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雷貓(左)和flyinglotus(右)在紐約布魯克林的演唱會
早餐俱樂部
2017年1月,唐納德·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對我來說也是一件極其震撼的事。雖然我本人沒有美國公民權,無法投票,但我從未想過特朗普會當選。這就像希特勒成為美國總統一樣,可以說局面相當嚴峻。2016年年底選舉結果公佈之後,我周圍的很多美國人痛哭流涕,甚至有人移居去了國外。
在這樣的時代,我強烈地感到音樂和藝術的必要性超乎以往。並非直接將政治資訊融入作品,而是通過作品向人們展示一個從政治中獨立出來,即使不完全具備「普世」意義,也能持久存在的世界。在這之後的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當世介面臨困境時,音樂和藝術也給人們帶來了莫大的救贖——政治家們也許不會真正理解這一點吧。
並非只是出於上述原因,從2018年開始,我和在紐約居住的朋友們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每個月舉辦一次名為「早餐俱樂部」的早餐會。勞麗·安德森和曾在蘋果公司工作的伊恩·牛頓每次都會參加,音樂人阿託·林賽也會在他來紐約時親自到場。雖然大家都是音樂人或音樂愛好者,奇妙的是,我們聚在一起時不太聊音樂,更多地會交流一些與書籍相關的話題,例如,「最近在讀什麼」,以及與政治和社會相關的話題。每次大概有四個人參加,大家聚在曼哈頓下城區的咖啡館交流近況,十分輕鬆隨意。我在日本接受治療的時間變長之後,我們也通過zoom(雲視訊會議軟體)進行了幾次線上會面。與線下會面不同,線上會議的座位不受限制,因此後來策劃一些活動時,大家都會聯絡自己的活動家朋友一起參加。我們組織藝術家為2020年美國總統選舉發聲時,一個螢幕上聚集了40—50人。
在「玻璃屋」的體驗
從2018年5月開始,「ryuichisakamotoexhibition:life,life」作為韓國首爾市中心的私人藝術空間「piknic」落成後的首個專案進行了展出。前一年的12月,我在東京逗留期間,一對年輕的韓國夫婦和一位女性策展人前來拜訪,說他們正在籌備新的藝術空間,想策劃一場我的展覽。他們應該是看了「裝置音樂展」後向我發出的邀請。我問他們:「那麼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辦展覽呢?」他們說:「明年春天。」那時距離開幕只有半年,因此我拒絕了他們:「來不及,來不及,最少需要一年的準備時間啊。」但拗不過他們的熱情,我同意推進展覽合作這件事,沒想到他們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實現了展覽的落地。
負責這個專案的策展人非常出色,如果沒有她,我想這個展覽根本就無法實現。「piknic」的空間不是很大,因此有些作品不得不根據原始尺寸進行縮放,但在這次展覽中,我們成功地展示了過去十多年裡我與高谷史郎共同完成的主要聲音裝置作品:從《生命—流動,不可見,不可聞……》到《非同步》的5.1聲道環繞播放空間。另外,《水的樣態1》(2013)在山口媒體藝術中心首次展出時設定了模仿桂離宮內部空間的景觀石群,但這次受山水畫的啟發,我們調整了擺放位置。年輕時,我認為《銀翼殺手》這樣充滿科技感的世界觀才是最酷的,但隨著年歲增長,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喜歡上了山水畫——我也對自己身上的「老大爺氣息」感到驚訝。順便一提,日本畫家中我特別喜歡長谷川等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韓國建築和庭院中經常使用石頭,首爾市中心有一家巨大的石材店。我和高谷去了那裡,起初由於選項太多而眼花繚亂,最終我們挑了10塊喜歡的石塊,並運到了「piknic」的展覽會場。使用石塊作為材料,毋庸置疑會像在模仿李禹煥老師的創作風格,我們試圖在《水的狀態1》的中心水面周圍,用暗線描繪大三角形,並尋找合適的位置擺放石塊。這種從空間切入的創作方法也能給音樂創作帶來啟示。聽說在5個月的展期內吸引了6.2萬名觀眾。李老師作為運用石材進行藝術創作的前輩,也親自來看了這個展覽。
隨後,我和卡斯滕·尼古拉一起飛往澳大利亞,在墨爾本和悉尼舉辦了現場演出。從2002年算起,我和卡斯滕的合作已經持續了十幾年,老實說,在第五張合作專輯summvs推出後,我們感覺已經把能做的都做完了。我負責鋼琴演奏,卡斯滕負責電子音樂,兩個人的角色已經固定下來,我們覺得即使繼續合作下去,也不太可能有新的表現形式。我們都沒有說出口,但彼此都有同樣的想法。然而,在我經歷癌症治療,與他再次合作創作《荒野獵人》原聲音樂後,我們從2016年9月在「玻璃屋」的現場演出開始,又產生了與以往不同的化學反應。
在「玻璃屋」的演奏是作為「草間彌生展」開幕活動的一部分策劃的,由於場地的限制,無法放置鋼琴。因此我不得不自己帶著合成器、頌缽(用棒子敲擊發聲的玻璃器皿)等發聲工具,和卡斯滕完成了一場即興演奏,效果卻非常好。這場演出打破了長期以來我倆分別負責鋼琴演奏和電子音樂的角色分工,創造出了於我們而言也十分新鮮的音樂。我的想法是,將菲利普·約翰遜設計的「玻璃屋」建築本身當成樂器,用橡膠錘子摩擦或敲擊玻璃牆表面,然後通過揚聲器擴音。恰巧在我們的演出開始前外面下起了暴雨,雨滴猛烈地敲打玻璃牆,麥克風也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在演出快結束時雨停了,夕陽照耀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森林,這如夢似幻的天氣彷彿也在給我們的演出加持。演出結束後,我和卡斯滕緊緊擁抱在了一起。這約40分鐘的表演音源被命名為glass(2018),由卡斯滕的唱片廠牌noton發行。
在「玻璃屋」的表演
2016年這場在「玻璃屋」進行的突破性表演給人的印象太深刻,所以在澳大利亞現場演出時,我們有一半的時間使用鋼琴演奏常規曲目,另一半時間則使用其他樂器進行即興創作。我們商定在演出中讓現有曲目和即興創作無縫銜接,最終效果也非常令人滿意。結束了在悉尼地標建築悉尼歌劇院的表演後,每次慶功時都會喝很多酒的卡斯滕那天喝得很盡興,我也深深感動,那天我們還緊緊擁抱在了一起。也許從《荒野獵人》開始,他對待音樂創作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
為「kajitsu」定製歌單
2018年我為紐約的日本料理餐廳「kajitsu」選曲一事,出人意料地成了這一年的大新聞。那時,「kajitsu」用兩層樓營業:二樓是餐廳主營的精進料理,一樓的「kokage」則經營簡餐。因為在美國也能品嚐到美味的手打蕎麥麵,我和伴侶經常光顧這裡。我們與當時的主廚大堂浩樹交情很好,現在他已經獨立創業,在紐約開了一家名叫「odo」的餐廳。在京都的「和久傳」和東京的「八雲茶寮」等餐廳磨鍊過廚藝的大堂浩樹,作為一名廚師,手藝精湛,我們也經常帶別的客人去「kajitsu」吃飯,那裡是我們特別喜歡的餐廳。
然而,有一次在一樓的「kokage」用餐時,餐廳裡播放的背景音樂讓我如坐針氈。雜糅著巴西流行樂和邁爾斯·戴維斯式爵士樂的播放列表實在太平庸,而且太吵了。注意到這一點後,我漸漸無法忍受店裡的音樂,以至於無法好好享受美食。雖然這麼做可能有點多管閒事,回家後我還是下定決心給大堂浩樹發了郵件:「你做的料理美如桂離宮,餐廳裡播放的音樂卻彷彿是特朗普大廈。」然後,我決定自作主張地為「kajitsu」做一份歌單。不久前,因為與中谷芙二子、田中泯和高谷史郎合作表演a·form,我訪問了挪威奧斯陸。蒙克美術館裡播放的r&b音樂實在太不合時宜,讓我非常憤慨。在那裡我沒有投訴,但我想如果是我們時常光顧的餐廳,多少還是可以容忍我的小小任性吧。
在將近3個小時的音樂播放列表中,我特意沒有加入自己的曲子,而是以goldmund的threnody和艾費克斯雙胞胎的avril14th等氛圍音樂為中心,再加上akitakahashi演奏的約翰·凱吉的fourwall第一幕第一場這種比較難得的曲子。其實第一版的選曲提案被我的伴侶否決,因為她覺得「與餐廳氛圍不搭,曲風太灰暗」,於是我重新挑選了一次。最後,在友人、音樂策展人高橋龍的幫助下,我完成了一個與餐廳內牆壁和傢俱顏色匹配,曲風也適度明朗的播放列表。原本這是為一樓的「kokage」定製的,二樓的「kajitsu」沒有背景音樂,但由於選曲獲得好評,現在兩個樓層都在播放這份歌單。
這件事完全不是工作,只是我瞎操心而已,但《紐約時報》的一位記者得知此事後採訪了餐廳和我,並寫了一篇長文來介紹此事。《紐約時報》紙質版上刊登了彩色照片,網路版文章也被各國新聞網站轉載,引起了全球範圍內的轟動。據說有客人看了這篇文章之後慕名前往「kajitsu」。這個播放列表由《紐約時報》的賬號整理出來,在spotify(網路音樂平臺「思播」)上可以收聽,感興趣的各位請搜尋並聽聽看吧。
與年輕音樂人的緣分
2019年伊始,flyinglotus(以下簡稱flylo)來拜訪了我。他來之前給我發了一條訊息:「我要去紐約,可以和您見面嗎?」我們約在我家門口的咖啡館見面,他突然用日語稱呼我為「sensei」(老師)。在美國,因為描繪一個少年向日裔維修工人學習空手道的電影《龍威小子》大熱,「sensei」這個對長輩的尊稱已經完全普及。flylo對日本的亞文化非常瞭解,他特別喜歡楳圖一雄,也很喜歡曾為《月刊漫畫garo》工作過的佐伯俊男的惡趣味漫畫。
這是我和flylo第一次見面,在那之前,我和他的朋友雷貓有過交流。在雷貓的專輯apocalypse(2013)中的最後一首歌裡,他取樣了我為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開幕式所作的elmarmediterrani這首曲子。當時,他通過我的經紀團隊認真地聯絡我以獲得使用授權。這首曲子本來是寫給管絃樂隊演奏的,我很擔心被改得亂七八糟,但聽了之後,我驚訝地發現它被雷貓演繹成了一首很棒的流行歌曲。
雷貓是一位擁有驚人技巧的天才貝斯手,他本人的歌聲也有一種律動感。我覺得flylo就像雷貓的哥哥一樣,還會負責他的樂曲製作,總之兩個人的關係非常好。而且兩個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宅男。雷貓是《龍珠》和《北斗神拳》的忠實粉絲,每次來日本都一定會去中野百老匯,並瘋狂購買相關周邊商品。他會梳著髒辮,穿著一身亮黃色的衣服和針織腿套,打扮得像辣妹一樣浮誇又可愛。順便說一下,雷貓還曾參與製作瞞著我策劃的古稀之年紀念專輯atributetoryuichisakamoto-tothemoonandback(2022),並翻唱了《千刀》(千のナイフ,1978)。
2019年1月與flylo第一次見面後,拗不過他的熱情邀請,6月我又去了他在洛杉磯的家中的錄音棚進行錄音。flylo的姑祖母是爵士樂界無人不知的大師愛麗絲·柯川,但他自己創作的作品以嘻哈和電子音樂為基礎。和flylo一起的這段時間裡,我用了整整兩天來彈奏鍵盤,我告訴他「你可以自由地使用我們錄製的素材」,但他到現在都沒有正式釋出相關的作品。不過他好像還很在意,有時候會來信商量「要怎麼處理(素材)呢」。他可以任意使用,但是我也不希望他隨意改動吧。
flylo是個全身心投入音樂的傢伙,整天都待在家中的錄音棚裡創作歌曲。至少我看到的時候,他家裡沒有住其他人。在他工作時,如果有音樂人朋友過來玩,他會隨意地對他們說:「來吹一下薩克斯吧。」他家裡到處放著各種樂器。那時,flylo說著「我想學彈鋼琴啊」,在努力練習剛買的施坦威鋼琴。第一次見面時,我也滿足了他的要求,把自己寫的曲譜送給他。雖是鋼琴初學者,但他在努力嘗試演奏他姑祖父約翰·柯川留下的高難度樂曲。
flylo對待音樂是很認真的,可他似乎整天都在吸食大麻,彷彿大麻是他的能量來源。他從早到晚都在吞雲吐霧,所以我想大麻的消耗量應該非常驚人——慎重起見,這裡也解釋一下,大麻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是合法的。他也多次向我推薦joint(用紙卷著的大麻捲菸),我跟他說「不,我一吸就什麼也做不了了」,他才不再勸我。在我逗留期間,第一晚他帶我去了洛杉磯他常去的壽司店,第二晚作為回禮,我和我的伴侶想招待他去我們認識的人經營的日本料理店。可惜那天他吸食大麻過量,變得非常虛弱,氣息奄奄地對我們說「我今天不行了,你們倆去吧……」,臨了放了我們鴿子。
以前也有很多海外藝術家說他們很尊敬我,但不知不覺間對引領著21世紀黑人音樂潮流的flylo和雷貓這樣的人產生過影響這件事還是讓我感到驚訝。邂逅他們的新的才華,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激勵。近年來,我也與opn有過交流。他曾專程前往「玻璃屋」觀看我和卡斯滕的表演,我們淺淺地打過一次招呼。後來,他也被邀請參加比約克的私人聚會,在那裡我們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聊了聊。其實在那次見面的幾年前,第一次聽到opn的曲子時,作為一名普通聽眾,我就覺得有個很厲害的傢伙橫空出世了。尤其是我覺得他對模擬合成器的運用爐火純青。所以一開始聊天,我們就談論起了使用哪種鍵盤或外掛更好之類的專業話題。我還發現他也非常喜歡塔可夫斯基,真的很有意思。
比約克有發掘青年才俊的敏銳「嗅覺」和人際網路,我覺得值得關注的音樂人,她很可能已經更早地和他們接觸過。比約克有點像是音樂界的「地下中間人」,所以我私下裡稱呼她為「比約克姐」,儘管事實上她比我小很多。有時,「比約克姐」會給我發簡訊。有一次,她問我:「我之後要去東京,你知道哪裡能買到和太鼓嗎?」於是我給她介紹了淺草的「宮本卯之助商店」。我也曾為她預訂我推薦的餐廳。
提到與青年才俊的緣分,還有一個是2019年8月,我和韓國樂隊「sesoneon」一起吃了午餐。這個樂隊由女性吉他手兼主唱,以及男性貝斯手和男性鼓手組成,樂隊名字的韓文意思是「新少年」。我是那年春天在紐約電視臺播放的韓國頻道上偶然看到他們的。樂隊核心成員黃昭允的吉他演奏非常酷,我立馬成了他們的粉絲,在網上搜尋他們的資訊,但當時他們還是獨立音樂團體,沒有太多資訊。後來他們在紐約舉辦演出,我去了現場,經過共同認識的人介紹,我和他們熟絡起來。昭允竟然出生於1997年,簡直可以當我的孫女了。但因為我們都是音樂人,可以用相同的視角,使用「平輩語氣」交流。我們還說過,「總有一天要一起製作專輯哦」。
李老師的委託
講述的順序有點混亂,請讓我把時間軸拉回2019年年初,當時李禹煥老師委託我為他在法國的大型回顧展創作音樂。我在前面介紹過,李老師為《非同步》的創作提供了巨大的靈感,但我從未想過幾年後自己能夠直接為他工作。我誠惶誠恐,仍盡我所能地創作了一首時長約一小時的作品,去體現李老師的「物派」之風。如同點題一般,作品中反覆出現了各種「物品」的聲音,我不確定這是否可以被稱為「音樂」,但能夠與自己尊敬的藝術家一起工作,的確非常光榮和幸福。
為了檢查會場的音響效果和參加開幕酒會,2019年2月底我在法國逗留了3天。作為展覽會場的蓬皮杜梅斯中心由坂茂設計,會場內的聲音效果還不錯,但坦率地說,動線有點不太方便。從休息室到二樓的餐廳用餐,必須到室外走一趟。另外,屋頂的曲度很大,作為建築設計很酷,不過我聽美術館的工作人員提到,下凹的部分積水後會很麻煩。
像這樣實際探訪現場,我不時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建築師在設計的時候難道沒有站在使用者的角度去考慮嗎?位於東京車站附近的東京國際論壇便是最糟糕的例子之一:建築的入口可以停放載重10噸的卡車,但要將大型道具運到建築內的8個大廳,必須先在大廳前將貨物轉移到載重4噸的卡車上。開館之初,音樂演出的工作人員便經常抱怨這個不便之處。大阪某音樂廳內貨梯的設計也是,高度足夠,但整體非常狹窄,長頸鹿可以進去,但無法搬運鋼琴。這種設計實在太奇怪了。
相反的例子是希臘雅典的圓形劇場,這座建築建於近2000年前,然而聲音的迴響效果非常棒。所以,我認為建築是否具有便利性取決於設計者有沒有下功夫站在使用者的立場考慮過,而不只是技術水平的問題。在日本山口縣的秋吉臺國際藝術村,有一個由磯崎新設計,用於上演路易吉·諾諾的歌劇《普羅米修斯》的音樂廳,我還未實際訪問過,但只為上演一部作品而建造一個空間的概念和空間本身很吸引人。
京都會議
2019年5月,我們以「蠢蛋一族」在京都的辦公室為據點,為某專案進行了為期兩週的集訓。核心成員是高谷史郎夫婦、淺田彰和我。小津安二郎導演和編劇野田高梧曾經在溫泉旅館悶頭構思代表作《晚春》和《東京物語》,我們效法他們,也決定在重要專案上進行集訓。這是我久違地在京都長期逗留,所以去了御所附近散步,欣賞了大仙院和龍安寺的枯山水庭園,並與大家在我熟悉的老闆娘開的「閒居吉田屋」一起吃飯。
回想起來,創作life(1999)時,我們也在劇目上演一年前的正月聚集,確定了作品的框架。在淺田先生快言快語的高強度資訊的「轟炸」下,我們在兩個鐘頭裡快速敲定了劇本大綱,高谷負責考慮如何搭配影像,我則負責考慮要加入什麼樣的音樂。因為這場歌劇引用了大量的經典,在擅長處理樣本音樂版權的美國律師的幫助下,我的伴侶花了一年時間,處理數百個版權的授權,她抱怨說那是地獄般的一年。其中最難處理的是前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的音訊授權,因為這段音訊涉及人格權,授權非常麻煩。最終在律師的介入下,我們在大阪城音樂廳首演開幕前30分鐘才獲得遺屬的授權。當時甚至已經準備好替換的素材,幸好在最後一刻辦完了所有授權手續。
我們把這個分享苦樂的集訓稱為「京都會議」。現在主要在巴黎開展活動。「蠢蛋一族」成員之一的池田亮司在京都的話,也會參加。亮司和我都是音樂人,因此我們自稱「京都會議」的分支「新京都樂派」。這個名字源於學者團體「京都學派」,他們在「二戰」前提出了「近代的超越」這個理念,西田幾多郎和田邊元等日本學者也是這個學派的成員。我和亮司把「學」換成了音樂的「樂」。18世紀後半期到19世紀初期,相對於海頓、莫札特和貝多芬等人代表的「維也納樂派」,後一代音樂家荀白克、韋本和貝爾格被稱為「新維也納樂派」。我們的命名也借鑑了這段歷史。
不過,我們只是在玩團體的命名遊戲,還沒有創作什麼「新京都樂派」的作品。現在,負責「野田地圖」(noda·map)戲劇作品音樂的原摩利彥也經常來參加,他也是「蠢蛋一族」的成員之一,是成員中的新鮮血液。他弟弟原琉璃彥研究能樂和日本庭院,他們是一對很有意思的京都兄弟。我在京都有許多音樂創作上的夥伴,特別是淺田彰,他很熱心地邀請我說:「老了就在這裡度過晚年吧。」被他勸說後,有一段時間,我曾考慮在大衛·鮑伊每次來日本都會去的九條山的某個角落買塊土地,建一個「終老之所」……
中國臺灣地區的少數民族
從2019年5月底到6月初,我在上一回提到的新加坡國際藝術節上與高谷史郎一起表演了fragments後,立即前往中國臺灣。我為半野喜弘導演的電影《亡命之徒》和蔡明亮導演的電影《你的臉》創作了原聲音樂,兩部電影的首映活動正好於同一時期在臺北舉行,我便去了臺北參加。在此之前,通過在東京認識的音樂人、演員林強的介紹,我終於實現了與經常和林強一起工作,也一直是我崇拜物件的侯孝賢導演見面的願望,我們一起共進了幾個小時的晚餐。
我也很喜歡中國臺灣地區。侯孝賢導演和楊德昌導演的作品,經常描繪日本殖民臺灣時期的事情。日式建築常常在他們的電影中出現,我覺得很弔詭,便查了一下,發現現實中,許多這樣的日式建築裡住著和蔣介石一起從大陸逃到臺灣的精英家庭。他們經歷了長期的抗日戰爭,卻住在臺灣的日式建築中,不知道他們心中是何感受。
一方面,現在的臺灣地區仍然到處是「昭和時代的街道」,它們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或許也是因為日本人的視角,才會覺得這樣的風景讓人聯想到昭和時代吧。另一方面,現在日本勉強保留下來的「昭和時代的街道」,都被過度的懷舊情緒包裝得像主題公園一樣,讓人不舒服。從這個意義上講,有過日本殖民歷史的臺灣現在還保留著日本昔日的風景,實在太諷刺了。
在臺灣逗留期間,我抽出一天時間休息,拜訪了臺灣少數民族的居住區。日本殖民臺灣時期,他們被日本陸軍歧視性地稱為「高砂族」,但實際上並不存在「高砂族」這個民族。目前,臺灣少數民族可分為16個主要族群,據說這些少數族群之前也互相爭鬥。接待我們的是居住在臺灣東部花蓮縣山區的「布農人」。從十幾歲開始就喜歡人類學和考古學的我,在格陵蘭島和夏威夷也是這樣:我很希望直接接觸當地的居民和文化,即使我想地球上可能已經不存在純粹的原住民族的生活形式。
「布農人」用歌舞來歡迎我們。他們的音樂不使用樂器,而是用手打拍子來伴奏,有的有歌詞,有的沒有,形式各種各樣。其中我特別想聽的是「八部和音唱法」,它沒有歌詞,只有母音,音高隨唱腔逐漸變化。這種獨特的唱法,具有音樂家路易吉·諾諾和捷爾吉·利蓋悌創作的現代音樂的複雜性與豐富性。據他們說,這種唱法模仿了蜜蜂飛行時發出的「嗡嗡」聲或瀑布的水流聲。
他們唱的其他歌曲也有一些讓我覺得,這明顯就是讚美詩啊!然而,就像格陵蘭島的因紐特人一樣,他們也接受並歌唱這種源自基督教的音樂,並將其視為自己的音樂。最近日本的某個邪教組織引發了社會討論,但與自15世紀以來就派遣傳教士,從亞馬孫叢林到遠東的島國進行世界範圍內「洗腦」的梵蒂岡的天主教會相比,該組織的支配力和募捐能力都微不足道。
在我逗留期間,「布農人」對我非常友好,但他們本來極具戰鬥性,因為擅長「獵頭」,一度為世人懼怕。他們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在南方殺美國兵很簡單。他們個子高,即使藏在草叢中也很容易被發現頭部。」也就是說,他們的祖父或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被徵召為日本兵或軍屬,在南方的島嶼上與美國人作戰。日本入侵臺灣時,原本互相敵對的族群團結一致,抵抗日本軍隊,「布農人」憑藉他們擅長的弓箭成了抵抗入侵的重要力量。
「大島渚獎」創立
我是2014年發現的口咽癌,病情確認得到緩解是五年後的2019年,回顧這段時間,我不太在意自己的病情,也可以再次自由地去往世界各地。在旅行間隙,我還為以女性宇航員為主角的《比鄰星》(2019)和描繪揭露水俁病真相的攝影記者尤金·史密斯的《水俁病》(2020)創作了原聲音樂,而且收到了在《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中使用我的曲子的盧卡·瓜達尼諾導演的委託,為他的友人費迪南多·奇託·菲洛馬裡諾導演的《厄運假期》(2021)配樂。
2019年11月底,我又和卡斯滕一起為舉辦二重奏音樂會前往義大利,而這次我去了羅馬,去了此前一年逝世的貝託魯奇的家拜訪。2018年11月26日早上,在得知貝託魯奇去世的訊息後,我立刻為他寫了一首簡短的曲子。這是我必須寫的曲子。因為行程安排,我無法參加在羅馬的劇院舉行的悼念貝託魯奇的儀式,但在會場上播放了我演奏追悼曲bb的影片。當時,為了表達哀思,我寄了許多雪白的玫瑰到貝託魯奇的家裡。一年後,當我終於有機會前去弔唁時,發現當時我送的白色玫瑰被做成堆積如山的乾花裝飾著他的家。
如果要選兩個對我的人生有決定性影響的恩人,就像我在《音樂即自由》中寫的那樣,我會說是大島渚和貝納爾多·貝託魯奇。在大島導演邀請我作為演員參加《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時,年輕氣盛的我非常傲慢地說:「如果讓我配樂的話,我就參加。」儘管現在我有幸為許多電影創作音樂,但我配樂生涯的第一步是在《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中邁出的。這部作品還入選了戛納國際電影節,在電影節的派對上,大島導演把我介紹給了貝託魯奇。貝託魯奇盛讚《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中我和大衛·鮑伊擁抱的場面是世上最美的愛情場面之一,那時他很興奮地跟我提起他正在構思的《末代皇帝》,並在數年後委託我為電影創作原聲音樂。儘管他要求我在短短兩週內完成所有曲目有點強人所難,但我覺得不誇張地說,正因為當時努力回應了他的命令,才有了我現在的成就。
貝託魯奇去世時,我想起了在那五年前的2013年1月15日大島導演的去世。當pia電影節(piafilmfestival,pff)詢問我是否願意擔任以大島渚的名字命名的「大島渚獎」的評委會主席時,因為想要回報大島導演對年輕時的我的恩情,我無法拒絕。儘管我覺得這項任務對我來說過於沉重,但還是決定接下它。大島渚獎是為了表彰那些將要開拓日本電影界的未來,並向世界展翅高飛的才俊而設立的獎項。事實上大島導演生前也一直在支援年輕的創作者啊!大島渚獎的評審由黑澤清導演和pff總監荒木啟子擔任。
大島渚獎通常在每年3月頒佈。在2020年第一屆頒獎典禮上,我推薦了獲獎者候選名單以外的紀錄片導演小田香,最後她成為大島渚獎的獲獎者。小田香曾在貝拉·塔爾導演手下學習,她的作品包括記錄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煤礦的長篇處女作《礦》和記錄瑪雅文明洞穴湖的《沉洞泉》,兩部作品都很出色,音樂也很好。在她的作品中,我能感受到一直貫穿其中的大島渚導演堅持反抗權力的思想,我很希望值得紀念的首個大島渚獎能由她獲得。但很遺憾,在第二屆和第三屆大島渚獎的評選中,我沒有找到我認為可以得獎的導演的作品,我想決不妥協也是在儘可能為這個獎項做貢獻吧。不過,我也認為難以找到一部我們一定要向世界大聲推薦的名副其實的「大島渚獎」日本電影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這也是我們三個評審在評委會上經常討論的話題。
尊敬的山下洋輔先生
2019年12月,我作為驚喜嘉賓參加了「山下洋輔三重奏成立50週年紀念音樂會:爆裂半世紀!」。在山下洋輔三重奏歷任成員雲集,還有塔摩利、麿赤兒和三上寬等嘉賓助陣的豪華演出中,我和洋輔先生一起即興演奏了他的曲目《俳句》(haiku,1989)。正如其名,《俳句》要演奏出「5-7-5」的韻律。弱音和強音,低音和高音,怎樣彈奏都可以。即興演奏的規則就是,如果有一個人彈出了「鏘鏘鏘鏘鏘」的聲音,對方必須立即做出回應。如果只關注自己的演奏,就會聽不到對方的,進而無法快速給出反應。我想這首曲子最大的魅力就是抓住了爵士樂的本質:時刻關注合奏者的演奏。
我從十幾歲開始就在新宿pitinn等地觀看洋輔先生的演奏,對他一直保持單方面的瞭解。我對爵士樂的記憶與在新宿度過的高中時代緊密相連,所以這個活動在新宿文化中心舉行也很合適。我曾經多次來這裡聽現場演奏。洋輔先生和我之間,不知怎的就有很多人際關係的交集,例如ymo的經紀人——在我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配樂獎之後,不幸在墨西哥遇難的生田朗先生,大學時期就曾在洋輔先生的辦公室做兼職工作,這也是我們之間的緣分之一。
這裡還要提到一個回憶。20世紀80年代的某個時期,我在紐約參加了「性手槍」樂隊前主唱約翰·萊頓的錄音工作,比爾·拉斯威擔任製作人。與此同時,洋輔先生也為了演出來到紐約,他連續三天晚上和我們一起去比爾常去的日式居酒屋喝到天亮。喝醉酒的洋輔先生和約翰·萊頓一吵架,我就在旁邊「哎呀哎呀」地做勸架的和事佬。因為得知滾石樂隊也在紐約錄音,我們還跑去那個錄音室,結果我們到達時滾石樂隊的成員都不在,只有音響工程師一個人在默默地工作。就這樣,我們喝到了在紐約逗留的最後一天拂曉。我們說著「大家一起去洋輔先生的房間吧!」,跑去了他住的酒店,發現床上放著口琴和塞隆尼斯·蒙克的樂譜。然後,喝得酩酊大醉的我自作主張地拿起口琴,試著吹奏蒙克的曲子。這好像給洋輔先生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他在一篇隨筆中記錄了這件事。
洋輔先生現在是作為自由爵士鋼琴家而聞名,但在早期的活動中,他也會演奏非常標準的爵士樂曲。他畢業於日本國立音樂大學,在學校時也學過古典作曲理論,只要想彈也可以彈奏巴赫、蕭邦的曲子。我們的音樂型別不同,但在音樂素養上有著共通的基礎。因此,我發自內心地尊敬比我年長十歲的洋輔先生,他是一位能夠保持自己風格的前輩音樂家。
邊野古基地問題
2019年年末,我像往常一樣在伊豆的溫泉旅館度過,2020年1月2日立刻從東京去了沖繩。因為在三天後即將舉行的吉永小百合慈善音樂會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去看看邊野古的情況。以前我就認為在沖繩邊野古地區建設美軍新基地的問題不容忽視,並多次發言。2015年,我與有著多年合作的沖繩民謠歌手古謝美佐子和她的樂隊「unaigumi」共同發表了《彌勒世果報-undercooled》這首曲子,並將收益捐贈給了「邊野古基金」,以支援反對美軍在此建設新基地的運動。但這次是我第一次真正到訪現場。
我們被載到一艘底部鑲嵌著玻璃的船上,駛向填海區,邊野古碧藍的海洋和絢麗多彩的珊瑚礁真是美極了。我只能說,破壞如此美麗的自然環境去建造美軍基地的行為真的很荒謬。就像美國和日本之間曾經存在主從關係一樣,在日本國內本土和沖繩之間也存在主從關係。從沿岸地區看到廣闊的美軍基地建設區域,我對這種歧視性的不對等深感痛心。我想,像福島核電站一樣,現在的日本只會把危險的設施塞給遠離日本中心的地區。民主主義完全形同虛設。回到陸地上時,我看到邊野古基地建設區域的大門前坐著反對派的沖繩居民。這是正月的第三天,看著他們的身姿真的讓我非常敬佩。
吉永小百合似乎是首次在沖繩舉行詩歌朗誦會,但她像往日一樣帶著神聖的氣場。她平常多會朗誦「原爆詩」,但這次她朗誦了描寫沖繩島戰役的詩歌,以及孩子們為陣亡者追悼儀式創作的詩歌。我在她旁邊彈鋼琴伴奏。吉永總是帶著光環,但不會顯得高高在上,反而是個豪爽乾脆的人。在慶功會上她喝了很多酒,吃飯也比普通人還多。她關心工作人員,經常主動提議「大家一起吃飯吧」。
吉永小百合的經紀人永遠在她身邊,這位經紀人的愛稱是「敬醬」,她多年來一直支援著吉永。因為出生在福島,她對福島核電站事故很憤怒,是個很熱血的人。但很好笑的是,敬醬完全不會傳送電子郵件。她只會用傳真和老式翻蓋手機聯絡,有時吉永甚至會代替她,直接給我發業務聯絡的電子郵件。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吉永和敬醬之間的關係可能有些不可思議,但我認為她們是無可替代的工作夥伴。
說起來,我還見過一次吉永小百合的丈夫。吉永在28歲,也是她人氣最高的時候與電視臺的製片人岡田太郎結婚。他從來不在舞臺上出現,也不會陪同吉永參加任何活動。但是有一次,我在巴黎的餐廳吃飯,他好像注意到了我,主動走過來和我打招呼說:「我是吉永的丈夫。」他喜歡遊覽世界遺產,經常一個人出國旅行。他說自己平時從不跟妻子的工作夥伴打招呼,但很感激我支援吉永的朗誦會,所以鼓起勇氣和我說話。他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紳士,和吉永很般配。
新冠肺炎疫情開始
之後我回到紐約,接著為郭共達(kogonada)導演的電影《楊之後》(2021)創作了主題音樂。郭共達是韓裔美國人,他非常崇拜小津安二郎,甚至將與小津一起創作的編劇野田高梧(nodakogo)的姓名倒過來用作自己的藝名。我很早就看過他引用小津電影製作的vlog(影片部落格),被他出色的才華吸引。他的長篇處女作《在哥倫布》以現代主義建築街區為背景,靜謐而別具風格。因此,我很高興地答應了他的邀請。
但那時,世界的情況突然變得不妙起來。新型冠狀病毒開始流行。在日本,停留橫濱港的「鑽石公主號」上也發現了感染者。就在這時,北京的現代藝術研究機構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緊急提出了一個線上音樂會計劃,名為「良樂」,旨在鼓勵在新冠肺炎疫情危機中感到孤獨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