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的女兒們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頁,共2頁

老人的臉尷尬地抽搐了一下,如果有面鏡子,我想我也會在自己的臉上看見同樣的表情。現在問這種話,彷彿在指責他這位父親是那麼地不稱職。

老人說:「那時候我已經和現在一樣老了。我走不動也沒有心力再去走了。我想,實在找不到就把我抓起來吧,反正出了這廠子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姑娘臨走前說,她不是背時鬼,廠子垮了不是她的錯。我告訴她,當然不是,她是萬里挑一的工程研究生,是工廠最紅火那幾年的大領導,是我活著最大的盼頭。」

茶水喝下去半杯,果然是普洱,茶湯滋味濃厚,也許還是熟普。我從小腸胃不好,當民警後更是如此,飯後喝一點普洱,頓感冷冰冰的胃得到了柔軟的安撫。我點點頭,半是對老人說的話,半是對這茶:「當然,當然,那個年代的研究生,絕對是人中龍鳳。那最後她找到了嗎?」

老人搖搖頭:「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她了。她是我姑娘,我最瞭解。從小無論做什麼事,不到最後她不會放棄。等她證明了我們爺倆的清白,她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啊,我就在這守著這山門,等她回來了,我還給她做紅燒豬蹄吃。你是真警察,跟那些混飯吃的警溜子不一樣,你一定要幫我找到她,告訴她,她爹一直在這等著她呢。」

那才嚥下去的爽滑的豬蹄筋,好像又噎在了嗓子裡,我拍拍胸口。「您放心吧,我進山以後一定幫您找,活要見人,死……嗨呀,那是不可能的,哪個雲南人會在自己住的山裡面死掉嘛。是什麼情況,我出來就告訴你。」說完,我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

我從未來過這座山,或者小時候曾經來過,但那到處都似曾相識的樹木與青苔石,早已在腦海中模糊成一團面目全非的綠色墨跡。我沿著大概是被進山撿菌子的人踩出的毛毛路繼續前進,心裡充滿莫名的英雄般的使命感。我既不擔憂迷路,也不害怕野物,當我不知道接下來往哪裡走的時候,我就抬頭看天。我的運氣不錯,今天太陽沒有把雲全部烤化。天上有許多雲,它們的軌跡與形態就是地上的道路與預言。

比如你看到團團的綿羊毛撒落一地,像是天上發瘋了的牧羊人把他的羊全都剃成了裸體,那你就要小心,今晚雷暴將至。比如天上常常預演戰爭,雲間時常鮮紅一片,血流成河。那地面上的生靈,也將在不遠的將來爆發同樣慘烈的爭鬥。涿鹿之戰、牧野之戰、長平之戰、鉅鹿之戰、昆陽之戰……這些歷史中舉足輕重的著名戰役,早在天上的雲裡就已經演練出了結局,扣上了文明那顆關鍵的紐扣。只是人們不常抬頭看雲,錯過了流向的預兆。否則曹操早已在某個漫不經心的下午,在天邊火燒雲的壯烈景色之中,看見了赤壁之下遮天蔽日的濃煙烈火,看見了自己那十餘萬傷病致死計程車卒殘影。

我把手高高地伸向天空,測量雲朵的大小。如果「羊毛」跟我的拳頭一樣大,那它們就會柔軟地膨起自己的頂部,在白日里慢慢生長,並且在傍晚安靜地融化。不過現在它們只有我的拇指那麼大,是高積雲,晚些時候是要有雷暴雨沒錯了。為了躲避雨水與雷電威壓下森林的極度危險,我不得不加快了腳步。

慌張不出意外地讓我丟失了前行的方向,此刻再抬頭,天空的紋路已經消彌,只剩下一片低低的黑灰色,彷彿海上漂浮的惑人迷霧。想問杉松苞樹,路怎麼走,杉樹挺腰,樹枝吹口哨,裝無知不良少年。或者問米泡果兒,哪裡可以一避,紅紅白白臉,頭低到草窠子裡,做害羞淳樸少女。實在無招了,站在一尖尖石頭角下喊:「有沒有人啊?有老鄉沒得?」

小小的石頭壁長久地反射回聲,有老鄉沒得……鄉沒得……沒得……自己的聲音突然讓我覺得有點羞恥,太蠢了,在這裡像個山裡走打失的小孩子一樣大喊大叫。

但很快有人朝我走過來,在蓬勃生長至大腿高處的雜草叢中輕鬆穿行。他神情平靜地看了我一眼,招呼我跟他走。看來小孩子的方法是最有用的,小孩天生就知道怎樣才能最快速地獲得這世界上的幫助與善意。

屋裡清爽。不似普通山裡民居,屋子裡外總有一股臭烘烘山味。大概是人雞狗豬,通通在家門口迴圈五穀、脫毛揚灰的緣故。吸一口氣,都感覺自己被大山夾在了胳肢窩裡。這家味道爽朗,四處無塵,角落放一簸箕地枇杷,正在緩慢熟成,散出甜甜蜜意。屋裡還有一女人,對我的到來高興萬分,滿臉溢位笑。不多時,雨和夜落下來。女人對男人說:「你在屋頭煮飯,我去給妹妹打只野雞來吃。」

女人徑直出門,我略感詫異。「她現在去嗎?一個人也太危險了,再說,這山上還有野雞嗎?」

男人倒來勸慰我:「沒得事啦,都是這樣的。」

我仍覬覦牆角那堆地枇杷。「那你們那地枇杷賣我一點嘛,走山路渴得很。」

男人看了一眼,搖搖頭:「等她回來你跟她講吧,家裡的東西,我做不了主的。」

然後相對無言,等飯噗噗地煮好,女人果然帶了一隻野雞回來。男人動手利落殺雞,野生鮮亮羽毛,片刻紮成一毛撣子。其間女人跟我講,當時她男人嫁她那天,裡外找不到人,急得死。結果跑他家一看,正抱著家裡的大柱子哭,說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家。「麼就算啦,我就想,反正男嫁女嫁都是嫁,你不過來,我過來嘍。」沒想到嫁男人的習俗現在也還有保留,又想到那男人穿紅紅火火喜慶衣服,抱著柱子哭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我一笑,那女人也跟著笑,嗶嗶啵啵,歡笑連連,一路聊到飯菜上桌。

夾一片樹蝴蝶,越嚼越香,吃一塊野雞肉,山野滋味十足。我問:「姐姐,你怎麼打得到野雞的,也告訴告訴我嘛。」女人說:「我教過好多人了,這一片人都是我教他們的,其實簡單得很。你就拿根尖尖的樹枝,走到屋子後面,要吃什麼,你就唸什麼,然後把樹枝插在泥地裡。要等。安安靜靜地等。不要去看。如果忍不住,你就盯著遠處看。等到你越看越遠,越看越遠,都感覺要看到山的那邊的那邊了,你就可以回去撿來吃了。」

「一根樹枝就可以?」

「可以。」

「想打野豬也可以?」

「可以,但是要根更粗的樹枝。」

我絲毫不對這個玩笑感到憤怒,真正的秘訣不會輕易示人。更何況,那女人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表情。她也許真的很想讓我相信這個故事,而我點點頭,說「厲害得很,姐姐你真有本事」,作為對她的小小報答。

雷雨不願止息,二人留我夜宿。女人睡得晚,燈下縫衣褲。昏黃光照,佝腰低首,影影綽綽,令人發沉。眼皮一閉一合間聽見男人說:「明天再弄咯。」女人講:「明天你倒是有力氣,我明天就不是今天的樣子了。」視窗輕開一縫,女人時不時伸手出去,捻一雨線,穿針又織。男人又說:「明天你清閒,再做不遲。」女人說:「明天雨滴就小了,線太細,難穿得很,等天一冷,你們個個又要找我要衣服,催我的命……」我試圖再進一步瞭解他們的生活,女人把絮絮低語一針一線,進進出出,都縫進布料纖維間,細細密密,難尋蹤跡。

第二天醒來,一層黑在屋外尚未被吹散。女人不知何時已起來煮飯,真是勤勞得很。快至中午,男人帶一新鮮野兔回來。我略感驚奇:「今天是你出去啊?」男人扯嘴角笑一下:「是嘞,今後她在家裡做活。」我突然起一絲玩笑心,笑他:「你今天用的樹枝很細啊,只打到兔子。」男人用刀背猛擊兔子頭,兔子和我一樣嚇呆,忘記叫。又打,又打,打得兔子腦袋發出葫蘆盛水的聲音。「不是哩,我不會用樹枝,直接拿棍子敲暈的。」說完將兔子倒掛剝皮,尖刀進肚,兔子疼醒過來,吱吱慘叫。男人翻轉刀鋒,又拍,又拍,直至兔子五臟六腑都見光透風,終於放棄了掙扎,將自己的身體噗的一聲開啟。男人接著說:「有根棍子我啥都能打,山豬老熊,人來也不怕。」我莫名感到有種龐大而透明的東西威脅著我,我心裡默唸,要謹慎,要警覺,緊緊地捏了一把我的便攜伸縮警棍。

當然什麼也沒發生。手上的汗,印在警棍涼涼的不鏽鋼面上,很快就消散了。男人又要出門,對女人說:「你在家照看,我去外面轉轉。」女人默聲,視作答應,我回頭看她,臉上好像有淚靜垂。

山中雨水讓人發睏,精神都凍成一塊四面打滑的冰,在水裡越沉越深,一點想浮起來的力氣沒有。昏昏沉沉,一覺又睡到傍晚。也真是怪,這個天,好像被捅破了一樣,下了這麼久也不停。我悔恨地敲了幾下自己的頭,所裡派你來辦案,你在這裡住山間農家樂。我告訴自己,明天無論如何,即便天上下刀子下槍子,我也得走了。

第三天晴朗浸潤了一切。但過多的睡眠淤泥一樣,已經淹沒了我的膝蓋,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決心和毅力。男人將我從肥沃鼾聲的夢裡拉出來,告訴我,天晴了,我可以出發了。我迅速收好東西準備離開,在這期間一直沒見到那個女人。出於禮貌我詢問情況,說還想跟她道個別,這兩天非常麻煩她了。那男人卻說,她已經離開了,不知道去哪裡了。夢裡那種在淤泥中的感覺再次擁堵住我的精神,那種深深的陷落感讓我不安。我在心裡說,你就撒謊吧,我是警察,我會自己去查清楚她去哪裡了。但在嘴上,我打哈哈說,如果需要,等我回去,可以幫忙去報個案。男人露出牙齒,一笑,說不用了,他昨天去街子上,已經找到了新的女人。出門前,男人在背後喊住我,說如果我想要,可以拿一袋地枇杷走,不用給錢了。

我沒有回覆他,開啟門,飛速跳入密密麻麻的野草野樹裡去,腳下不停踩到被打落的樹枝草果,響出一條噼噼啪啪的出路。我的心和水蚊子一樣,在薄薄的水面上勉力滑行。滑啊,滑啊,我突然感覺那個創造了衣食,餵養了我們的女人,早就在幾千年前,隨著雨水的停息蒸發湮沒了。

山在行走。

我拼命往高往深了爬,我口乾舌燥嘴唇出血,我的水分在飛速蒸發,剩在身體裡的全是鹽粒,刺得渾身又痛又癢。我想起小時候聽我爺爺講的那個故事,一隻巨大又貪心的青蛙為禍一方,人們利用它的貪婪拼命餵它吃鹽,最終那隻青蛙因為喝乾了一口井的水,肚皮脹裂而死。但現在我願意,如果給我一口井,我願意把它喝乾。不過我不能撐破肚皮,我還要爬。我爬得頭暈目眩,左腳低,右腳高,整座山彷彿都行走起來,而我只是趴在巨大山神肩膀上的螻蟻,隨著山的步伐上下起伏。我拼了命爬。

直到我看到她,隔那麼遠,我都看見了。

一把土鏟子,舞得像彎月鏟,耍得像紅纓槍,正在沙場短兵相接金鼓連天。斜插入地,有力,毫不遲疑,迅速地沒入土地的身體。再一舞,沉甸甸的土壤,沉甸甸地落在該去之處,發出雨落在草地上的唰唰聲。如此插入,揚起,插入,揚起,如此耐心,如此愉快。彷彿不知道疲勞為何物,也不知道單調枯燥是什麼質感。我知道她一定是我要找的人,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走近她,她低頭沉迷耕地武藝,不理睬我。我知越是穿這警服在身上,越是要面色溫和,我對她說:「你真能幹啊,像你這樣的能耐,山都要被你剷平了。」她聞聲抬頭,見到我又驚又喜,鏟子丟在一邊,拉起我的手。她的手異常光滑,剝皮荔枝般豐盈柔軟,讓我有些吃驚。她說:「相當好,相當好,來了個城裡人。不僅是城裡人,還是個吃公家飯的呢。」我一時間竟有些滿足,有種衣錦還鄉,老家人說豔羨話的小虛榮。我問她:「你就一個人在這裡種地嗎?」她張口大笑,笑聲滾燙,從她嗓子裡一團團滾出來,笑得我臉上發燙,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蠢話。

她拉我一旁聊天,問我城裡生活好不好,我告訴她,城裡哪裡有山裡有意思,雲南總有那麼一些小山坡,好像生來就是為了給我們玩耍的,樹也不長,石頭也被全部阻擋在外,光光滑滑,除了草就是軟弱的野花。隨便哪裡撿一個輪胎,整個身子躺倒在裡面,找個人背後一推,就「唰」的一下衝下去,滿耳朵都是風和草的呼喊。上上下下很多次,滑得草都累了,發出苦澀的青綠呻吟:「別滑啦!再滑我腰就要斷啦!我長這麼高也是很艱難的啊!」這個時候我才會放過它們。

她又大笑,她的笑向四面八方漫射,像炸裂的流星碎片,又明亮又尖利。我想真好啊,山野勞動讓人快活,之前何曾聽到過有女人如此放肆不羈地笑,像鬥牛場上得勝的女鬥士。我想更多地瞭解她,判斷她究竟是我要尋找的哪一位,我跟她說:「跟我講講你吧。」

然後她開始了她漫長的講述,那些人生經歷有新有舊,有忍辱負重的農村中年婦女,在殺魚時切破了手,把血流進魚湯,一鍋端上桌。又有青澀堅硬的少女,翻牆躲避相親,站在喜歡的人樓下畫粉筆畫。有真正的幸福,體量沉重,複雜難辨,不能與眾人分享。也有很輕很輕的快樂,誰聽了都能吹一口氣,一直飄到天上。她說她讀過很多書,是廠裡大家信賴的文化人,她還說她騎過六腳馬,就在從家裡跑出來那天,踢踢踏踏就翻過了幾座山,她說之前愛吃地枇杷,後來不愛了,因為發現樹枇杷更加清甜,她說……塵土的故事呼啦啦刮在臉上,又很快呼啦啦吹走,山石的故事冷澀不移,不小心就磕得頭破。故事茫茫無邊,但各有各的去處。我努力在纏繞的故事裡找出線索,但最後卻發現她誰都像,又誰都不是。

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問她:「你是誰?」

她反問我來山裡幹嗎,我告訴她我的任務,我的委託,我的懷疑,她又問我,為什麼非要把她們帶回去?我說那是她們的家,她們的親人,她們的來處。她只是說,不是。我想施展警徽賦予我的威嚴,繼續問她:「請你配合,你叫什麼名字?」

她站起來,拍乾淨身上的草屑,不知情螞蟻被嚇一跳,在褲子上胡亂騰細腳。她用手指引路,放歸野草荒原。拿起鏟子,繼續揮土如雨。威壓無用,不如以真以情,我問她:「你準備種什麼?我幫你一起吧,小時候在老家,也下地幹過活。」

她這回沒再發笑,回我:「我在填海。」

「填海?填哪裡的海?」

「你看這一片,都是我填平的。」

我順她手指方向望去,不知所云。她教我:「你望大處,望開處,別讓眼睛限住你,你越過表面,看那深的下面,黑的下面。」我努力讓瞳孔失焦,儘可能決眥入山野,不再侷限一點一線。果然發現這一大片山地溝壑平坦,略有高低起伏,也只是靜水微瀾而已。

她說,雨起來了,正正好。

引我坐上一小木舟,木舟安穩,靜靜停在鬆軟土壤上。她說這小舟是從一老巫醫手中所得,頭頭尾尾木蘭木,堅硬耐腐蝕,話中掩飾不住兩分得意。

雨從高高的天上墜下來,滾一身風。噼噼啪啪吹在地上,大圈小圈波紋散出去。她告訴我,水積成的海里,行船靠風,土堆成的海里,行船靠雨。雨大處重處,海面溼滑,行得快,千里西山一日還。雨小處輕處,海面乾癟,只能耐著性子慢慢遊。要實在著急呢?也可以使槳用力劃,第二天胳膊裡面長酸果別叫就成。學風的樣子,雨也左蹬右踢,小舟土上晃三晃。要是再猛烈些,我要暈船也說不準。

小舟跑起來。雨水簾簾,盪開土面,波浪一層一層將我們推出去。真是很遼遠、很寬廣的海。經由她填補過的海面,平整順滑,無暗礁水底埋伏,也沒有旋渦誘人下墜。船行過青碧碧山杜英礁,花鳥百無聊賴棲於上方。轉眼又至麻母雞菌叢,嚇得我慌忙兩手劃舟,冒出兩串氣泡。臊腥味愈發濃重,灌進鼻腦肺腑。一隻土黃色大豺冷幽幽盯著,我渾身汗毛奓起,將要掏棍自保,那大狗又懶洋洋舔毛,搖著清瘦屁股離去。

航行中,她告訴我,附近幾乎所有女人都會在這山海里溺死,所以她誓要將這海填平埋軟。以後,女人可以在這海上四面八方地行,不會傾覆。

我試圖問清楚那幾個女人的下落,離家的去了哪裡?尋找的去了哪裡?消失的去了哪裡?

她只是告訴我,她們都在這山中,和她一起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