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返鄉之後,我回去就頻繁多了。
每次返程依然是哥哥送我到長沙。一次在汨羅到長沙的上車站點,停著的是一輛貨車,從車上下來一個工作人員,對著一群等車的人一個勁地說:「對不起了各位,班車修了一晚硬是沒修好,急需要去長沙的,只能坐貨車去。」那人的話一講完,大家爭先恐後地開始爬車廂。哥哥用眼神徵求我的意見,我說:「哥哥,不怕,我們也上去,個把小時的路程怕麼裡。」
總算擠擠挨挨地上完了。車廂裡站的站坐的坐,我和哥哥靠邊站著,媽媽給我的兩百個土雞蛋用紙箱子裝著,放在我和哥哥之間。
中途一個女人暈車,用手使勁捂著嘴巴往外面擠,可是她沒忍得住,噗的一聲,一口菜飯毫不客氣地吐在我們的黃色旅行包上。女人顧不得那麼多,使勁往外面擠,已經走到車廂後面放心去嘔吐了。哥哥掏出一條潔淨的毛巾,用毛巾把嘔吐物抹乾淨,再把毛巾包起來塞進隨身的袋子中。
終於到長沙了,我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哥哥把包裹著嘔吐物的毛巾拿出來,找了個垃圾箱扔掉了。我心中想,我的哥哥是個多了不起的人哪。
時間尚早,我們邊走邊看,看到前面有個小飯館,我說:「哥哥,今天就到這裡吃點東西說說話吧。」
小飯館清爽潔淨,靠牆的兩邊擺著一張張桌椅。我點了一份小魚炒辣椒、一份茄子炒辣椒,還有兩碗米飯。我知道哥哥食量比較大,堅持把我的飯勻一半給哥哥。哥哥夾了一塊茄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我說:「是不是味道蠻好?」
「飯店的菜是要好吃些,味道不好就沒人來吃呀。」
我說:「味精放的多自然好吃。」
就這麼邊吃邊閒聊。哥哥講起一件事:「不記得那次是誰請客,和一個叫王細毛的女老師同桌,其中有一碗炒辣椒。這個王老師用筷子不停地在辣椒裡翻,還真不知道她要翻麼裡。
「翻久了,我實在忍不住,說:‘王老師,這碗就是淨辣椒,你要翻麼裡東西?’
「王老師說:‘我要吃辣椒蒂。’
「我說:‘那你去拿雙乾淨筷子來翻,我們全桌人都吃你口水呢。’」
哥哥溫良敦厚,但總是有這種書生氣十足的時候,所以他說,他當不了官,連個教導主任都當不了。
那些連一篇課文都念不通的人都能當老師,這讓他迷茫和痛苦。他怕誤人子弟,也受不了誤人子弟的老師,但總有這樣的人進入學校。他當教導主任,就忍不住要提醒學識不足以教書的人多備備課,於是就免不了得罪人。後來再讓他當教導主任,他乾脆說:「讓我回去種田吧,我有的是力氣。」
一面是有關係背景卻不學無術的老師青雲直上,另一面又有好老師境遇悲慘。哥哥講起來一個叫吳菊生的老師。
「他是個難得的好老師,為人正派,書教得好,還打得一手好籃球。他就是看不慣那些實在不能教書的人,憑關係到學校來教書。他認為自己是公辦老師,沒人能對他怎麼樣,便給領導提意見,說教書本來就是育人,不能誤人子弟,又到教育局去反映過幾次。心懷叵測的人說他是告狀專業戶。好多同事開始疏遠他,怕惹火燒身。吳老師成了領導的肉中釘、眼中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吳老師班上有個女學生,那年女孩父母遭遇車禍,雙雙離世,女孩跟著六十多歲的爺爺過。女孩懂事,會讀書,成績好,長相可人。十三歲就每天做飯、洗衣,包攬所有家務,但她喜歡讀書,沒有放棄上學。吳老師看到女孩用的鉛筆短得手都捏不住了,給她買過幾次鉛筆和本子,也拿過幾塊錢給她買點油鹽。吳老師憐憫她,想幫助她。
「做這些事吳老師並沒避著人,領導自然曉得。為了開除吳老師,那些人便在這些事上大做文章,說吳老師有生活作風問題,對女學生有非分之想,又散佈他動手動腳、猥褻女孩等等言辭。全校老師簽名保他,連女孩爺爺也出了面,但吳老師還是被開除了。
「這個事情達到了殺一儆百的目的,後來還有誰敢作聲?從此以後,我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教我的書。」
哥哥說到那位吳老師的下落,說他當時有位未婚妻,未婚妻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吳老師有些蠢。幾年後吳老師抑鬱而死,終年僅三十歲。
作者「楊本芬」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