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一早起來給媽媽洗臉,刷牙,梳頭,我將她兩側頭髮抿在耳後,露出雖衰老卻仍白淨精緻的臉,媽媽臉上並無太多皺紋,更沒一點老年斑。媽媽問我:「我很難看吧,像一個病鬼躺在床上。會不會嚇著你們?我死了給我化點淡妝,讓面孔有點生氣,免得嚇著人家。」
「媽媽什麼時候都好看,哪裡像個病鬼?」
房間大立櫃上嵌著面鏡子,我往年回家,常和媽媽一起站在立櫃前照鏡子,生怕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沒穿熨帖。媽媽總說,人老了本身就醜了,再邋里邋遢,別人都懶得理你。
「媽媽一直乾淨,頭髮從來沒亂過。我給你買的頭油還有嗎?我家裡還有兩瓶老不記得帶來。」
「還有,我要的東西從來沒斷過。總是你專心給我買。」
「媽媽,你要的東西又不貴,小東西我買得起,要是媽媽找我要坨金子就不得了,那我買不起啊!」我笑。
媽媽也笑,說:「我又不瘋,找你要坨金子幹什麼?」
我又跟媽媽說起吃雞腳爪的事。
以前媽媽去我那裡住,我總會燒雞腳爪給她吃。雞腳爪燒得爛爛的,媽媽每次都說我燒的雞腳爪真好吃。有次我要回湖南探親了,問媽媽需要帶什麼,她說燒點雞腳爪帶回來,我又想吃了。
那次我買了三斤雞腳爪,頭天晚上就紅燒好了,第二天用保鮮袋裝好,外面又多套了兩層保鮮袋。還買了剛開壇的新鮮榨菜,黃裡透著淡淡的綠色,帶點紅辣椒,我又要了點汁,也用保鮮袋裝著,看著這兩件東西,想著媽媽吃它們的樣子,自個兒先歡喜了一番。
到了家,媽媽將雞腳爪蒸熱,放在飯桌上,好大一盆。媽媽吃相斯文,但那次放下了矜持,雙手拿著雞腳爪啃,專心致志。我和哥哥收拾飯桌,看著那堆媽媽吃剩的雞腳爪骨頭,哥哥說:「數數看,媽媽到底吃了幾個?」一數有十一個,再仔細一看,媽媽根本沒吃到雞爪上的肉,只吸吮了一些味道。哥哥嘆道:「人老了真可憐,沒了牙齒不好吃東西。要不我們用水果刀把雞腳爪上的肉刮下來?」晩飯時,媽媽得知我們的意圖,橫豎不肯,說對雞爪已經吃厭、吃傷了,再不要吃了。
「媽媽還有印象嗎?」
「豈止有印象,太記得了。」
「媽媽,去年好不容易去了南昌,計劃住三個月,過了中秋節再回去。怎麼忽然改了主意,只肯住兩個月,就要哥哥來接你回去?是不是我有哪裡對你不好,不肯住了?」
「不是不是。我剛到你那裡時幾乎是個瞎子,夾菜都看不見,我都不好意思講出來,自個感覺十分悲傷。在你那裡做了手術,我重見光明,這是想都沒想到的事,真的太欣慰了。我要回去告訴大家,我的眼睛治好了,能看到東西了,我的女兒對我有多好……」
媽媽越講越興奮,聲音都大起來了。
「眼睛好了,在你那裡看了兩個特別好看的電視劇,《前門樓子九丈九》和《白銀谷》,還看了三本廖輝英的言情小說,還有《讀者》和《南昌晚報》。去年去南昌用的行李箱,我藏在床底下不給別人用,本想今年再去你那裡,如今成了這個樣子,怕是去不成了……」
媽媽一席話,把我講得眼淚涔涔,喉嚨梗塞。我不停地撫摸媽媽的手,摩挲著被頂針戳斷筋的那隻彎著的手指頭。眼睛則呆呆地望著牆上的石英鐘,它用固有的頻率不緊不慢地走著。
待了好一陣我才說:「媽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你能坐輪椅,就帶你去南昌,我會推著你出去散步。去年在商場,南南給你買了雙合腳的鞋子,今年再去買兩雙。」
「那麼好的鞋子一雙都穿不爛。四十多塊錢呢。」
「是在童鞋櫃臺買的,不是四十多塊錢,是八十多塊錢。南南騙了你。」
「南南真好,怪不得那麼好穿,軟軟的。我死了,記得把那雙鞋放進棺材裡,我要帶走。」
我噙著淚,掙扎著說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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