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厲害。」
接著又沒有念讚詞的聲音了。玉恩奶奶的迷糊勁上來,直往腦袋裡冒,閉眼前還念一句:
「酒是好酒,人不是好人。」
到再睜眼,太陽已經落了,敢大大地睜著眼睛看,紅紅的日頭,比熟透的紅毛丹還豔。
王叫星左手拿一顆雞蛋,右手提一壺酒,伸在玉恩奶奶面前。
「奶奶,您真有神通,不如您今兒個再算算,您那弟弟是在哪個寨子落腳,我好把您託給他。——這酒,完事兒您隨便喝。」
玉恩奶奶的迷糊勁已過了,然而眯著眼,依然不能免:「路太遠了,走不動了。」
「沒讓您腿兒著去,您看看他住在哪裡,到時我開車載您去嘞。」
手指了指裂了殼的雞蛋說:「那上面的路也是路。」「那雞蛋殼還沒巴掌大咧,您走一步就到頭了。」
王叫星接二連三地說了許多話,玉恩奶奶聽得煩了,盛著氣開啟篾箱,翻一塊大骨頭出來,灰白色,看不出是什麼動物。
寺廟晚戒的鐘聲響了。
「去找頭羊吧,要黑頭的。」
準備齊整,煮肉,切下塊精瘦的。羊頭也割下,血收了,放在當間。拿出捆草香點上,煙子濃,屋子裡雲蒸霧繞的。玉恩奶奶扯開嗓子,頌歌一唱,味(味佳)、視(黑首)、嗅(焚香)、聽(讚詞歌頌),獻祭之禮這就一套齊全了。
還是點火起灶,把骨頭丟進去,噼啪聲一響,又用火鉗子夾著翻個面。到時候了,夾著放進裝滿清水的盆裡,水珠噝噝啦啦亂濺。
「我沒力氣走那麼遠,要找什麼你就自己去找吧。」
遞給王叫星半個木瓜,裡面肉掏空,盛一半米酒,來回喝三次,王叫星就迷迷瞪瞪地倒下了。
身體漸漸下降,落到地上,瞧見一個沾滿泥巴的頭,大著膽子走近些,原來是在挖洞。洞裡立起四根木樁,刷黑油,架木板,一間房子的雛形就出現了。裡面鑽進鑽出三四個人,其中一人膚白無髯,戴個黑腿眼鏡,襯衫的材料也滑滑地反著光。電鋸、斧頭、發電機一起抬出來,嘎嘎的機器聲響徹雨林,白煙到處瀰漫,分不清是灰塵還是什麼。彷彿割水稻似的,老樹一茬一茬地被切掉,散發出悲慘的木頭汁液香。那些人彷彿很高興的樣子,大口大口喝汽水、吸菸,討論國有林古樹茶葉的價錢。年輕模樣的玉恩奶奶坐樹下縫補著衣服,雙手交叉這麼幾下,一顆紐扣就牢牢地釘在了布料上。臉白白的黑腿眼鏡接過衣服,扶玉恩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拼命摁著鈴往前衝。下車來紅著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掛著。正想過去說話,玉恩奶奶和那個臉白白的黑腿眼鏡一起鑽進新蓋的小木屋裡去了。
屋前、屋後,哭聲、爭吵聲,一起響起來。刺耳的一聲警笛,之後一切都沉寂下來了。再出來卻只有玉恩一人,手裡捏一顆釦子,望著地上皮卡車壓出的車轍印發呆。房子也漸漸消失了,留下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只有光禿禿的雨林地依舊敞著,沒有種上什麼古樹茶葉,荒得連蛇都懶得爬過。
從河灘上拖一條小木船回來,破一大洞,淤泥洗掉,露出漂亮的白漆。用木蘭木,堅硬耐腐蝕,切刨到厚度相宜,鉚釘嵌合剛好補上。一連幾日,趁著太陽大,一遍遍上新漆。推進河裡,玉恩跳上去解開麻繩,隨著河水一起推好遠,讓人看著眼睛發酸。
之後卻像發夢似的,又回到了深圳,還是平日生活的稀鬆樣子,但好像一切又有些不一樣。如同一臺修了又修的電腦,外殼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但裡面的主機板、硬碟又都換了一遍。女友在桌子前坐著,塗塗抹抹,在紙上寫著什麼。王叫星窸窸窣窣地捱到跟前,可不正是那個人嗎?王叫星簡直不相信是真的,伸手想去摸,又想起女友父親紅通通的眼睛來了,心裡頓時好像跌下了深坑,咕咕嚕嚕地滾個不停。一滴滴的水點打在臉上,衝得王叫星的腦袋嚓嚓作響,玉恩奶奶把人喊醒:「回來嘍,莫走太遠了。」
打眼看看,還是那個竹樓,還是那個爬滿皺紋的老咪濤。
「要找的人都找到了?」
揉揉頭,腦袋裡還嗡嗡作響。「不知道,好像走反了,走到過去似的。但又好像不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做了個夢。」
玉恩奶奶把燒裂的骨頭收起來,從縫紉機裡繞出幾根雜色線,一圈一圈地繞在王叫星手上。「你看見了就是走對了,時間不是隻會往前流,還會後退,還會重疊,該發生的會沒發生,不該發生的事卻會提前發生。這地世,誰知道哪裡是向前?想往哪邁步就往哪邁步就得了。」
這話讓王叫星聽了爽快,抬起屁股想直衝回深圳把人奪回來,怎的,是找你女兒又不是找你。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只好重重地落回床板,緊緊地把眼閉住:「真的累人,好像沒日沒夜連走了好幾天的路。」再想問點什麼,那個白臉男人是誰?究竟有沒有騎腳踏車的弟弟?是不是胡亂編的謊?還是不想拖累家裡人?有好多話想同玉恩奶奶講呢,但最後又全都咽回去了。管他許多,想怎的就怎的,這就行了。
栗鴞鳥,一直叫,立刻就會鑽進竹樓裡來似的。故意賽著喊,朱鸝、藍翡翠、黑喉嚨的葉鶯,一簇剛低下去,一簇又響起來,初來雨林的人會被吵得閉不上眼,然而對於聽慣了的人只是更增添些寂靜罷了。
待到後半夜,玉恩奶奶的哀痛聲響起,所有的鳥兒就算不再吵。痛得從床上嘭咚一聲翻下地,一個手扯胸口,一個手掐大腿,這卻喜得王叫星累透透的睡得死,不然看見恐怕得落淚。指甲縫裡都颳著肉,鮮血點點的。身上青青紫紫,難見一塊好皮。然而玉恩奶奶總還有個法子,一斤酒湯似乎已經漸漸奏了效,又靜靜躺回床板上去了。
王叫星還在被窩裡伸腿,玉恩奶奶已趁著天光起床了。好像難得地精神,坐在縫紉機忙活,一腳踩一道黑線,一腳踩一圈紅線,縫紉機踏板噗嚕噗嚕地起伏,跟划船似的。做完衣服又灑水把大房敞間裡裡外外擦個清爽,樓中央的火塘添上炭,讓一直燒著除除溼氣。端一杯米酒,坐在前廊,懶洋洋曬太陽。
坐一會兒,酒還沒見底,有人來了。站在公木瓜樹下,背個揹簍。
「家裡老人趟著魂了,請您去看看吧。」
似乎早知道有人要來似的,玉恩奶奶讓王叫星拿篾箱,跟著一起去。提起篾箱,還挺沉,開啟看看,裡面鋼刀、筷子、瓷碗、香線書筆,一樣不少,整整齊齊地碼著。王叫星跟在後面走出門,這才看見來人腳上穿著的是雙草鞋,許是自己編的,路沒有走兩步,草線頭飛起來了。這年頭還有人這麼穿,王叫星還覺得有些新鮮。
等走到天已經快黑了,天邊的雲陰沉沉地壓著,那戶人家的竹樓也如同烏雲一般黑,竹欄青苔陰陰地綠,應當從上個雨季結束後房子就沒有修護過。
家裡人出來接,小孩打一個手電筒,照在玉恩奶奶臉上:「你們怎麼才來啊?爺爺都快不行了。」
大人往他腦袋上用力呼一巴掌:「狗×倒灶呢,敢這麼說話?」穿草鞋的人呼哧呼哧喘氣:「已經死命走了,肺都要走炸了。河裡烏龜盡往外爬,路上還踩著一個殼都踩碎了。」那戶人家就說:「真晦氣。」
這時,天上的烏雲又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玉恩奶奶說:「這就是要下大暴雨了。」
進屋,一個老頭躺在臨時架起的行軍床上,散著一股子怪味,就像用完的雨衣沒擦乾就捂起來。咳嗽,止不住地咳,咳完就捂著胸口,發出像動物臨死前的哀號。那聲音聽得人憋得慌,吱吱嗚嗚的,卡在嗓子裡,像一口濃痰。
「你家老人怎麼了?」
「就是咳,喊心裡疼,快一年了。」
王叫星搶話:「寨子裡每月來漢醫,咋不喊人來看。」
說來看了,開點漢藥,死貴死貴的,吃一次管不了好多天,又犯病,漸漸就不管用了。
老人扶起坐著,一股死魚臭味又泛上來。解開衣服一看,後背長滿了褥瘡。王叫星埋怨一句,咋不好好照顧自家親爹。說咋不照顧,洗臉梳頭、擦背按摩,一天貢三次飯。每天擦背咋還長褥瘡?憤憤一句,誰能天天干?不是你家老人得病,不是你來伺候,你懂得什麼?
王叫星還想說什麼,玉恩奶奶攔住了,這樣說下去絮絮叨叨沒個頭,反而叫床上的老人聽著難受。這個好,那個不好,到了這時候有什麼區別?給王叫星一個眼色,轉頭對家裡人說:「你們盡心了。」
先是放血,數出五根筷子,蘸著水在胳肢窩拍打,很多烏黑的小黑點就漸漸地浮出來。玉恩奶奶拿一根針,毫不猶豫地扎進去,烏黑的血順著針口一滴滴流出來,滴滴答答十幾滴還不變紅,依舊是黑血。玉恩奶奶又給包上,從箱子裡拿出鋼刀,蘸水,繼續在身上拍打。「趕快跑吧,殺人刀子來了,再不跑就跑不脫了。」
做完,讓王叫星幫忙,依舊是點香煮肉,這回卻沒有羊頭,玉恩奶奶唱的頌歌聲音也變得兇惡起來。
那戶人家問:「是趟著什麼魂了?」
玉恩奶奶說:「連成一片中間紅,是父母;圓圓一塊像粑粑,是平輩;周邊一片比中間淡,這是娃娃魂。你家老人就是趟著娃娃魂了。」娃娃魂?自家就一個孩子,在門口好好地逗青蛙,怎麼會趟著呢?再問玉恩奶奶就不回答了,慢慢說一句:「好好送走吧,別讓他遭罪了。」
那戶人家說:「就知道城裡漢醫是騙人的,還說要動刀子,得收萬把塊!治不好的病,還要騙人治。那錢得留著娃上學的,有那麼好掙?」
於是又哀號起來,咳得更猛,要把心肝臟肺都咳出來。王叫星看那老人的臉,卻平靜得很,臉上乾巴巴的肉,只是因為咳嗽太劇烈,才忍不住顫動。但眼睛卻亮,不是因為眼白清澈眼珠明亮,而是積滿了淚水了。暫時平靜點,就扯起嘴角,想笑,笑著眼睛一閉,眼淚水就往下掉。王叫星又記起小時候在寨子裡也見過一老太太,臨終前得了笑病,心裡著急也笑,傷心也笑,唯獨真高興的時候笑不出來。笑著被兒子趕下了飯桌,笑著住進了豬圈,又笑著躺地上闆闆地死了。王叫星才明白,其實哭和笑都是反過來的。也難怪人出生的時候都嗷嗷大哭,到走的時候又望望露著笑了。老人安靜下來,只呼氣不吸氣,若有若無地。
喂一碗湯下去,草香嫋嫋,玉恩奶奶口唇翕動,叩頭作揖,老頭長長地呼一口濁氣,去了。說也奇怪,剛才眼裡還汪汪的淚,現在也都收攏了,眼睛眯著笑,好像不曾遭過這一世的罪。那戶人家落下淚來,如釋重負的樣子。
悲涼,實在是免不了的。想起自家的老人,也想起自己未來的景象。
懨懨地回到自家竹樓,公木瓜樹在風中立著,花落得差不多了。王叫星說:「人真是沒意思的東西,老了更沒意思。」
玉恩奶奶不接茬,自顧自地說:「走了好。」隨便揀一個乾淨凳子坐下,對著鏡子梳頭。王叫星說:「您不怕?」
「有什麼好怕的?世間固然是一個好地方,有山有水,竹樓背面還有菠蘿蜜、芭蕉、榴蓮、山竹一眾果子,餓了渴了,都不會使你活不下去。只是和雲一樣,流過也就過了。想賴著不走,努力地發怒、降雨,不過也白白消磨了自身的氣力。還有一片新林子,隔在對岸等著,也未可知呢。」
「奶奶,我會管您的。」
雖常戲弄,聽了王叫星這一句話,玉恩奶奶倒笑了:「你莫以為我真是一普通老奶喲,我告訴你,啥子都困不住、管不了我的。」
半夜裡大暴雨果然來了,厚厚的雲對著大地把雨水灌下來。彷彿住在了瀑布底下,整個世界全是嘩嘩的水聲。雨猛烈地澆了一整天不見小,雖然正值雨季,但也有些讓人心驚。林子把水吸飽,再也吸不下了,地上水越積越高,那棵公木瓜樹彷彿浮在一個大池子裡,籬牆以下都淹沒了。黃水不斷地從竹樓架空的下面湧過,還好竹篾牆空隙留得大,否則必定被沖垮了漂在水裡,人得和壁虎、蛇一樣,在水裡拼命地遊著,碰到個浮木或者樹幹就纏上去。
王叫星趴在窗邊看,一隻手撐著窗板,木瓜樹大而肥的樹葉在雨中嘩啦嘩啦地翻動,彈起來又被雨水摁下去,彈起來又被摁下去。雨林子外不像再有天,天就是這些濃綠的葉子。這棵不結果的公木瓜樹,到明年依舊是這麼結實吧。從被劈頭砍下的刀口處,繼續伸展它的身子,開大朵大朵的花,多好啊。只是不知道如果玉恩奶奶走了,它還能不能繼續躲過斧子和鋼鋸。
「真可憐啊。」看著公木瓜樹忍不住地嘆氣了。
玉恩奶奶眼也不抬的。「真好啊,這世上誰也沒有愛一棵公樹的義務。」
「等天放晴我也該回深圳了,在這裡天天衣服都沒幹過。」「該走了。」
雨停了以後,樹幹上留下一層泥巴,漂流過來的斷木和碎石頭都還在地上,林子中佈滿大大小小的水坑,汪著水,有命不好的魚在裡面撲騰。
玉恩奶奶燒一壺水,全身上下擦洗一遍,套一條白色的長筒裙,筒裙是自己用絲綢做的,在陽光下微微地反著光,走線不太規整,惹得王叫星笑。
玉恩奶奶一面穿,一面說:「你知道為啥人都要找我這個老咪濤做衣服?不是因為我比人機器做得整齊,機器走線死板得很,我想往哪縫就往哪縫。」接著又說:「你們城裡那些廠的衣服,看著五花八門,其實都一個樣。不是我說你年輕沒見識,你看看我這裙。」前擺拖到腳踝,後襬不及腰部,腰身細小,下襬寬大,袖管又長又細,緊緊套著胳膊,還襯得有幾分俏麗哩。
下竹樓解開麻繩,拖出用木蘭木補的小舟,讓王叫星搭把手,一直拽到河邊上。黃水退回河道里,然而還是和岸一樣高,兇暴地響著往前流。
坐進小舟,把銀腰帶系在腰間,說:「走哩,今天這水正好。」王叫星站岸邊喊:「槳還掛在牆上呢!」
沒有應答,劃開河水,倏地幾下就漂遠了,白筒裙時隱時現的,逐漸消失在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