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弟小名賠三,是爸爸起的,因為老三夕瑩的死,媽媽悲傷不已動了胎氣,寬弟提早來到人世。
寬弟記憶力驚人,讀初中時每天到縣城新華書店看書,什麼雜七雜八的書都看,看了就記得。考高中考了全縣第一名。然而因為爸爸的舊官吏出身,寬弟失去了升高中的機會。
自從寬弟沒書讀了,走路時他的腦袋就沒抬起過,腳在地上拖,心灰意懶,好似變了個人。在家裡對著哥哥,他經常把鬱積的情緒發洩出來,甚至歇斯底里。哥哥不恨他,只是可憐他,也不知怎樣勸導他。而哥哥自己,只剩下一副悲傷挫敗的模樣,卻毫無怒容。
我每次回家,哥哥有很多話和我講,敘述家中的一切。我是他唯一能傾訴的人。他說寬弟在外人面前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談笑風生。別人提起他不讀書太可惜了,寬弟總是答:「不讀書要麼裡緊,你們不是也沒讀書嗎?怎樣都是過。」
但一回到家裡,寬弟就像變了個人,不講道理地鬧騰,讓哥哥不知如何應對。看他那模樣,哥哥心裡顫抖,生怕他精神出毛病。他自己悲涼的心裡也有千言萬語,又要向誰傾訴呢?他還要去安慰媽媽。他經常在菜地裡磨蹭著,有意躲避和寬弟的衝突,用意志去驅趕生活的痛苦。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一年。十一年裡寬弟內心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哥哥的痛苦也只有他自己忍受。
一九七七年,高考制度恢復,哥哥敦促寬弟報考大學。寬弟考上師範學院,哥哥極其欣慰:「這輩子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逼著寬弟考了大學。一個初中生,種了十一年田,還能考取大學,我真為他感到驕傲。」寬弟畢業後,本來分在汨羅市一中,一所重點中學,等去報到時,去向已被別人換掉了。一直以來因為家庭成分,我們一家習慣了蜷縮著做人,那時剛剛沒有了成分概念,但我們仍心有餘悸,連問都沒去教育局問,只接受事實。於是,寬弟到了鎮中學當老師。每天都能回家陪伴媽媽,也是件好事。寬弟一回家,書包一放,就去挑水,直到把廚房裡的水缸挑滿為止。十幾年如一日,直到家中打了井。
寬弟與哥哥性情很是不同。哥哥好潔,總是把自己打理得熨帖,寬弟則不修邊幅。每次回家,寬弟都要從學校裡帶回一包肉骨頭和米飯,給媽媽養的狗來富吃。來富對寬弟有了特殊的感情,每天下午四點多鐘就目光灼灼地坐在路口,等待寬弟歸來。一見到寬弟,來富就跳將起來,一雙前爪掌親熱地抵在他胸前,於是寬弟衣服前襟就會留下成片的狗腳印。寬弟有時撣撣,有時全然忘記抹掉。
這讓哥哥惱火:「我說寬弟,你一個老師,站在講臺前,胸前幾個狗腳印,學生會做何感想?當個老師,為人師表,最起碼衣著要乾淨整潔。」
寬弟自知理虧,灰溜溜地趕緊去拿毛巾抹衣服。下次回來手裡仍是提一包東西,而來富對這包東西的渴望和對寬弟的熱愛有增無減,那狗腳印便越來越高,來富恨不得要抱著寬弟的臉來親。寬弟步步倒退,也無法將來富喝退。而寬弟愛狗愛到極致,寧願搞髒衣服也不會打狗一下,連喝退的聲音都是帶笑的:「莫爬、莫爬,搞邋遢了衣服我又要捱罵。」
一次回家,看到這一幕,我笑彎了腰。媽媽走過來對我說:「虧你還笑得出,我都冇得辦法。鄉下的路,天晴有灰印,下雨有泥巴印。賠三有時沒抹仔細,一旦被哥哥看見了,就大為光火,我真怕他們兄弟倆吵起來。這下你回來就好了,到了下午四點多鐘你站到路邊去,儘量莫讓他們兄弟碰面,要等賠三把身上徹底抹乾淨了再見哥哥。」
「媽媽呀,我只有幾天在家裡,這不是長久之計,還是我來做哥哥的思想工作。」
趁著陪哥哥去地裡拔草的當兒,我跟他說起這個事情。
「哥哥,我看見你批評寬弟的樣子蠻嚇人,要是我就會和你吵起來。每次只要你講寬弟的衣服又髒了,寬弟瞬間低眉順眼,不聲不響就走開去抹衣服。」
「寬弟穿衣服容易髒,還不是苦了媽媽要多洗好多回。除了狗腳印,下雨天,要他捲起褲管,他就胡亂卷幾下,還沒走幾步褲管就掉下來了。又卷又掉下來,又卷又掉下來了。我就是怕別人笑話他呀。之驊,你看急不急人。」
「哥哥,寬弟就是個書呆子,不會料理自己。他有別的優點。你還記得嗎,還是我在家時,隊長拿著全隊的花名冊來找寬弟看個什麼東西,全隊大大小小也有三百來號人,寬弟只看了一遍,就能把全部人名字記個八九不離十。寬弟就是個怪人,莫怪他。」
「不是怪他,是心疼他。如今走路還經常低著頭,人一低頭走路就顯得沒精神,你曉得我好急人。還有他寵起那狗來,真是拿他冇辦法,一看到來富趴到寬弟身上,我就火冒三丈。」
「哥哥,我也發現了。寬弟他願意改,一喊他,他就趕緊抬起頭。只是一時還改不掉,快十一年的習慣養成了,要改只能慢慢來。你也別太急了。哥哥,這次就去買個雙缸洗衣機,衣服洗了可以甩幹。狗的動作飛快,除非寬弟手裡拿根大棍子打它,但這寬弟是做不到的。就辛苦哥哥用洗衣機多洗幾次衣服,也要告訴寬弟自己學會洗。」
兄弟倆的矛盾就這麼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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