,問他:「你講哪樣?」
他跟我道別,微微駝著背,皺著眉,一副比我還著急的樣子:「莫耽誤你找人啦,小心得點,受傷麼屋裡頭難過。」
我心裡受用,敬個禮:「為捍衛政治安全、維護社會安定、保障人民安寧而英勇奮鬥!」
最後他還告訴我,不是翻過一座山,而是要翻過兩座,或者是三座。
我知道,山的數目是不要緊的,最關鍵的是別迷路,要順著山的紋理走,有時它會在一棵樹的年輪上顯現,有時則是一隻蝴蝶翅膀的花紋或者是一塊石頭的朝向。就像開啟一隻蚌取珍珠,人的腳就是刀子,要找準山的開口一鼓作氣地切下去,沒有遲疑或者畏懼。否則山就會緊緊閉合,像一個核桃,溝壑縱橫,永遠把你困在裡面,再也走不出來。
李猴兒告訴我訣竅,不能一直低著頭看地上的路,要抬頭往上看。「看天上呢路,雲的流向,山裡人從小都會的嘛,出去了幾年麼,再怎麼也還是雲南女娃娃,不會走錯掉。」
我的老鄉告訴我的就是這些,聽完我又喝了半瓶水,把頑固的洋芋順下去。喉嚨通暢,肚中踏實,正適合出發。進山,有路可走直須走。先是盤山公路,一段段,談戀愛的心思似的,百轉千回。彎彎繞,已經儘可能減緩坡度,還是陡。走路的把背高高拱起,走油的一腳油門得踩到底。最危險的:剛轟隆隆衝上頂,接著就是一個大折彎,橫刀奪命,連人帶車衝下山。李猴兒說得沒錯,再怎麼我也是雲南人,不怕的。不認得路,但骨子裡有一種向山裡野果子學來的技術,一根細細的枝吊著,在輕與重、生與澀、墜落與騰起之間維持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一路也還算順暢。
再往前走就沒大路了,剩下的全是天然泥巴路,碎石頭墊個百八十米,做個過渡。我小心地尋了個山路凹處,把車闆闆正正地停進去。側方有樹蔭遮蔽,不至於等我回來時如進蒸籠,把自己蒸成白麵饅頭。後視鏡也收起來,公家的車,免得擦碰,越不是自己的東西越要愛惜,不能養成小人習氣。
腳一落地,使勁踩兩下,把懶洋洋睡在土裡的山野氣壓出來,氣息順著小腿往上升,整個人都精神些。我彎腰習慣性地檢查鞋帶,依舊緊實整齊,其實是多此一舉——出警特意換上了新發的巡邏鞋,鞋舌可以反面疊回來,壓住鞋帶,專門防止緊要關頭鞋帶散開。靜音減震,小牛皮複合膜鞋面,防刺防砸。我跺跺腳,對鞋很滿意。我要穿著新的巡邏鞋跨過山溝溝和水彎彎,再踩扁毒菌子和百腳蟲,我會不辭辛苦深入大山克服所有艱難險阻,我會不負眾望找回我親愛的女同胞,我會證明一個沒錢不結婚不生娃的三無普通女民警也是當代巾幗英雄,我會……我會的。
不走山路,直接往上爬。雖然數日不曾落雨,但土壤鬆軟,後跟一踩一個小小的坑,這是山嶺富含水分的表現。人家說山其實是海底的褶皺,看來是真的。在海水裡泡了上億年,即使露出來曬了這麼久,還是飽滿溼潤。
不小心腳底打滑,慌忙拽住蔓生的雜草。抓到根淺的,連人帶草摔一屁股墩。根扎得深的,草葉子都快被拽斷了,還是緊緊抱著土不放鬆。人屁股沒事,手劃道血印子,野草咬的。走了還聽野草在那罵呢:「哪來的瞎眼兩腳動物!我長這麼高容易嘛!」我很不好意思,趕緊加把力氣往上爬。
過了半道嶺,前面隱約有一開闊處,一扇鏽跡斑斑大鐵門,隔開灰黃與墨綠。旁邊掛一白底黑字長門牌,「國……西南……水機……」,字本來有些脫色,枝葉又綠得實在濃,隱隱綽綽只撿著幾個字。趕著爬了大半天山,實在有些渴了,想進去問問嫌疑人行蹤,順便討口水喝。
抬腳一邁步,「咔嗒」一聲,清清脆脆。不是枯葉子幹樹枝,披風沐雨真實活過的東西,生前柔軟,死了也留一口軟軟的嘆息,我聽得到。
這聲音生冷艱澀,是金屬在活動。緊張得牙齒根發酸,嘴唇一下子失去了水分,毛刺刺的劃舌頭。之前遇見過的,一個人拿著醫院證明來派出所,被地雷炸過兩次,體內六十多塊彈片,每年去醫院取六片,跟過節一樣。後來說要自費,索性不取了,一坐大巴、火車,安檢嘀嘀響警報,被當作恐怖分子抓好幾回。邊境線上常有的事,中越戰爭結束後,留下了漫長的地雷帶,一鐮刀勁使大了,就把一顆膠木地雷鋤進地裡。之前組織去走訪調研過,我估計腳下的這顆是壓發雷,炸開來沒有彈片,踩中的人沒有腿。這裡本不在邊境線上,也許是當時有散兵流竄到了這裡?誰知道呢,把手機從褲袋裡摸出來,山石密林遮蔽了訊號,人生和電影總是有相同的套路。一動不敢動站了一會兒,腿開始癢癢地發麻,很想大聲地哭。
樹葉子不規律地響兩聲,長出一個老人。說是長,實在是因為他走得太慢了,從樹後慢慢露出左手,又慢慢探出腦袋,慢慢地朝這邊看。我有些惱怒,就像在河裡嗆水的人,生死攸關的關頭,看見岸邊有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凝神靜氣地釣魚。
不是很客氣地喊:「快點去打電話報警!」
老人一口普通話,讓我吃驚一下。「你不就是警察嗎?」
我還沒答,老人看出來:「沒踩到地雷,是山魚雷,我埋的,不會炸。」
我猶豫地挪開那條早已腫成炮彈的右腿,什麼都沒有發生。四下裡只有風吹蟲鳴,和我如釋重負的喘息。
半是掩飾尷尬,半是好奇,我問他,什麼是山魚雷?他說,在水裡用的是水魚雷,在土裡用的就是山魚雷。山魚雷特製的鑽頭能破土穿石,在土壤裡自航、制導,直到完成攻擊。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魚,能在山石土層裡遊動的那種。我大為驚歎,沒想到在這偏僻的深山裡,科技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不過他接著又說,山魚雷不是很穩定,有時候如期抵達,有時候又半路溜走,游到不知道哪棵樹下,藏在交錯的根脈裡。
說話間,他引我走到了那扇鐵門前。站得近了,那些字也沒什麼法子再遮掩了,門牌上寫「國營西南雲水機械廠」。和現在的電腦字型不同,這牌子的字似乎是手寫的,蠶頭燕尾,一波三折,想顯示廠子的端莊威嚴。筆畫間細微處又有點牽絲連帶,故意透著寫字人藏起來的那麼點瀟灑恣意。進門四方圍著廠房,佔地實在不算小,但看來都荒廢很久了。還有個三層小樓,窗戶上紅紙貼著「職工活動室」,零星幾塊彩色畫牆皮尚未剝落,撐著當年熱鬧的面子。
老人帶我走上三樓,拿出條凳給我坐下。從這裡的窗戶看出去,團團的山好像在流動起伏,也許是流動的雲造成的視覺錯覺。沒待一會兒,老人就起開一罐紅燒豬肘罐頭,綠皮軍供款,上寫「東坡肘子」。「坐得吃點飯再走嘛,再往裡面麼走半天見不著一家人了。」靜下來才發現這老人實在有些瘦,皮膚頭髮都枯得有些年頭。老人先發問:「你是警察吧?」我拍拍警徽:「貨真價實高考考上的,四年畢業,科科成績優秀。」老人又問:「警察來這山旮旯裡幹哪樣?」我說:「搜尋失蹤婦女,拯救家庭於水火。」
然後老人說,他要報案。
有時候,名字好像真有幾分命定的玄機。漢字不是單純的撇捺鉤橫,盯著往深處看,總能看見世物。說是象形字的特點,也是一方面。「雲水機械廠」,雲水二字就早已昭示出最終的命運。雲波詭譎,水波盪漾,美則美矣,但都不是長久之物,流動易散。當年很是顯赫過一陣子,在那個年月一口氣投了兩千多萬建成,是三線配套的兵工廠,專門生產魚雷。方圓幾里外就有守衛,閒人一概免進,儼然一世外桃源。那些風光的日子還是發著亮的,像一個老核桃,越是難捱,越是委屈,手裡捏得越緊,磨得越勤。日積月累,也攢下了一層厚重的包漿,風吹雨淋都不能把它摧毀。時不時拿出來把玩一番,想想曾經的快活時光,也能憋口氣繼續活下去。他還記得他女兒,剛上任技術副廠長那天,在賀喜祝酒聲中坐到天光。那背後有多少咬牙眼紅閒言滿天雞毛遍地全與他無關,培養一個工程師女兒,這就是實力,這就是境界。
可惜時間支流縱橫,岔路綿密,人站在時間裡是看不清流向的。越是努力幹活,全部人加班加點,廠子越是一天天衰敗下去。這其中的緣由脈絡,直到今天也沒捋清楚。人說啦,那女的沒當副廠長以前怎麼好好的?工人階級是領頭羊,嫁人就要嫁工人。現在怎麼變卦了?一定是她,天天組織什麼文娛班,一群女人在那裡拉手風琴。拉拉拉,把廠子拉倒了吧。嗨,反正就是有女人怪女人,沒女人怪沒女人,古往今來都是這個鬼樣子。只記得那段時間女兒經常半夜出門,不放心,偷偷摸摸屁股後面跟著。倒是啥也不幹,就在樹下面「鯨、鯨」地叫。終於回頭撞上,顫顫巍巍地問:「幹啥呢?我姑娘。」
那邊女兒說,學外語呢。「jingle,jingling,jingoism,jingoistic……」
倒是好,沒有精神上的毛病就好。
終於到了撤廠的那天,頭腦靈活的早已在別處另謀了生機,氣象更新。剩下他這樣呆板的,事到臨頭也只好認命。老老實實的,拿了工齡錢走掉了也好啊,不偏不倚輪到自己守夜時丟了一臺車床。那麼大、那麼重的東西,在夜裡好像蝴蝶一樣,輕輕一撲,就消失了。
軍工廠的機床,不僅是錢的問題。上面派人來查,自己顫顫巍巍把那晚上幹了什麼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連半夜尿尿的顏色比較黃,感覺自己有些上火都說了,還是隻得到了一個嘴巴。那人比自己年輕好多吧,要是農村裡結婚結得早,自己都可以當他爹了,這樣一想,臉上更疼。
女兒不知道啥時候來了,指著那人腦袋說:「你再打我爹一下試試?」
「你算什麼東西。」又一個巴掌落臉上,腦殼嗡嗡響,鼻涕眼淚都被打出來,「你和你爹趕緊交代,再狡辯,我連你一起打。」
從沒見女兒那種神情,每一根頭髮絲都在冒火,對著那人,當胸一腳,踢了個嘴啃泥。
對面從地上爬起來,解衣唾手,左手猿飛,右手鳥落,騰躍移時,揮拳要打,又被一個閃躲,一腳踢在襠下。
後來廠裡讓女兒給人家道歉賠罪,女兒搖頭不幹:「我沒錯,為什麼要道歉。」
人家說,我們廠有你和你爹真是背時啦。一個小偷,一個母夜叉,兩個背時鬼。
這世道,真是千變萬化。
吃完飯,老人又給我倒了茶水:「喝點茶,漱漱嘴。」
我盯著手裡的搪瓷杯,裡面幾縷茶葉若無其事地旋轉著,慢慢滲出紅褐色的茶汁,大概是普洱。我問他:「那後來呢?」他說:「後來有個人說,之前看見有大車鬼鬼祟祟往山裡開,防水布罩著,看不出裝了什麼東西。姑娘就進山了,她說她會把東西找回來。」
「你沒有和她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