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哥哥終於平反了,補發了四百八十塊錢工資,他立刻寄了一百五十元給我。信中和我商量,問是否願去學做衣服,有門手藝也能自食其力。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一百五十元不是一筆小數目,我買了一部最好的蝴蝶牌縫紉機。但我不想學裁縫,小時候幫媽媽替人縫縫補補,做傷了。有了縫紉機也只做全家人的衣服。
幾十年後,縫紉機還在,膝蓋動手術之前,我一直還踩這部縫紉機。
當年搭火車從湖南跑到江西,足足又過了十四年我才第一次回鄉探親——那時候把錢花在旅途上是太過奢侈的行為。
即便這第一次帶著三個孩子回鄉,也不曾花錢買車票,搭乘的是我單位上一輛有篷的貨車。貨車司機是個轉業軍人,也姓楊,住在我隔壁,我經常幫他收曬衣服,縫縫補補,年輕小夥子視我如姐姐。
車廂裡裝的是毛竹。他並不去汨羅,是利用出車順路送我們到汨羅。我們晚上就出發了。三個孩子躺在車廂裡,我坐在副駕駛位上,內心十分激動。我恨不得飛回汨羅,立馬看到我闊別十四年的家與親人。我時不時搖下窗子看外面,天際掛著一輪明月,偶爾也有片片烏雲在天際浮游著,黝黑的樹木靜默地站立在山路兩邊。
我的內心幸福和歡樂著。回家,終於能回家了。這是十四年來第一次回家呀!
深夜十二點多到家了,孩子們個個精神抖擻,跟著我第一次回外婆家。媽媽、哥哥和寬弟都沒睡,齊齊地站在禾坪裡看著我歸來的路。那是我童年與少年時每天奔跑過的路。
一切都改變了,房子是用哥哥平反的錢新蓋的。唯有門前老樟樹,歷盡磨劫,老幹龍鍾,仍枝葉蔥蘢。
正是月色最濃的時刻,大門敞開,月光如水銀瀉地,照得房間什物一覽無遺。我看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眼淚簌簌滾落下來。
哥哥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莫哭莫哭,帶著孩子們回家了,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要儘量客氣地陪小楊吃餐飯,再讓他好好睡一覺,明天他還要開車呢。」
飯畢,哥哥打好一桶熱水叫小楊洗澡。小楊洗完澡,哥哥領他走到禾坪裡,說:「小楊,今晚要委屈你睡這裡,屋裡實在太熱了,如蒸籠一般。你得休息好,這樣明天才有精神開車。」
也不知什麼時候,哥哥在樟樹下襬了張大竹床,四根小竹棍綁在竹床的四個腳上,一頂乾淨的白蚊帳掛在竹竿上,竹床上擺放著枕頭和乾淨的床單。「你就睡在這裡面,不用怕,我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哥哥又指著旁邊的門板說,「我睡這裡陪著你。」
小楊說:「那不行,沒蚊帳會有蚊子。我當過兵,不怕蚊子。」
「小楊,真不用客氣,讓你睡這裡已經很委屈你了。屋裡太熱了,怕你睡不好才出此下策呢。快睡,很快就要天亮了。」
次日,小楊神清氣爽,說睡了個好覺,多久沒有這種享受了。一點都不熱,夜裡有涼風,真是舒服極了。
吃罷早飯,全家將小楊送至車旁,直看著他風馳電掣地開車走了,我們才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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