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腳馬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頁,共2頁

鬥波老婆覺得稀罕:「這麼大音箱,不得把人耳朵震聾。」

春水去城裡經常見過的,商場門口搭個臺子就放起歌,招呼人去抽電飯煲抽電動車之類的。其實什麼都抽不到,白白給人湊了人氣。「沒哪樣好看的,你在手機上都看得到,回你屋頭收下重要的東西,我們趁著他們鬧趕緊走嘍。」

仍舊探著頭看:「姐,我們聽完那個法國女的唱完歌再走嘛。我出來幹一趟活,什麼世面都沒見過就來了這裡。這麼老久沒回家,讓我聽聽她唱歌,回去我就說去了法國了。」

拗不過,只好看,叮囑幾句:「聽完就趕緊回屋頭,等他們看完麼又跑不脫了。」

話筒裡「喂喂」兩聲,大家都聚攏起來了。為著人說的提高基層人民審美享受,這一行演員,據說還是從省外調過來的,個個細皮嫩肉,不像這裡的人,天天在紫外線裡泡。水碾房前一片空地,臺子和裝置都架起來,天晴太陽大,倒也省了燈光佈景。

聽著報幕,法國女人走上來,棕頭髮紅花裙,皮膚卻白。聽介紹,說是當年跟著滇越鐵路來雲南的法國人後代,喜歡喝普洱,喝著喝著就留了下來。這也難怪,在法國當藥賣的好東西,在這裡不過就是一碗水。然而還是新奇,掌聲雷動。隨即唱一首,《馬鈴兒響來玉鳥兒唱》。每到一處「哥哥」,下面人便「蟈蟈蟈蟈」地叫。一曲唱完,掌聲更加響,個個都高興得很。只有鬥波老婆不張口笑,一個人在那裡發呆。很多抱孩子的女人臉上,都是這種神情,既不幸福也不痛苦,只是陷入一片很遠很厚的霧氣裡,咋個都走不出來。

春水拽拽她的衣角,鬥波老婆說:「姐,怎麼法國女人也是這個樣子呢?」

「不管它是洋貓還是洋狗,到了山裡滾一圈泥就是土貓土狗。」

沉思一下。「姐,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往屋頭趕的腳又加快了些,「這下回家又怎麼跟他們講我去過法國呢。」

水繼續淌,鳥只是飛,臺上依舊在那裡演。

換了一男迓腔,穿一身灰衣,一雙大腳故意小小地邁,在那裡唱楚劇。這倒更新鮮,這邊有法國人來,有越南寮國人來,還真就沒有外省人來。行弦過門拉起,哦呵哦呵地,唱的是潑辣農婦焦氏,勤儉持家但又嫌鄙婆婆,為著瑣事動手要打老婆婆。老公曹莊見狀怒火中燒,舉一把砍柴刀就要把老婆砍死。老太太跪地求兒,家中的狗「嗷嗚」一聲血濺三尺,一命嗚呼。

唱到爆彩處,臺上曹莊大喝:「賤人休走,看刀!」

臺下鬥波登時站起,兩太陽穴青筋暴起。「連個戲子都敢拿刀治住婆娘,讓她伺候老媽,我真是個慫貨!」

喊一圈沒找著人,拉都拉不住,就往回跑。等走進屋子頭,鬥波老婆正在床上,襪子沾著灰,披一件鬥波的迷彩外套。不等鬥波走上來,自己先迎出去。拿一塊毛巾擰擰水。「怎麼弄得滿頭汗,我來給你擦擦。」這下弄得鬥波倒有些啞口,一手接過毛巾坐在條凳上,一手伸去想去拿水瓶。「我幫你拿嘛,要哪樣?」水瓶懷裡圈住,送到鬥波手裡,轉身又坐回床上,衣服紐扣閒閒地解散了,將著就要躺下去。此刻也管不得什麼男人氣概了,兩隻腳鞋跟一踩,拖著鞋就躥到床邊。鬥波老婆手推推:「莫著急嘛。」鬥波說:「我其實愛你愛得很,我要有五十塊,我都會給你一百塊,另外五十塊我去賣血給你。」「我曉得的嘛,我也愛你撒,你以後莫那麼防得我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豬嘛,不會跑到別人嘴巴里頭。」「好的嘛,好的嘛。」說是這麼說,眼睛耳朵已經不在腦殼上,早就轉到了手心裡,手摸到哪裡,就跟到哪裡,打個戰,抖兩下,不消說,連自己老孃叫什麼都早就忘到溝溝裡去了。

天黑了,想要扭燈,卻看見一個背包鼓鼓地躺起。剛才也是心急眼瞎,這麼大個包都沒有看到。鞋也顧不上了,躥過去兩手一拽,行李塞得實實的,按都按不動。火氣一下又冒到頭頂,轉過頭,一雙黑黑的眼睛望著他抖,說不出一句話。終於是幾個拳頭,肚子軟軟的,一打就會陷下去,腦殼是脆的,像西瓜,拍起來砰砰響,哭喊聲也佈滿了這一個天空。

是呀,不要說你,我們哪個聽了不怕嘛。人不是豬狗,哪能那樣打的。要不是春水去了麼,那天人怕真的要被打死嘍。具體的我也沒有親眼見到,所以我也不能跟你亂講,反正威風得很。那天我剛跟朋友吃菌子回去,對了,你個愛吃菌子?現在七八月份,正是菌子旺的時候哩。哎呀,沒得事情,哪裡會那麼容易中毒嘛,那些都是自以為膽大的人吃雜菌才會出事。我們只吃自己認得的,黃牛肝菌拿點幹辣子炒炒,金黃黃的,又油又香。乾巴菌麼炒飯吃也香呢,但是我不喜歡,盡是些渣渣,難洗得很。

反正就是那天我吃完菌子回去,香味還在嘴巴里頭,就看見一幫人扛著鐵鏟鏟、大鋤頭、斧子鐮刀,霸著路走著。雖然認得不是衝著我,也把我嚇一跳。春水甩起根鞭子走在最前面,打到地上噼噼啪啪響。我躲在一邊問她:「去哪裡?」她摸摸我的頭:「去鬥波家,鬥波那個沒娘養的,不把人當人。」我拉得她的衣角:「你們嚇嚇他就行了,別鬧出事情。」春水又親了一下我的臉蛋,拍拍我的屁股讓我趕緊點回家。

「走起!」

喝這一聲彩,真是讓我腿肚子打戰。身上的血一下子往雙腿灌,捱了電門一樣,我要是匹馬,當場就得抬蹄子飛跑起來。平常聽人這樣吆喝,曉得不過就是趕羊吆鴨,究竟不怎麼有氣勢。春水的鞭子一打,嗓子一喊,地上和心上都被捲起旋。我躲在後面看他們,一行人也不多言多語,把傢伙都緊緊地握起,跟在春水後面走。好像哪個也攔不住他們,毒蛇猛獸攔不住,恐怖分子攔不住,逢山開路,遇水過河。我想當年迤薩馬幫闖天涯,走通東南亞也就是這個樣子的。

怪哉,怪哉,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奇怪得很。小的時候聽外公說,上個世紀不知具體年月,他們一行人駐紮在金沙江旁側一野山。月色滿窗之時,山谷豁然作響,風聲隆隆。眾人皆從夢中驚醒,提腳趕到時,一道巨大的切口從小半山處直刺入金沙江,兩旁的樹木皆向外側傾斜,彷彿有巨物擠壓而過。抬眼一看,只見一龐然大物轟然滑入金沙江,遂不見蹤影。有一當地住民講:「是巨蛇。」第二日眾人便匆忙收拾一應器物,不敢復留。你說光天化日之下,咋個會有能把山都劈開的蛇嘛。不過想想,現在腦殼頂上就有宇宙飛船在太空裡飛,山裡有條大一點的蛇也是很自然的了。所以這並不算得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一個人,昨天見到還威風凜凜,眼睛裡翻著火,第二天再見到,那個身上的火好像就滅了,這種事,你說怪不怪嘛?

春水的心好像就是這樣說麻就麻的。

第二天門口聚了一幫人,都是些白頭髮灰頭髮的男人,間或雜著幾個黑頭,不停地吸菸,搞得烏煙瘴氣。鬥波拿繃帶纏了手,紗布裹了頭,蹲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春水撥開這些臭氣走出來:「搞哪樣嘛?」鬥波叫得更兇:「哎呀,我不跟女人講,喊你家男人出來。」瞪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笑眼睛:「你要賠錢麼要咋個跟我講就得了。」鬥波乾脆屁股落在地上:「我只跟你家男人講,你家是女人說了算噶?」扭頭走回屋,把老公喊出來,鬥波這才揉了揉屁股,摸了摸頭,慢慢地站起來。

我睜大了眼睛看起,很害怕他們會動手打人。這時一陣怪響突然從林子裡面傳出來,嘶嘶的,像馬叫,又像鳥叫,甚至還有點像蛇吐芯子。我看那些人還在吐痰吸菸,我跟春水說:「有奇怪的動物來了。」春水就把我拉到旁邊:「是六腳馬,哪個找著了哪個就可以騎上它飛上天。」「飛到天上幹什麼?現在不是有飛機嗎?天天在天上飛。」春水沒回我,只是拍拍我,讓我去樹林子裡看六腳馬。我走了好久,和我比起來,山太大了,一棵樹比我高,一塊石頭比我重,有時連一棵不知名野草也比我強韌。綠得很,野得很,轉幾個彎也不見有什麼東西。日頭越走越沉,四面冷寂下來,我什麼都沒看到,只好轉頭回去。回去就看到春水正在給鬥波遞煙,左邊臉蛋又紅又黑的,她跟斗波講:「對不起。」

第二天早上起來,全個屋子都漫著豆腐香。響響地打一個呵欠,跟噼噼啪啪的油鍋聲相呼應。是在廚房裡,春水炸石屏豆腐,鬥波跟自家老公坐在堂屋裡,等著吃賠禮。聽人平常講,這個豆腐出了這地方到哪裡都做不成。你就把師父帶著,把點豆腐的酸水帶著,只要腳邁出這片土地一步,這豆腐做出來不是苦就是澀。在以前,走在路上提著豆腐甩起賣都不會斷,遇到人要買就拿火炭一烤,香幾條街。現在屋裡沒有火炭,攤在鍋上直接煎,照樣清香四溢,皮黃黃脆脆。動也不動趴起看,春水塞一塊豆腐在嘴裡,讓去一邊,別被油濺到。香得很,就是賴著不走,看那些好豆腐,一塊的肚子鼓起來,一塊的肚子癟下去,翻一個面,又在鍋裡彈兩下。轉頭一想又氣得很,這樣的好豆腐,等會兒竟要進了坐在堂屋的那些壞嘴肚裡。

春水手裡抓了把什麼?白灰白灰的粉,哪裡有這樣子的作料。往豆腐上劃幾道小口子,蘸著粉往裡塞。湊近了一聞,這股子味道再熟悉不過了,這不就是那水菸袋落下的菸灰嘛。平日裡都是這樣的,那些個男人或坐或蹲,挨在牆邊,嘴巴對著菸袋嘴猛吸一口,水煙筒就燒開水似的咕咚咕咚響一陣水泡。眯起眼睛,把煙嚥進肚子裡滾兩圈,吼吼哈哈地猛咳兩聲,拎起煙哨子抖抖菸灰,又傳給下一個,那煙味混著汗臭味,燻得人眼睛疼。

把露在外面的菸灰擦掉,抹上一層辣椒麵,穩穩當當地挨個放盤子裡。春水對著我狡黠地笑笑,眼睛裡亮亮的,好像歡喜得很。這樣的心思,我自然立刻心領神會,拼命忍住笑,端起盤子就往堂屋裡走:「豆腐來嘍!趕緊吃起!」

憋笑憋得肚皮又酸又痛,時而眼睛看看盤子,時而又落到窗戶外面去。豆腐早已下肚幾塊了,依舊是在那高聲喊:「好兄弟!」「吃!好哥哥!」燜鍋酒一大缽端在桌上,一手是碗,一手是筷,就著一口酒,兩塊豆腐又燙燙的下肚。夾一筷子就落一點,盤中剩下的豆腐被菸灰落滿頭滿身,像發黴了一樣。偏頭偷偷看一眼春水——眼睛緊緊地望豆腐,激動得喘氣都快了許多。春水老公看一眼那灰豆腐,夾起來往嘴巴里頭送,咂摸兩下,肥舌頭轉兩圈舔舔嘴唇,依舊是:「好弟弟!吃好喝好!」

平素裡靠一條舌頭,爽辣酸澀都有的嘗,是非好歹也就都認識,所以這舌頭,我也最在意。人家家裡頭擺的那些水果,拿給我我舌尖一蘸,就曉得買回來放了多久。但不知怎的,我看著他們把那些菸灰豆腐都直直地嚥了,一下子覺得舌頭好麻,用手一擦,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破了一大塊,流出好多血來。

春水的心,應該也就是這個時候,和我的舌頭一樣麻掉的。

我們這裡的生活其實平淡乏味得很,但我們這裡確實有六腳馬。

六腳馬比人心善,早晚寺裡和尚唸經,它就會自己慢慢去聽。大殿裡不去,自己一個馬悄悄地到偏殿。虔誠得很,六條馬腿屈著跪地,好像自己就是那個木魚,僧人敲一下,馬蹄子點地一下,照樣地清脆。長年累月地聽,也就真把自己熬成了塊木魚。死了以後寺裡辦超度,跟木頭棍子一樣,一點就呼呼地燒,馬蹄子燒碎了掰開一看,是一粒已成形的舍利子。所以嘍,這就是佛祖給六腳馬蓋了戳了,從此就不是凡馬,超脫俗世。這不是講來騙小孩的那種故事,我們這裡的人都知道的。

那天鬥波老婆最後一次來找春水,頭髮亂蓬蓬的,像雞窩草。其實走得很慢,手裡邊拿一根半粗不細的樹枝丫丫,當根柺杖使。眼睛珠子裡面黑得更多,光照過去一閃一閃的,跟兩小團鬼火在飄一樣。春水一跨出門,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兩團鬼火,嚇得一抖,一把拉進門裡邊。鬥波老婆實在耐不住,話都憋不到進屋就破口說:「春水姐,你再最後帶我一次嘛。」

其實哪個都曉得是最後一次了,我不好打擾她們,坐在外面摳牆皮。牆皮跟老人一樣,一上了歲數,想要把那些不喜歡的髒東西剝掉是很難的。小塊小塊的,摳了一半天,齜得我指甲都快出血了,才白了一小片牆。看看旁邊,都是黑陰陰的,這一小塊白反而顯得很難看。我又只好看狗,兩條土狗屁股挨在一起,八條腿在地上走。實在是見不得,隨便撿一根樹枝就往屁股中間砍,結果樹枝斷了也砍不開,氣得我狠狠踢了那公狗的屁股一腳。兩條狗嗷嗷地跑開了,留下我一個顯得更加寂寞。於是我實在等不了了,準備去向春水告別,說我先走了。

手慢一點,還沒來得及敲,聽見裡面說:「我曉得他會跟著我,山路那麼陡,推下去摔死了哪個也不會懷疑哪樣。」「做了心不安的,以後走夜路都會怕。」「我倒想走這條黑路,死了就在路上繼續走,走到寺裡求菩薩把我送回家。」「你信我,毛把你自己搭進去,我嚇嚇他麼,保準他顛得屁股跑掉。」我趕緊縮回手,蹲在牆邊繼續摳牆皮,等到身上的汗像雨一樣把一切秘密都沖刷乾淨後,我才站起來,使勁跺跺痠麻痠麻的腳,對著屋裡喊:「我走啦!別人還等著我一起搭車呢!」

後來的事大家就都曉得了。

鬥波老婆說要去城裡逛步行街,買幾件新衣服,從家裡帶來的那些,髒了脫下來揉搓,穿在身上也被撕打,這破一個口,那刺拉兩線,穿著實在有些羞。屁股剛坐上春水的摩托麼,鬥波就也跟著上來了。猶猶豫豫地,想上車麼又想起自己以前回回坐車出事情,摸摸腦殼摸摸臉巴,感覺得哪點都好像有點疼。

春水捏起鑰匙要走,鬥波又往前挨挨:「再加我一個嘛。」春水把頭髮往頭盔裡塞塞:「我騎得快得很哦,你也曉得,到時候麼你莫怕嘎。」一面想得,鬥波一面屁股挪到坐墊上——城裡邊不像這土山土水的,老婆一下子跑掉麼,喊多少個人都找不回來。伸手把老婆往前推推,三個人把摩托坐得滿滿當當的。「哎呀不怕的,過了天生橋我就下來自己走。」鬥波老婆輕輕掐一把春水的腰,春水左手收離合,左腳掛一擋,聽得發動機速度起來了,高擋一掛,摩托就跑起來了。

這一路走起來自然是熟得很,遇到緊縮彎,入彎路長長,出彎路一小截,收油、剎車、降擋,春水屁股往內側一傾倒,兩個車輪子就漂亮地划過去,再錯開一點就要衝到路外面。最痛快的還是過大彎,住在這點的人,比喝燜鍋酒還喜歡的,就是坐得春水的摩的飆大彎。大彎肚子龐大,跟大象腸子似的,過的時候緊緊挨著內側,靠看是看不出彎道深淺的。就算是那些騎著川崎、杜卡迪的,在這種老山路上看不出明顯的彎道頂點或臨界點,想跑山跑贏春水的老國產頂杆機,還是差點意思。春水慢入快出,該放速度放速度,摩托一點不向外偏的,要是隻有春水一個人,那膝蓋都能碰到地上,擦出煳味來。春水和鬥波老婆都快活得很,只有鬥波,嚇得滿頭冒汗,抓得摩托的手都捏青掉。

過了就是那條長長的直路,春水最喜歡的,平素裡沒客人便在這條路上慢慢騎著吹風。剛才過彎冒的那層汗,經風一吹,絲絲孔孔地涼進心裡,舒坦得很。張起眼睛看,視線開闊空曠,好像不是山,是在一片青天上。

忽然地一轉,雲沒有了、天沒有了,是大塊大塊的山石,長在薄薄的山皮上,聲音喊大點麼都要掉下來。這段路卻沒有見過,又小又窄,地上盡是些牲畜的腳印子。「嫂子,走錯掉了吧?剛才直直走就對了。」春水油卻給得更多。「這條路更近。」這些山彎彎一個都沒見過,一下子這裡有一個拐,一下子那邊有一個圈,轉來轉去,一路往上走。鬥波怕得有些遭不住了,說話都抖起來:「嫂子,怕是不對吧?我咋個感覺越來越走到山上了呢?」春水不講話,接著開,過彎也沒有漂亮的弧線了,直進直出的。再往前面就是個大急彎,鬥波往路外面望望,大片的田小得跟塊青苔似的,爛棉絮一樣的薄雲就飄在路下面。鬥波心都要嚇得吐出來了,啞著嗓子喊:「整慢點!」春水直接方向打死,給高油門,迅速彈開離合,老摩托直接原地轉了一圈。

鬥波一聲怪叫,想跳下摩托,自己一鬆手,直接就被掄一圈甩了出去。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拉,就悠悠地掉下了山。山很高,風也很大,鬥波死得又輕又安靜。

春水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本來是想嚇得鬥波回家去,不要跟得,哪個想到他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鬆手跳摩托。捏起剎車停下來,老摩托哼哧哼哧地喘著,鬥波老婆在後面講:「春水姐,各路神仙都看著,他摔死了不是你的事。」春水扭頭望一望她,鬥波老婆嘿嘿地傻笑,眼珠裡黑黑的光一下子就滅了。

再往前走就遇到了那兩群猴,齜牙咧嘴,鬥得血肉橫飛。比往常多走好遠路,摩托車胎也燒得嚴重,漸漸行得慢,汽缸「鐺鐺」地響兩聲,低頭喪氣地停了下來。鬥波老婆下了摩托,對春水說:「姐,連猴子都來攔路,我註定是跑不脫了。」春水拉拉她,意思是不怕的,一起走出去。鬥波老婆搖搖手。「其實我想做的事也做完了,鬥波死了,我不想走了。」

我說過的,我們這裡確實有六腳馬。

等得大家跑過來找到鬥波老婆,春水已經不見了,她那輛老摩托留在原地,發動機都還沒熄,沙沙地喘著,單梯撐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抖。像匹老馬,跟隨主人廝殺了大半輩子,肌肉縮成張老皮,四條腿都發麻,顫顫巍巍地要走了。

大家正手忙腳亂,一陣奇異的味道好像突然從草根根裡,從樹杈子尖上,甚至從猴子的屁股臉裡湧了出來。猴子的叫聲全變了,瘋狂地四散開來,露出驚恐的神色。鋪天蓋地的氣味籠罩了我們,像寺廟裡燒得濃濃的香,但又夾雜著雨後樹林子的植物臊味。想趕緊跑,鼻子腦袋裡都灌滿了這味道,腿輕飄飄的使不上力。

然後就響起了那聲熟悉的吆喝:

「走起!」

好像一把老木槳,深深地往水裡一劃,腦子裡糊塗塗的一片就清亮起來。水波一層層,連線了過去和未來,盪開那些發腥的水萍和臭魚一樣的腐爛記憶,盪到了猛野井的鹽水裡,盪到了越南的棉花地裡。手裡拿幾團花邊絲線,就換了半包白胖棉花,想著這下好了,回家去麼老婆又可以做幾件新衣服。自己哪裡來的老婆?真是奇怪,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好幾個,隨著水波一下下地湧到耳朵裡,湧到舌尖上,讓人嚐到瘴氣的溼熱和山石的冷酷形狀。

再往前走麼,怕就要穿到水波的背面,走到上輩子的時間裡去了。趕緊掉個方向往回跑,撒開了腿跑,扯開領子跑,讓風呼呼地往裡灌,像很久之前和很久之後的母野馬那樣,把自己裡裡外外都吹個乾淨,吹個透亮。風很大又很軟,吹得頭皮涼涼的,拿手一摸,頭髮已經全數脫落了,然後是手和腳,常年被紫外線曬得黃黑黃黑的皮膚漸漸透明,那些支稜著的骨頭也漸漸融了形狀。不曉得跑了好久,跑得燒豆腐燒餌塊的味道忘了,自家房子的樣子忘了,山路哪裡有彎也忘了,在跑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的時候,又響起一聲:

「走起!」

那些丟了的顏色、味道和名字一下子回來了,又把今世的自己全部想了起來,我對著人群大喊:「是她!是她!」

空中突然傳來溼漉漉的嘶鳴,像猛地剝開一個多汁的桃子,桃汁四溢飛濺出來,落到眼前、落到腦後。春水駕一匹馬在空中奔騰而過,六條馬腿飛快地交錯著,出後蹄,出前蹄,接著是一個瀟灑的飛躍,中間的兩條馬腿始終「踏、踏、踏」地敲擊,響愉悅的三拍子音樂,像春水的老摩托過彎一樣,在人們腦袋頂上畫一個精確的弧度,無論是身姿還是速度都震得我們雙眼發直。

我們當中有膽小的,不敢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發抖,像一隻落水的老公雞。我剛從混沌的幻覺中清醒過來,像一張溼透了又被大太陽曬乾的紙,又脆又透明,什麼也不怕。春水騎著六腳馬在我們頭上打轉,我就對著天上喊:「還有我!還有我!」喊了老半天,嗓子眼裡都喊幹了,六腳馬也沒有落下來,也許它根本就不會落下來,如果它落到地上就會變成春水那輛氣喘吁吁半死不活的老摩托。

很快六腳馬就飛走了,大家全部渾身大汗,在地面擠成一團,像一個溼淋淋的大拖把頭。

你看,我說我騎車厲害得很嘛,這不就到了。像剛才那些搶速度撞山的,水平不夠衝到路外面的,在我這點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我給你留個電話嘛,你以後要是還需要坐摩的麼,隨時喊我撒。

哎,這個風吹得真是舒服得很啊。你來的這個時候真是太好了,田裡還水汪汪的,你看看這些梯田,這麼陡的山,硬是變成一塊塊田,平平整整的,你看最大的那塊,有兩三百米長呢,哪個能想到這是我們的老古人做出來的。

你回去麼我怕是接不了你了。我家在城邊上,現在天也不早了,我差不多就要往家走了。哎呀,這點好是好麼,哪個會幾輩子住在這裡嘛。特別像我們這些讀過書的女的,在這點是住不下去的。說了你莫笑,我真呢還是正經讀過書的。

對了,剛才挨你吹了這麼久的牛,都沒跟你講,春水就是我媽撒。她騎著六腳馬飛走的時候,我就在想,其實一直想走的不是鬥波老婆,而是我媽。不騙你地講,看得她走掉的時候我心裡還是很難過的,甚至有點恨她,我想大聲地喊她,你快點回來!但是她一轉過臉來,我看到她的腿已經跟六腳馬的腿融在一起了,我一下子哪樣都想明白了。春水的腿本來就是馬的腿嘛,她兩條腿騎到四條腿的馬上,不就變成六腳馬了?

所以呢,最後我就對著她使力喊:「媽!你跑快點!」

好了,不挨你多吹了,我真呢要趕緊回去了。等會兒天黑了,山路上有好多古怪呢。三十塊錢,現金、微信、支付寶都可以,零頭就不要你的了,留個回頭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