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我就讀的工業學校解散。預料到回鄉沒有生路,我身上揣了三塊錢,搭火車到了江西宜春,想找個工作賺錢,幫助送弟弟賠三和田四讀書,又或者自己還能找到讀書的機會。回想起來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在江西銅鼓,真的找到了讀書的機會,那裡有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分校,我進去讀師範班,一年就可以畢業,然後可以當上中學老師。當時我快樂的心情無以言表。
可是在一次填表時,我老老實實填了父親的舊官吏身份,結果畢業在即,我卻被下放農村。
我在當地舉目無親。其時,媽媽已帶著兩個弟弟流落到湖北,哥哥住在學校,我也無家可歸。為給自己尋條生路,我飛快地成為人妻。那段時間是我最痛苦和無助的日子。我用書信告知哥哥我的情況,每次都從他那兒得到開導。
其時哥哥自身的處境也非常糟糕。長於畫畫的他被校宣傳隊選中,讓他在黑板報上畫主席畫像。像畫好,宣傳隊長說嘴巴畫得太大,要求他改小一點。哥哥說嘴巴畫小了改大還行,若畫大了改小,會越改越糟。
兩人犟著,哥哥執意不肯從命,因他知道改不好。隊長很惱怒,即刻宣佈他為歪曲領袖形象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轉眼間哥哥成為批鬥物件。雖然沒有坐牢,但被開除出教師隊伍,回鄉勞動改造——直至四年後平反,再次回到中學教書。
彼此相隔千里,又在那種特殊情況下,他無力幫助我。但在情感上,他始終是我的有力支撐。
知道我結婚了,哥哥專程來看望我。丈夫在縣醫院工作,我一個人住在樟樹生產隊。我沒有找到工作,但不想當寄生蟲,即便務農也想自食其力。我用丈夫平時給我的一點零用錢買了五十斤白蘿蔔,曬成蘿蔔絲給哥哥帶回去。哥哥對家中境況隻字未提,我也沒將我的無助孤苦告訴哥哥。三天後,蘿蔔絲曬乾了,哥哥就回去了。
他走後,在丈夫的兩張照片後面,我看到他留下的筆跡:
臨行贈水根弟
素昧平生者,相見倍相親,
談心常促膝,論事語驚人。
喜偕琴瑟樂,還添手足情,
囊中錐必現,拭目俟凌雲。
銅鼓紀行
迭迭千峰翠,潺潺萬壑喧,
雲洞飛素絹,谷底舞靑蛇。
思源存舊舍,繼往闢新園,
當年先烈血,今日舜堯天。
子恆
元月二十九日
斯人已去,這些詩何其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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