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舟

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頁,共2頁

木蘭舟

王叫星坐在五菱宏光上,歪歪扭扭地往外開。路越走越敞亮,林子越伸越疏了。不像來時那個下午,雨說來就來,也不跟人打招呼,劈頭蓋臉,澆一身溼。泥水四溢,還以為就要翻在河谷裡了。滑幾次輪子,頭上磕了個包,最後什麼也沒發生。

忽然又想起玉恩奶奶來了。

玉恩奶奶愛喝酒,王叫星是都知道的。

玉恩奶奶有條小木船,四尺多寬,一丈多長,像個巨大的皂莢,從中剖開,這王叫星也是知道的。

但玉恩奶奶坐著船去哪裡了呢?穿著白色筒裙,銀腰帶垂到腳踝。手指一叉,閉著眼,半瓶米酒下肚。槳也不備,就這麼紅著一張臉,趕著雨大,順河往遠漂。

也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再見了。

王叫星迴寨子的時候,玉恩奶奶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咪濤了,在她心裡恐怕還覺得自己是一天能做兩三件衣服的少多麗呢。喝酒,每天喝三次,每次二兩,跟別人吃飯似的,規律又認真。別人喝酒,東倒西歪,玉恩奶奶不,越喝越有精神。雨季來了,寨子的路淹起來,酒瓶空空,沒處買去。玉恩奶奶就趴在縫紉機上,腳一踏一踏,踩出七扭八歪的線。有人在竹樓下喊:「玉恩,那裙子你做好了沒?」也不理人,依舊踩她那不規整的線。被喊得煩了,伸出身子,罵一句:「催命吶!再催我也在你後頭呢!」

要在別個,一定免不了被回兩句嘴:「老不死的東西!」然而玉恩奶奶,誰也不敢這樣。倒不是敬重地位或者年紀,只是玉恩奶奶年輕時,還是寨子裡唯一的巫醫哩。當然,也不是敬重她的修為。寨子裡的人早已信了南來的佛教,所有貓多力一到歲數就進廟裡了。念幾年經再出來,才有了成家立業的資格。若論救死扶傷一類,也是每個月按例來寨子裡的漢醫道行高。然而還是得敬重,畢竟聽說巫醫會「放羅」一類的奇異巫術,喜歡的人若有家室,一「放羅」,兩人也就散了。誰也不願意得罪,這敬重裡帶著怕。

來人被訓了一頓,也不多說,在心裡罵罵咧咧地走了。玉恩奶奶啞著嗓子唱起來:

「傘下金銀色光亮,贊你又怕得罪人。金銀光彩照傘下,真想成你戀中人。

「不會唱歌白出門,胸無半句空喜歡。沒有山歌伴白雲,如何引來妹歡心。」

這樣唱著,王叫星就進門來了。火塘裡添把火,衣服褲子脫下來烤,燒一壺開水,洗了臉,把背包裡的東西卸出來——雞仔餅、珠江啤酒、燒鴨全滴滴答答,落著水珠。從露臺到前廊,從前廊到廚房,聽得玉恩奶奶腦殼疼,聲音焦悶著:

「莫弄了。」

「這破天氣,車子路上打滑,我都差點沒回來!」

「當了幾年老廣,都認不得雲南的天了?」

「是深圳,深圳!」

「是啦,寨子裡就數你走得最遠,你小時候我就告訴你了。」

王叫星沒應聲,自顧自地收拾,心裡起一層毛毛的憂慮。小的時候生病,嗓子和眼睛都冒火,玉恩奶奶煮一碗蒲公英水讓喝下去,苦得眼睛一下子閉上了。「你會遠走他鄉的,」那時玉恩奶奶似乎是這麼說,「像蒲公英一樣,飛到很多地方去。」聲音慢慢地渡來,預言似的,讓人擔心,擔心自己的一切早就已經被人看了去。上大學,寨裡都高興,吃一整天的流水席。去深圳,喜歡個人,被人家母親打出門來。心裡怕著,全是蒲公英的樣子,飄飄忽忽,扎不了根。

轉個身的工夫,聽見清脆的一聲響。果然,剛帶回來的珠江啤酒已經見了底了。伸手奪過來:「別喝了,多大歲數自己心裡沒譜嗎?」一面說,一面把剩下的幾口倒進肚子。玉恩奶奶咂咂嘴,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了,讓我能喝就多喝點吧!」

說完很困似的,側身倚靠在墊子上,呼呼地睡著了。

果然還是老了,王叫星心裡嘆氣。玉恩奶奶一生沒結婚生子,聽寨子裡叫自己回來的幹部說,近來常犯迷糊,睜著眼睛看人,叫不出名字。還得了什麼病,連漢醫也說治不了,疼起來就抓心敲骨,摘著木瓜疼暈過去扎土裡,嚇得旁邊人也跌在地上。費力揹回床上,心想這次一定要問出她那個弟弟住哪裡。萬一真有個好歹,再往下,就不敢想了,雖然自己是八丈遠外的親戚,但心裡總還連著點溫情。

晚上月亮好大,低低地墜著,跟雲南的雲似的。月光穿雲透葉,直挺挺地灑在臉上。

玉恩奶奶突然說:「聞到了嗎?有野象來了。」抬起鼻子使勁聞,哪有味道?

「您喝了太多酒,腦子糊塗了。」

玉恩奶奶卻笑:「喝了酒才是清醒呢,我哪有騙人的?你不喝酒才淨說騙人的鬼話。」

王叫星想辯解,話到了舌頭上又捲回去了,算了,有啥好爭的,一個快痴呆了還酗酒的老太太!

王叫星不相信人能聞著野象味兒,如果真能聞到,現在早就被消滅得一乾二淨了。那象牙,又白又亮,輕輕一頂,菠蘿蜜金黃色的果肉就露出來。小時候曾經看人訓過野象,坐背上,手拿一把長長的鉤子。要行要住,或左或右,想快想慢,都用鉤子示意;偶然遇到象發了倔脾氣,不肯聽指揮,就用鉤子在象耳朵上一鉤,據說象的耳朵最嬌嫩,被鉤著吃痛,只得老實聽話。那挺差勁的,王叫星知道,那象眼裡汪著一大顆淚呢。後來野象漸漸少了,幾十個山谷看不見一個腳印。王叫星想,這也好,象跟人一樣的,多了就不值錢了。

「我知道你回寨裡是幹嗎的。我那弟弟,他老愛去河裡電魚,騎一輛鳳凰腳踏車,掛個上海牌,鈴兒都啞了,直往河裡衝。就是年頭久了,不知人現在飄哪裡去了。」

王叫星睡不著了。

「明兒個你跟我去找。」

五月中,正是雨季,林子裡潮溼悶熱,好似全雲南的蟲子都躲這裡來。多足蟲、四腳蛇、蠍子、蘭花、鹿蛾……走幾步路就從頭上掉一個。蟬聲吵得震耳朵,吱唔吱唔的,密得和樹葉子一樣,把人都要埋起來。

王叫星好多年沒穿過雨林子了,手裡捏一根粗樹枝,邊走邊揮,怕有東西落身上,得嚇得叫出來,到時候再把老虎招來。玉恩奶奶走前頭,穿一雙膠皮雨鞋,褲腿扎得緊緊的,一步一探地走,彷彿不停地看著什麼。不,沒有看,是聞,是在用鼻子聞著走。

太陽斜到樹葉子尖尖上,玉恩奶奶催一聲快,一股強烈的味道刺進了鼻子。不像老虎的味道那麼臊,是帶著點青草味,還甜絲絲地雜著點血腥。扒開樹枝,眼前出現一個灰褐色的巨大身形。那不就是野象嗎?皮膚褶皺裡全是紅泥巴,蒼蠅不停地往上落。張著嘴,躺在地上,鼻子呼哧呼哧地噴厚厚的氣。肚子鼓鼓囊囊的,好像吃了十幾個大木瓜。

腿蹬兩下,沒爬起來,壓出個泥坑,一滴滴的血滲到裡頭。玉恩奶奶摸出個酒壺:「來嘍,喝一口就生出來啦!」野象聽得懂似的,抬起頭,一壺酒全奔象嘴裡去。兩隻袖子一卷,玉恩奶奶的胳膊就伸進大象陰道里去了。

王叫星不敢看,坐在地上,閉著眼睛,腦殼彎到膝頭。彷彿又聽見姐姐生產那天的哭叫,一聲大過一聲,充滿了整個寨子,把寺廟裡的佛爺都給驚動了。父親拿出酒杯,請大駕光臨的佛爺喝酒,佛爺問,還沒生出來嗎?父親很惱怒似的說,還沒有呢,都怪我平時太嬌慣她了,開啟腿一用力的事兒,還驚擾了您。佛爺走後,姐姐的氣息也漸漸走不見了,跟佛爺鞋子上的泥巴似的。

一頓忙活,王叫星扶起小象崽,趕忙把嘴巴里糊著的膜掏出來——要再遲些,小象就得憋死。用兩下勁,母象從血泥巴里站起來,柱子似的腿,抬起來就要往小象身上踹,嚇得王叫星拖著小象要跑,腳一滑,摔一臉泥。

「莫氣,莫氣。」玉恩奶奶伸手摸母象,「都好著呢。」

後足一彎,前足再跪,母象溫順地跪在玉恩奶奶面前,鼻子高高地往天上揚,這就是歡迎的意思了。

「扶我上去吧,我老了,沒力氣了。」

該拉袖子拉袖子,該抬腿抬腿,玉恩奶奶是騎到母象背上了。王叫星想上,鼻子一揮,又給打到泥裡。想起以前野象把人捲起來摔死的事,再不敢放肆了,乖乖站在野象屁股下面。

跑起來,雨林子地面嘭咚嘭咚地響。幸虧王叫星沒跟上,不然心裡的嫉妒得多久緩過去。說找人,結果是找野象,給自己摔一身髒。遇著木瓜樹,那象鼻一探,一個個木瓜就滾到玉恩奶奶懷裡。一棵樹卷一個,全是最肥最熟的。

真痛快哩。玉恩奶奶的嘴笑得跟木瓜一樣圓了。

到了晚上卻是吃不消,腰背痠疼,玉恩奶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翻來翻去,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手摸身上:「腫起好高!」脫下褲來,兩條腿並在一起比:「右腿足足要高兩釐米!」王叫星一面揉,一面撕一塊「雲南白藥膏」貼上。「喝酒!還騎野象!七十歲的老咪濤,白白貼膏藥!」

疼得緊,噝噝直吸氣,玉恩奶奶巴巴地望著道:

「給我拿瓶酒吧。」

「身上難在不能喝。」王叫星歇下手,準備放蚊帳,「不想著好好保養,多活幾年。」

「人老了叫活嗎?一天天捱過去!不光骨頭,肉都在跳,灌點酒下去我才能閉會兒眼睛哪!」

「今天不能,人說吃了木瓜喝酒會中毒。」「誰說的?」

「城裡漢人醫生都這麼說。」「哦。」

話這樣說,王叫星心裡小小的一點酸澀了。打眼看看,玉恩奶奶消瘦得多了,整日一個人,疼起來就喝酒捱過去!

「不過今天也真是值當,野象,有神性的東西,佛爺能不能騎上還一說呢。還救出個小的,抵廟裡念幾年經。我看您肯定會長命百歲。」「誰稀罕長命百歲,我就是奔著騎象去的,多痛快,月亮裡有人唱歌呢,我就奔著那兒去。」

這便是又糊塗了,嘆一口氣給被子四角掖上,找家裡人的事就明兒再說吧。野象鼻子卷下來的木瓜,都一個一個地堆疊在竹廊,跟菩薩桌前的貢果似的。

午後,有人來找,刺耳的寶島電三輪,軋軋地響近竹樓。沒剎住,硬是蹭到樓前的禿木瓜樹上。跳下個黝黑的寸頭男人,一身沾滿泥巴的迷彩工作服。王叫星有些警惕地盯著,問是誰,聲音刺刺的。

提下一白色塑膠桶,遞到跟前,沒開啟蓋兒,酒味兒已經溢位來。是自家穀米釀的糯米酒,聞這味道,起碼超過五十度。那人說,堆花酒,特別好,十二版納佳釀。玉恩奶奶啞啞問一聲,來幹嗎的。

「求您幫忙找找,老婆丟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

真有意思,老婆丟了,不找警察,來這裡扯閒話,想回絕趕他走,玉恩奶奶已經招呼人進去了。起身四處翻找,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顆生雞蛋。點火起灶,丟進兩團幹牛糞,讓火燒旺些。灶上一口鍋,盛淺淺的水,雞蛋丟進去咕嚕咕嚕滾動著。

「老婆哪裡人?」

「就本地人,」摸摸腦袋又說,「遠一點,勐海的。」

忽然又想起什麼,玉恩奶奶在褲子上把手一擦,開啟篾箱,拿出一本讚詞,用與年紀不相稱的清亮的聲音慢慢往下唱。雞蛋浮起來,玉恩奶奶緩緩撈出來,也不嫌燙手?

「你在心裡想著你老婆的樣子吧,仔細想。」

雞蛋放在地上,用手壓著輕輕滾動一圈,雞蛋殼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拿起來一看,上頭佈滿了細細的裂縫,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

玉恩奶奶輕輕嘆口氣,告訴來人:雨林已經做出了回應,一條裂縫又直又深,一直延伸到兩端,說明離開的人心意已決,已經去到了難以追回的地方。中間又有一條橫紋插過,表示本不是兩相情願的結合,強力干擾反而會損害自身。

那人呆了一會兒,沒聽懂似的,隨後又惱怒著扯開自己的迷彩服,用頭咚咚地撞地,我搬木頭搬兩年攢的錢啊!這回又得去哪兒再買一個呢?

電三輪又去了,比來時氣勢小些,不軋軋地響了,悶悶地吐著黑煙。王叫星摸摸那棵被蹭掉一塊皮的木瓜樹,有些心疼,是棵不結果的公木瓜樹,開叢叢白花,細長的花柄裡蜜蜂叫著鑽進鑽出。身上疤痕累累,應該是被閹過好多次:竹片或者骨片削尖,狠狠往中心一釘,被這樣一閹,往往就能變為有用的母樹。寨子裡很少見到公木瓜樹,開大朵大朵的花,卻不結果,人哪能容忍這個?往往兩斧子就砍倒了事。整個寨子就這麼一棵,孤零零地立在玉恩奶奶竹樓前。

玉恩奶奶咽一口酒,咂摸咂摸嘴,又念起讚詞來。聽一會兒,聽不懂,王叫星起身拿起那顆雞蛋,不轉眼地對著蛋殼看,慢慢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