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媽媽後來又叫楊柳弄了只小狗來。那是一隻小母狗,全身黃毛,脖子上有點黑毛,取名來富。只要來富一聲吠,媽媽就會倚門張望,知道一定有人來了。來了人,媽媽會泡上豆子芝麻茶,搬把椅子挨著客人坐著,如是家長裡短就開始了。如遇上有文化的客人,媽媽會講她看的書,給人家講書裡的事。

後來又撿了只小貓乖乖,家裡似乎更有生氣了。冬天,暖暖的太陽照進堂屋,媽媽懷裡抱著小貓,坐在她的藤椅上看書,那樣子真是無限享受。

我由每年回一次家增加到兩次,離別時總是會哭,傷心不已,真是「相見容易,別時難」。媽媽往往頭晚就交代我,走時不要哭,幾個月一過又回來了。

媽媽送我的路程也在慢慢遞減。起先能把我送到陳家衝,那裡要上一個小山坡,然後有一段長長的下坡路,再經過長長的田壟,到了陳家衝屋門口,媽媽站在陳家衝坪裡,目送我拐上另一條路,一拐彎就看不見我了。我走後,媽媽可以在二寶家坐坐。這樣就減少了許多分別的傷感。

不知從何時開始,媽媽不能送我到陳家衝了。那田壟裡的路太難走,因分田到戶,家家把路往自己田裡挖,能走的只剩下尺把寬了。媽媽站在那個山坡上,非要目送我不可,揮著手示意我走,不管我走多少步回頭,總能看得到媽媽的身影,慢慢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一次回頭,揮著手示意媽媽回去。我拐上了另一條路,淚流滿面,腳步蹣跚,在心裡說,媽媽,再見。我很快又會回來的。

其實通往陳家衝這條路,也是我少年在家時呼喊過狂奔過的地方,年復一年,我成了個外來人,待幾天又要走。年復一年,媽媽望著,望著,每次的見面,每次的離別,最後都聚集在這個小小的山坡上。

媽媽到了八十好幾的時候,已再不能送我到山坡。一次回家看望媽媽,我把她要洗的東西全部洗了,要做的針線活也都做了。媽媽非常快樂,總是說有你真好。可是我不能長期在媽媽身邊呀。

一次,哥哥背地對我說:「媽媽真堅強,最苦的日子也沒把她打敗,我覺得媽媽比我活得還有勁,我有時真不想活了,活得太沒意思。但因為媽媽,我得打起精神活。」

「哥哥,我知道你十分委屈,媽媽體會不到你的孤單和寂寞。但是這又是沒辦法的事,媽媽很依賴你,有你,她活得快活。其實她又在儘量不依賴你,自己的事儘量自己做,甚至她覺得還在照顧你,在我那裡住時老唸叨著:‘你哥哥只怕好久沒買肉吃了,我不能住久了,哥哥可憐。’媽媽覺得你和她住在一起是幸福的,她覺得只有她疼你。她自己有你陪伴更是幸福,但只有我明白讓你一個人長期陪伴媽媽的苦衷,你也想享受一下自己的天倫之樂呀。但是你因了媽媽沒有自己的自由了。」

一次回家探望媽媽,媽媽只送我走出禾坪,說:「你快走吧,我走得慢,不耽誤你,有哥哥送你我放心。」話畢,轉身就往回走了。我不放心,倒回去,想看看我走後媽媽在做什麼,卻看到媽媽正躲在禾坪那棵橘子樹下哭泣。我沒有勇氣去勸媽媽,硬是硬著心腸走了。此情此景,讓我終生難忘,硬是嵌在腦子裡了,每每想起,那畫猶在昨天。

後來哥哥把家搬到鎮上,交通十分便利,我只需走到門前馬路上就有一個車站。有一次,等車的過程中車遲遲沒來,我又倒回去看媽媽,只見媽媽坐在大門口,睜著一雙空茫的眼睛直直望著我離去的那個方向。我淚流滿面,恨不得不走了,再陪媽媽住住,但我沒有這樣做,車來了,我義無反顧地上了車。剛到自己家,電話就來了。媽媽說:「是你嗎,之驊,你已平安到家,我放心了。等天氣暖和了,我一定去你那裡。」

那年,媽媽八十八歲。

此刻我對自己說,這次硬要好好陪伴媽媽,這是我此生唯一能給予的,就在當下,不能再拖,生命不會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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