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初次受挫

療養期間在夏威夷感受微風吹拂

野口推拿與長壽飲食法

我第一次感受到「衰老」是在我42歲的時候。那天我像往常一樣走進工作室準備錄音,坐在椅子上,拿起樂譜,卻發現眼前的五線譜有些模糊,不知為何看不清音符的位置。一開始我以為是燈光太暗的緣故,讓助手又拿了一盞燈過來,可眼前的樂譜還是模糊不清。好奇怪啊,我又嘗試調整了桌子的高度,但情況依然沒有好轉。我靠著椅背發了好一會兒呆,這樣下去我沒辦法工作啊,這可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兒,我又拿起樂譜,發現剛才看不清的五線譜和音符現在又清晰可見了。我將左手拿著的樂譜前後移動,發現與前一天相比,在我視力範圍內能夠清晰看到的點確實變遠了。這就是我意識到自己變成老花眼的瞬間。我從小到大視力一直保持在1.5,這種眼前的東西一片模糊的體驗對我來說也是頭一遭,這讓我大受震撼,但確實也束手無策。即便對「老」字帶有牴觸情緒,無奈之下我還是決定配一副老花鏡。第一次戴上老花鏡的瞬間,我發現眼前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嶄新的世界,沒戴老花鏡的時候我錯過了多少事情可想而知……這也讓我感到失落。

數年後,我再次參與了大貫妙子的專輯製作,在紐約最後一天錄音時,我們邀請了一些音樂家和附近的朋友,在工作室舉辦了慶功宴。在完成了有成就感的工作之後,喝的酒也比平常更加美味。在我開心地喝得醉醺醺的時候,那天的主角大貫妙子走過來對我說:「給我看看你的手相吧!」她也喝高了。看著她笑嘻嘻的臉,我也很放鬆,毫不猶豫地把手掌伸了出去,但她看著我的手掌,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接著大貫妙子好像很難以啟齒似的,嘀咕道:「你這樣下去的話,來日不長哦!」她的口氣很認真,絕不像是在開玩笑。

大貫妙子對我說,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救我,那就是野口推拿。野口推拿是野口晴哉在「二戰」後不久創立的治療方法,與那種常見的用手「咔嚓」一下掰骨頭的按摩不同,它似乎還有一些涉及改善人的心性的理論。大貫妙子也跟我說「一旦開始推拿治療,以後就離不開它了哦,要活著可能會變得更不容易」,但當時我最小的兒子只有5歲,我還不能輕言放棄,至少得再活15年到他成年為止。雖然我之前從未接受過推拿治療,甚至連按摩也沒有過,但我對這種「最後的手段」——野口推拿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決定去試試看。

我想野口推拿也算是東方醫學中的一個集大成者了吧。大貫妙子介紹給我的是她的中學同學,三枝誠醫生。三枝醫生小時候身體虛弱,他自己也是在野口推拿的幫助下恢復了健康的體魄。我去拜訪了三枝醫生,他首先以輕輕觸碰我脊柱的方式進行治療,坦白來說,第一次我根本感受不到他手中的「氣」,也真的不知道這套手法是否有效。但他說的話很有道理,再加上治療本身讓我像偷看了秘密組織一樣興奮,我變得更想了解這個治療方法了。

我天生患有「痴迷症」,所以一口氣將所有可以買到的野口晴哉的書都買了下來並開始閱讀。自那以後,每次回日本我都會去三枝醫生那裡接受推拿治療。回到紐約後,我嘗試著自己模仿野口推拿的治療方法,如果周圍的人身體有問題,我就會像閱讀《家庭醫學手冊》一樣翻閱野口推拿的書,試圖找出原因。

那段時間,隨著對推拿理論理解的加深,我感覺身體狀況確實得到了改善。三枝醫生精通合氣道,我也得到了他的教誨。我發現替代醫療的醫生在關注身體狀況的同時,很多也精通武術。合氣道不同於其他格鬥技術,擁有強壯的肌肉並不意味著勝算更大。相反,對手的力量越強,合氣道就越容易靠利用對方的力量施展技巧來打敗對方,我覺得這很有趣。三枝醫生後來向我介紹了擅長古代武術的甲野善紀。甲野曾經帶著日本刀來過我的演奏會現場,演出結束後,他來到我的休息室,還和那天恰巧作為嘉賓到場、擅長空手道的山本耀司切磋了一番。

在聽了三枝醫生的建議後,我反思了之前用碳酸飲料搭配垃圾食品就心滿意足的飲食習慣,開始嘗試以糙米為主食,以蔬菜、鹽漬菜和乾貨為副食的長壽飲食法。我閱讀了長壽飲食法創始人櫻澤如一的著作,有一段時間還嘗試加強版的長壽飲食法,成為一名不食用任何動物性食品(如乳製品、魚和蜂蜜)的嚴格素食主義者。讓人意外的是,我很快接受了這種飲食方式,雖然最後只堅持了半年。

「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中,都要堅持下去」是我的信條,在年輕精力旺盛的時候,我連續三天熬夜也能神色如常。即使連續工作16個小時,也能保持精力集中,每晚都會待在工作室埋頭工作到凌晨一兩點鐘,再跑到街上去喝酒,之後又回到工作室繼續工作,這樣的工作狀態簡直是家常便飯。因為我老是這樣,當時我身邊的工作人員一個接一個地因過度勞累而倒下,為此他們還半開玩笑地討論過:「為了能讓我們自己休息,要不給坂本龍一下點藥吧?」

然而,與體力無窮無盡的時候相比,進入40歲之後,我開始像普通人那樣體會到疲勞襲來的感覺。並且因為不怎麼攝入動物性蛋白質,我的性格也逐漸變得溫和。突然有一天,我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為生存而戰鬥的精神。這很不妙。這麼做反而是在逐漸接近死亡——我產生了這樣的焦慮,於是決定結束素食生活。地球上還存在一些地區,比如格陵蘭島,由於自然環境的限制植物無法生長,人類只能將動物的肉作為食物。在極端情況下,為了活下去,甚至可能需要啃咬生老鼠。我意識到,過度追求苦行僧一樣自律的飲食,反而會犧牲掉人的生命力,這是本末倒置的。

當然,我也不認為用半年時間實踐素食主義是毫無用處的。我學到了包括長壽飲食法在內的飲食療法的本質,並努力讓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的東西更接近自然。正如大貫妙子對我說的那樣,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生活變得「更不容易」了,但我學會了辨別對自己而言什麼是重要的和我必須做的事情,並開始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即使現在正和疾病做鬥爭,在進行癌症治療的同時,我仍在繼續食療、針灸、中醫、推拿等輔助治療以保持和提高身體的整體狀態。

美國的醫療

在之後大約20年的時間裡,我以接受野口推拿的治療為中心重新審視了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儘管體力有所下降,但一直也還算健康。覺得喉嚨稍有不適時,不去醫院,不吃藥,靠泡腳就能好,健康狀況沒出過任何問題。進行了好幾次全身體檢,也一直沒有異常。因此,我或許也在某些地方放鬆了警惕。2014年6月,感到喉嚨有些不適時,我去了醫院,為安全起見接受了精密體檢。醫生採集並檢查了我的咽喉細胞後,告訴我得了口咽癌。我的第一反應是「癌症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真的難以置信。

在我腦中最先閃過的是,即將在當年7月開幕的札幌國際藝術節。我作為客座導演,參與了整個藝術節專案,在開幕前夕推掉工作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我可以選擇先不公開病情,一邊私底下去醫院治療,一邊按原計劃出現在開幕式的會場。但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我下決心專注於治療,取消了藝術節相關的活動和年內剩下的工作,留在了紐約。

決定在紐約接受治療後,我又陷入了另一個抉擇中,就是選擇西方醫學,還是選擇替代醫療的問題。正如前面所說的,長期以來,我都更偏好替代醫療,也向周圍的人強烈推薦自然療法。然而,查閱的資料越多,我就越意識到癌症是一種非常兇猛的疾病。如果只使用替代醫療治療,效果會很不充分,甚至會導致病情加重。因此,我決定先採用西方醫學對抗癌症,在免疫力下降時通過替代醫療來提供支援—使用這樣的綜合治療手法。我想只靠其中一種方法是不夠的。

我們在網際網路上會搜尋到許多聲稱對癌症有療效的商品資訊,例如胡蘿蔔汁、微生物酵素、蘑菇的提取物等。我不會輕易把這些東西全盤否定,認為它們都是騙人的。但這些商品標榜的「成功案例」,可能是每一萬人中僅此一例,而背後可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已經去世,只是沒有被提到而已。所以我認為,即使有因此治癒的案例真實存在,這世上也沒有所謂的「服用了這個就可以根除癌症」的靈丹妙藥。另一方面,西方醫學中的例證,例如通過外科手術可以有多大程度的改善,抗癌藥物治療和放射治療會有多大程度改善等,都是基於過去資料積累的事實。這是毋庸置疑的。

美國是西方醫學的中心,也是替代醫療的中心。美國至今仍未正式建立覆蓋全民的醫療保險制度,推動這一制度建立的政治家也會被認為是極左翼,如果想要接受正式的癌症治療,醫療費用會非常高。對於真正需要住院治療的癌症患者,如果保險公司認為他們沒有支付能力,他們便會被拒絕收治。因此,人們對費用相對較低的替代醫療抱有很大期望。

另外,或許有些出人意料,我在紐約接受治療的那家醫院,也會向患者提供有關中草藥和中醫等的相關資訊,並開設了瑜伽課程;如果有需要,醫院還會向患者推薦針灸診所。其實在美國,可以說西方醫學和替代醫療之間的距離比在日本要近得多。像我這樣,同時使用兩種方法進行治療的患者並不罕見。

這是我第一次在美國的醫院接受全面治療,所以有很多驚奇的發現。首先,整個醫院很冷。我知道美國人喜歡吹空調,但他們竟然把醫院的溫度也調到16度!這和紅酒櫃的溫度相差無幾啊!當我看向周圍,像我一樣的癌症患者都穿著短袖,毫不在意地大口喝著可樂——在這家醫院的候診室裡,可樂和咖啡可以隨便喝。據說可樂中含有致癌物質,即便沒有,可樂本身也含有大量的糖,不可能有益於身體。這裡明明是美國國內頂級的癌症治療中心,我認為這簡直是一個國際玩笑。美國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在那裡住院,一定是要吃漢堡的。

但有一說一,我認為美國醫院服務的數字化發展十分值得稱讚。每位患者都有個人賬戶,在醫院接受檢查後,當天就能在專門的網站上檢視自己的資料。例如,和上次相比,這次檢查血液中蛋白質的數值有什麼差異,會非常直觀地顯示在網站上。通過這樣的專門網站,患者也能與主治醫生聯絡,輕鬆地預約或更改預約。此外,醫院獨立開發了應用程式,如果輸入藥草或中藥的名稱,也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其研究進展情況和功效。從給患者提供的便利,以及電話通知和出具紙質報告等的成本方面來看,數字化都應該得到大力推廣。如果有意願,我想日本的醫院必然也能馬上提供同樣的服務,希望真的可以早日實現啊。

在這次初步的癌症治療中,我接受了主治醫生的建議,選擇了放射治療,同時服用少量的抗癌藥物。在為期七週的療程中,通過用放射線照射癌細胞逐步進行治療。前半段的治療沒有想象中那麼痛苦,老實說,我當時還很樂觀地認為,放療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是,隨著療程進行到後半段,口腔內的疼痛逐漸加劇,到第五週左右的時候,我實在疼痛難耐,哭著向醫生請求「停止治療吧」。然而主治醫生說服了我,如果在那個時候停止治療,癌細胞的力量反而會增強並反噬我的身體,「如果這個時候放棄治療,肯定會死,請一定要堅持到治療結束」。最終,我熬過了整整七週的治療。放療結束後患部的疼痛持續了大概一個月,但可喜的是,堅持治療還是有效果的。

口咽癌最讓我困擾的就是飲食。放療的副作用不只影響到喉嚨,整個口腔都發生潰爛,連吞嚥口水都非常痛苦。特別是吃到帶酸味的食物時,還會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伴隨著疼痛,我才發現連我最喜歡的香蕉也帶有酸味,為了攝取營養,我不得不努力地吃東西,一時真的很傷腦筋。我試著吃一些黏稠且好吞嚥的食物,比如山藥和粥,並同時吃四種止痛藥,仍然很痛苦。經過多次嘗試,我發現西瓜才是最好的食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它很像蔬菜,在水果中少見的沒有酸味。自從發現了這個訣竅,就像川島直美曾說的「我的身體是葡萄酒做的」那樣,我吃西瓜吃到可以宣稱「我的身體是西瓜做的」。

此外,過去曾經沒命地喝酒的我,在首次治療癌症期間,徹底戒了酒。有時去好餐廳吃飯,實在忍不住想要喝酒的時候,我就會向伴侶借一口品嚐。現在我能夠從酒的香氣中感受到苦味和防腐劑的含量,感覺好像比以前更敏銳了。

紐約的生活

也是因為治療,2014年是我移居紐約以來,第一次幾乎整整一年都待在家裡的年份。我最初把生活重心移到紐約,並不是因為對這座城市有什麼強烈的嚮往,而只是看重它的便利性。因為工作性質,我從年輕時就經常到倫敦、洛杉磯以及其他歐美主要城市出差,每次都要從東京來回很麻煩,就想著乾脆搬到相對更近的紐約去生活。所以,從20世紀90年代初期在紐約安家落戶以來,我其實仍然經常往返於世界各地,並沒有長時間待在家裡的習慣。事實上,我也沒有「定居」的概念。

然而,在紐約逗留整整一年,經歷四季流轉,體驗假日季的各種活動之後,我逐漸對這座城市產生了感情。保守派的人常常炫耀說「只有在日本才能體會四季之美」,那是瞎說。我在紐約,看著家裡後院的樹在深秋時逐漸染上紅色,冬季樹葉凋零後樹枝被皚皚白雪覆蓋,深深地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四季有多麼美好。

在享受紐約生活的同時,我也在「充電」休養期間沉迷於臺灣「新浪潮」電影代表人物侯孝賢和楊德昌等導演的作品,經常租他們的電影光碟觀看。當時,楊德昌的很多電影還沒有dvd版,我忘了從誰手裡借了重複錄製過好多次的vhs錄影帶,畫質很糟糕。

回想起來,自二十多歲正式開始做音樂以來,我第一次有這麼長的假期。啊不,我有過唯一一次告假。那是1988年《末代皇帝》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配樂獎後,我向公司提了要求:「我都拿了這麼大的獎了,就給我一個月的假期吧!」然後我得到了一段時間的假期。那時我還年輕,什麼都不做,只是呆呆坐著的話,很快就會感到無聊。在放假後的第三天,我又反過來抱怨公司:「現在我怎麼沒有什麼可做的!快給我安排工作!」真是太任性了。

順便提一下,當時畫家兼電影導演朱利安·施納貝爾住在我紐約的家附近,經常邀請我去他家玩,我身體狀況不錯的時候也會接受邀請。我通過《末代皇帝》的製片人傑瑞米·托馬斯認識施納貝爾時,他住在一棟四層的房子裡,整棟房子都被塗成粉色,裡面還有一個天花板很高的大型工作室。作為新表現主義藝術家,他的繪畫作品尺寸很大。在那個大型工作室裡堆積了幾十幅他創作的畫,去他家玩的時候,他會炫耀這些巨型作品,指著它們告訴我:「這個是我最近畫的。」

施納貝爾結過好幾次婚,有意思的是,每次更換伴侶,他的房子就會「向上延伸」。當他與第一位伴侶分手時,四層樓變成了七層樓,然後他又遇到了另一位伴侶,和那位女性分手後,房子變成了十一層樓。雖然不好意思跟他本人直說,但吸引我的其實不是他作為畫家的才華,而是他作為電影導演的才能。尤其是他的《潛水鐘與蝴蝶》,主人公是一個因閉鎖綜合徵而全身癱瘓,只能通過眨眼睛記錄回憶錄的編輯,我覺得這部電影非常迷人。總的來說,胸肌發達的施納貝爾是個充滿活力又有趣的人,但要和他交往會消耗我的精力,所以我當時一直對他打來的電話置之不理。

夏威夷的歷史

2014年我幾乎整年都在紐約度過,放射治療的後遺症也得到控制。這一年的12月我終於可以吃固體食物了,於是我以「康復訓練」為名前往倫敦,享受了「thearaki」店的美味壽司。此外,我還回日本過了年,去伊豆的老字號旅館住了幾天。

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就有了年末要回日本住溫泉旅館的習慣。我特別喜歡並且經常光顧的是熱海的「蓬萊」旅館。在那裡可以從溫泉浴場看到相模灣的日出,旅館的庭院有一棵大松樹,眺望漁船從眼前穿過的風景也非常優美,彷彿浮世繪一般。母親生前,我也曾帶她一起來過。然而,「蓬萊」旅館現在已經被一家大型度假酒店運營公司收購。2012年年底,我熟悉的女主人很抱歉地對我說:「之後,我們將委託星野集團來管理這家旅館……」我想這也許是為了維持旅館的生計而別無選擇吧,但從此珍貴的旅館招牌也改名了,實在令人嘆息。

隨後,2015年2月,我去了夏威夷。在紐約治療癌症期間,通過熟人介紹,我認識了一位從事替代醫療的醫生,對方在郵件裡細緻地給我介紹了許多治療相關的資訊。雖然從未謀面,但交流了幾次之後我們建立了信任關係,所以我想親自拜訪那位醫生在夏威夷開的治療院。

這位醫生是日裔美國人,主要提供針灸治療,也會定期為患者抽血並用顯微鏡觀察紅細胞的形狀和流動方式,是納入了西方科學知識的混合型針灸治療。我也在這裡接受了針灸、芳香治療和中藥處方治療。

這位醫生的治療還有一個特別環節,就是給患者全身塗抹綠色的糊狀物。患者完全赤裸身體,像木乃伊一樣用繃帶纏繞全身,然後在繃帶上塗上大概是由草藥製成的糊狀物,接著趴著靜待30分鐘左右。據說這種方法有排毒作用,可以排出體內因為放療積累的毒素,但長時間趴著不動也很辛苦。而且,在這30分鐘裡要戴著耳機,強制收聽由醫生的母親挑選的音樂,其中有些甚至是她自己唱的歌曲。這一點我絕對無法忍受,所以第一天就告訴他們:「我不喜歡音樂,請不要讓我聽音樂!」其實他們母子倆都是服務精神特別強的好人啊。

來這個治療院的患者中,也有那位在19世紀初建立了夏威夷王國的著名的卡梅哈梅哈大帝的直系後代。卡梅哈梅哈一世有20多位妻子,經歷了幾個世代的變遷之後,如今他的直系子孫可能已經超過2000人。醫生介紹我認識的,就是一位繼承了卡梅哈梅哈大帝形象的胖乎乎的男性,現在他在夏威夷原住民中仍然像國王一般受人崇敬。

人們都認為夏威夷是一個風光明媚的旅遊勝地,但其實它有著悲慘的歷史。夏威夷王國的輝煌並沒有持續太久,在19世紀末,它被來自美國本土的海軍的武力與商人的經濟實力壓制,於1898年被吞併而成為美國領土的一部分。幾乎同時,1894年日本陸軍也攻佔了朝鮮王宮,導致了後來大韓帝國被吞併。世界上到處都在發生這種事啊!

然而,我在治療院遇到的那位卡梅哈梅哈大帝的男性後代,認為美國進行的是非法軍事佔領,絕不能被正當化。他一直在進行獨立運動,也因此多次被逮捕。後來,他的訴求得到認可,1993年,美國聯邦議會決議正式就當年美國政府參與支援夏威夷王國政變的行為道歉,當時的克林頓政府簽署了這項決議。伴隨著政府的道歉,原住民設立了夏威夷原住民自治區,那位醫生也在該地區提供替代治療,我也隨之去了那裡參觀。儘管屬於夏威夷,但那裡沒有遊客,是一個非常好的地方。我前面提到替代醫療和武術的密切關係,而夏威夷的這位醫生也身懷絕技,以武術導師的角色活躍在當地,還展示了長期以來因為過於危險而秘不示人的功夫給我們看。

被創造的「傳統」

我從前不太想去夏威夷,是因為我不喜歡所謂的夏威夷音樂的氛圍。我從小就不喜歡那種撥弄夏威夷吉他發出的「♪鏘~」的輕鬆調子。但在查資料的過程中,我發現這種「傳統音樂」實際是近代才誕生的,是加了引號的。在夏威夷成為美國領土不久後的20世紀初,夏威夷的音樂家們為了取悅從大陸(夏威夷之外的美國其他地方)來的白人遊客,將鄉村音樂改編成了那種帶有「異國情調」的音樂。換句話說,「夏威夷音樂」是為了在酒店晚餐秀或者游泳池邊演奏而產生的,可以說是為了迎合支配者的慾望而創作的音樂文化。原本夏威夷當地的民族音樂與吟唱相似,相當有味道。然而,那些傳承了夏威夷真正傳統音樂的音樂家,同時會為了能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生存,在度假勝地演奏假的「傳統音樂」。對此我的心情十分複雜。我從小就對夏威夷音樂產生了那種生理性排斥,其實是有道理的。

話雖如此,我依然很好奇:在我們有跡可循的近代史中,最早一批到達夏威夷的人是如何知道那裡有座島的呢?據說他們來自距離夏威夷約4000公里的波利尼西亞,但如果他們是乘坐用切割原木製作的原始手划船前往,少說需要兩三個月,他們在旅途中要吃什麼呢?在遠離陸地的海面上幾乎沒有魚,我想他們應該無法只靠釣魚獲得充足的食物,離岸沒有珊瑚,甚至連魚的食物——浮游生物也沒有。我想他們肯定有每天能下蛋的雞。我還在想:即使他們從波利尼西亞出發時就已經掌握夏威夷的大致方位,但在急流湧動的洋流中,他們是如何確認正確的前進方向的呢?應該只能在太陽下山後,靠星星和月亮來確認位置吧。這麼想著,我覺得夏威夷這片土地格外神秘,充滿了魅力。

真正的「治癒」

作為一個月的臨時住所,我在夏威夷租的房子非常寬敞,有8個房間。而且因為在治療院的治療每天只需要一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很充裕。我沒有帶任何電影dvd去夏威夷,當時影片網站的訂閱服務也還沒有普及,所以我想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去認真聆聽那些我之前懷有成見的作曲家的音樂。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的體力有所恢復,頭腦也開始逐漸偏向工作狀態。

有許多作曲家的作品我沒有認真聽過,無論他們的名氣如何。可能說出來有些出人意料,但我長期以來就不太喜歡布魯克納和馬勒,也從未認真聽過他們的音樂。起初我還打算把這些我沒怎麼接觸就說不喜歡的作曲家的作品全部聽一遍,但最終還是選擇了以《安魂曲》聞名於世的法國作曲家加布裡埃爾·佛瑞的作品。

為什麼我不喜歡佛瑞呢?因為他的曲子太過甜美,畢竟都是沙龍音樂。另外,佛瑞還是巴黎音樂學院的院長,是學術界權威的化身。十幾歲剛知道佛瑞時,我對於這個老頭子成天寫這些甜美的旋律,卻還能作為教育權威而深受師生們崇拜感到非常不爽,所以我就開始無端地拒絕聽他的音樂。這是非常典型的毛頭小子的想法。後來,也算是一種誤傷吧,我聽說前衛音樂家一柳慧在學生時代寫的曲子和佛瑞的風格近似,還因此嘲笑過他。真是太過分了。

然而奇妙的是,連續一個月每天聽幾個小時佛瑞的曲子,我開始逐漸體會到它們的美妙之處。可能是曲調與夏威夷舒適的氣候相得益彰,聽多了我竟會覺得與讀普魯斯特文學作品的感受有些相似。普魯斯特也確實喜歡佛瑞的作品,他們相交甚篤,為此佛瑞還舉辦過小型音樂會。特別是佛瑞早期的作品《第一小提琴奏鳴曲》,與《追憶似水年華》的世界觀特別接近,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

這次我能專注地聆聽佛瑞的曲子,與我克服障礙欣賞日本傳統音樂的體驗十分相似。之所以有這種變化,可能是因為我年齡的增長,也可能是因為疾病讓我身心受損,佛瑞甜美到令人心醉的旋律因此深入我心。最重要的是,我反思了自己還沒認真聆聽就武斷評價的行為,而且深切地意識到某些觀念上的執著,可能會反過來限制我的創作。這也是我在有充裕時間休息的時候,第一次意識到的事情。

至於在夏威夷接受的替代療法是否有效,我其實並不確定。但我認為,能住在一個遠離夏威夷度假村的區域,吹著那裡的風,就是最好的特效藥。的確,我感覺,一旦去過夏威夷就深深迷上那裡的人們,應該就是感受過這令人愉悅的風吧。當我的作品energyflow(1999),在非我本意的情況下被評價為「治癒系音樂」時,我感到毛骨悚然。這些評價,讓我感覺像是把它與牙醫診所裡播放的廉價音樂相提並論,我非常不喜歡。我也很厭惡自己被媒體捧成「治癒大師」。所以我一直很反感「治癒」這個詞,並一再避免使用它。但十多年過去了,當帶病之身的我在夏威夷感受著微風吹拂時,我開始重新思考,也許這樣的時刻可以被稱為真正意義上的「治癒」。

那時,我被夏威夷宜人的氣候吸引,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地方,而且還在夏威夷買下了一棟別墅。當時,我還隱約覺得,將來興許可以搬到這片土地上生活。但在體力恢復後,我對夏威夷失去了興趣,最終僅在次年住了一次後,就把別墅賣掉了。購買時當地的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如果你現在在夏威夷買房,將來絕對不會虧本。」這也是我下定決心買房的原因之一,但在賣掉這棟別墅時,我實實在在地虧了本。這也是一個能說明我任性和不負責任的有點羞恥的經歷。

迴歸工作

在夏威夷休養一個月後,我感覺身體恢復得還不錯,可以考慮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了。於是,我接受了大友良英的邀請,在紐約的音樂空間「thestone」與他一起合作了連續一週的音樂演出。雖然那裡只是一個能容納99人的小型空間,但我們在2015年4月14日低調舉行的這場演出,也成為我一年多以來回歸音樂活動的首次演出。很多人以為我與大友良英相識已久,其實我們在「3·11」東日本大地震前才剛認識。他沒有接受過專業的音樂教育,會採用與我截然不同的方式來創作音樂。我想,作曲時不拘泥於專業音樂知識正是他的優點,他很聰明,對優秀的音樂作品也涉獵甚廣,所以跟他一起演奏也能帶給我很多刺激,讓我學習到新的東西。在我之後,2017年大友也擔任了札幌國際藝術節的客座導演。我作為觀眾去參觀了藝術節的展覽,在札幌市內各處讓人們感受自由的音樂氛圍是他一貫的風格,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