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我和老伴正在去南京的飛機上,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分別裝著各自的衣服。我們的計劃是在南京住一個月,之後我便回湖南陪伴媽媽。這是多久就和媽媽計劃好的,臨動身之前又和她通了話,把安排又說了一遍,叫她不要太盼望。媽媽在電話那頭連說:「不望,不望,一個月快得很,你安心住就是。」我說:「我一到了南京就給你打電話報平安,以後每天打一個。」媽媽說:「長途電話貴,不多講話,聽聽你的聲音就夠了。」
聽了最後一句話,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來。
到南京見到女兒一家自是高興,但我沒忘跟媽媽的約定,行李往客廳沙發旁一放,坐下就開始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哥哥的聲音,我叫了聲「哥哥」。哥哥說:「我知道你到了南京就會打電話來,一直坐在客廳等你的電話。」
「媽媽呢?」
「媽媽剛剛下去了,說一樓涼快些。」
「那我等下再打,你告訴媽媽,我平安到南京了,一個月就回去,一天都不多住。」
「不打電話也可以,我告訴媽媽就是。長途話費貴。」
「那不行,我要親自和媽媽講話。」
哥哥「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估計著該到家裡吃晚飯的時候,我又打電話過去,聽到那頭拿起了話筒,我歡快地喊聲「媽媽」。一聽又是哥哥的聲音,真的好生失落。哥哥說:「之驊,對不起,媽媽去下面乘涼了。我已告訴媽媽你平安到了南京。你安心住滿一個月,不要掛念家裡,家裡有我和寬弟,你儘管放心。」
「那我明天早上打電話,要媽媽等下我。」
哥哥又是「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估計媽媽起床了,我又打電話。一聽又是哥哥的聲音,我急了:「媽媽怎麼啦?快告訴我,急死人啊。」哥哥說:「之驊,瞞是瞞不住了。就是你走的那天的事。」
哥哥知道瞞不住了,把那天媽媽跌跤,髖骨粉碎性骨折的情況詳細講了一遍,末了,又說:「是我害了媽媽,怎麼就沒想到把椅子拿過來讓媽媽坐?如今媽媽只能直挺挺躺在床上,床上挖了個洞,下面放了個塑膠桶用來裝大小便。之驊,你莫急,媽媽精神還好,媽媽跌倒的時候我們看了鍾,正是你上飛機的時候,我們不忍心告訴你,只想著你住滿一個月回來時,媽媽已經好了。現在請了戴德華的老婆照顧媽媽,吃住都在我家裡。」
「哥哥,把電話移到媽媽床上,我要和媽媽講話。我立馬就買飛機票回去,你告訴媽媽。」我急急地講著這些。哥哥說:「楊柳在接線,電話會很快移到媽媽床上。」
「哥哥,不講了,我要去買機票。」放下電話,我整個人都呆了,歸心似箭的感覺折磨著我。不知怎麼搞的,那幾天飛機票還有點緊張,只買到了第三天的。
在未回湖南之前,我每天給媽媽打電話:「媽媽,你還好嗎?腿好痛吧。」
媽媽聲音嗚咽:「還好,不是太痛。活老了真害人,要是就這樣睡在床上了怎麼得了。」
「媽媽不急,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先到南昌,和南南(大女兒)一起回去。同時打聽哪裡有醫術高明的醫院治跌打損傷,就送你去醫治,會好起來的。」
過了度日如年的兩天,終於坐上飛機到了南昌,和大女兒會合後一起去湖南。汽車風馳電掣般在路上行駛,我望著窗外,樹木、青山、稻田、房屋飛快地閃過。一路上總有個聲音在腦海縈繞,媽媽不會死吧?媽媽不會死吧?這聲音縹緲綿長,糾纏著我。幾個小時後到了平江。離汨羅只要個把小時了,但全是山路。路不熟,司機不敢開夜車,我們只得在平江住一晚,隨便吃了點東西便睡了。
次日天剛放亮,早飯都沒吃,我們就上路了。平江到汨羅那條公路包裹在崇山峻嶺之中,兩旁是密密匝匝的樹木,不見太陽,整個路面幽深沁涼,似乎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帶點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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