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到上面,到沒有山巒再能投下陰影的地方
烈焰般的渴望將我
引向世間最偉岸高聳的巔峰
——彼特拉克,約1345年
如果試著想象珠穆朗瑪峰的樣子,我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一個單獨的形象,而是三幅圖景,互成對照。
一幅是大山本身,黑色岩石構成的地質實體。我第一次望見它,是在四十英里開外一座山峰的坡面上。珠峰頂上飄揚升起的,是它的「招式」,或者說它的哈達——一縷被高速氣流揚起的白色冰晶,這種氣流一年裡有八個月都在此地山間掃蕩。
另一幅是如今的珠穆朗瑪峰南坳——空氧氣罐像閃亮的炮彈般摞在一處;傾頹的帳篷支桿白骨般堆在一起;還有已成碎片的色澤豔麗的帳篷布,在風中擺動,好似經幡。這地方彷彿戰場。
第三幅則是喬治·馬洛裡,一九二四年六月,他在接近峰頂的山坡上遇難。說到珠峰,就不能不記起魂歸珠峰的馬洛裡。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來自一張照片,一九二二年攝於西藏,在他前往珠峰途中。拍照時,馬洛裡脫光衣服正準備渡河,渾身上下只剩一頂深色呢帽和一個帆布背包。他側身對著相機,左腿朝前抬起,這樣大腿便遮住了私處。他的皮膚白得發亮,身材驚人地健碩勻稱,臀部和肚皮都渾圓有致。帽簷遮著臉,擋住了西藏純淨白亮的陽光,馬洛里正視鏡頭,露出調皮得意的笑容,像在海濱度假一般,熱情洋溢,興致勃勃。這張照片拍攝之後兩年,地質學家兼登山家諾埃爾·奧德爾將眼看著兩個黑點——一個是馬洛裡,另一個是安德魯·歐文——在通往珠峰的最後一段山坡上緩緩跋涉,直到雲霧繚繞而上,永遠遮住了他們。
***
所有崇山峻嶺中,珠穆朗瑪峰在人們心裡最為偉岸,沒有哪座高山擁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引發如此繽紛的遐想。也沒有人像喬治·馬洛裡那樣對珠峰如此心馳神往,這份神往迅速滋長為執迷,再於三年後以悲劇形式達到頂峰。一九二一年、一九二二年和一九二四年,馬洛裡三度嘗試登頂,第三次沒能回來。他感受到了這座大山的挾制。一九二一年他寫信對妻子露絲說:「我無法向你說清,它是怎樣支配著我。」而在給昔日登山搭檔和指導傑弗裡·溫思羅普·揚(geoffrey winthrop young)的信中,他寫道:「傑弗裡,要到何處我才會止步呢?」
馬洛裡是條好漢,他發自內心地想去登山,這毋庸置疑,然而他的攀登也深受三百年來人們對山峰不斷演變的態度的影響。我曾坐在檔案館裡,展讀他寄給露絲的家書,也讀過他和親友的通訊,還看過他的日誌。所有文字都充溢著馬洛裡對高度,對景觀,對冰雪、冰川、遠方、未知、頂峰乃至冒險和恐懼的熱愛。在他身上,這本書之前章節試圖探究的種種山峰體驗,都深刻而致命地重合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幾乎所有我們在本書中遇到的人物——一七四一年舉杯痛飲,慶祝初次登上薩瓦冰川的溫德姆和波科克;一七七三年在巴肯大步走過布勒崖的約翰遜博士;一八一八年繪就《雲海上的旅行者》的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一八五三年對著狂熱的觀眾鼓吹自己勇登勃朗峰事蹟的艾伯特·史密斯;還有其他細微調整過山峰在人們心中面目的千百人——都和馬洛裡的死有干係。人們面對高山景色產生諸多情感和態度,馬洛裡繼承的是它們的綜合體,這個綜合體遠在他降世之前許久就萌動醞釀,並且在很大程度上預設了他對這片景色的反應——對它的危險、美麗以及意義的反應。
在溫切斯特公學求學期間,馬洛裡開始瞭解山峰,併產生了一腔浪漫主義的深情。大學時代及之後的交際更增添了熱愛,讓他愈發拜倒在高山魅力之下,難以抗拒。他遊走在布魯姆斯伯裡文化圈邊緣,與一些圈中人是朋友,包括魯珀特·布魯克和鄧肯·格蘭特,這裡的文化氛圍推崇理想主義、冒險精神和特立獨行。馬洛裡和魯珀特·布魯克都熱愛大山。布魯克給馬洛裡寄過一張明信片,婉拒了去威爾士北部登山的邀請,並表示甚是遺憾。明信片上印著羅丹的雕塑作品《思想者》,布魯克寫道:「我的靈魂渴慕高山,我衷心熱愛它們,可是面色蒼白的神明不允許我去。」馬洛裡的山神和布魯克蒼白的神祇相比,不那麼面無血色,更有雷神托爾的樣子,但無論傳奇還是神話,都不會影響他的認知。
最終,事實將慘烈地證明,馬洛裡對山峰的渴慕超出了對妻子和兒女的眷戀。若是在三個世紀之前,他會由於痴迷珠峰被關進瘋人院,而一九二四年,他在山中罹難的訊息卻讓舉國陷入哀慟,他自己也從此成為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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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最高聳的山脈一度是海底。一億八千萬年前,地球上的大陸輪廓與今日大相徑庭。首先,請想象一片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大洋——古地中海——將今天印度所在的三角形陸地和亞洲大陸隔開。其下板塊帶著這片印度古陸,向北朝著亞洲高速移動(每年行進六英寸左右),動力是地幔中岩漿沸騰湧出時產生的對流。再往前兩千萬年,也正是這種地質作用將印度從泛古陸這一片超大陸上齊齊斬下。
印度板塊的前沿遇上固定不動的青藏高原板塊,形成一片潛沒區域。此時印度陸塊和歐亞大陸之間還隔著古地中海,海底堆積起厚厚的沉積物:沙子、珊瑚殘體和無數海洋生物遺骸,有許多便儲存在潛沒地帶的深溝大壑中。
千百萬年間,印度陸塊北緣朝著青藏高原板塊南端挺進。兩者合攏時,大片沉積物擠到一處,在熱力和壓力的共同作用下巖化。形成的岩石有些向下擠進板塊之間,被推到地幔中,熔化成岩漿;而體量以萬億噸計的大部分岩石,則被抬升向上。
如此便形成了喜馬拉雅山脈。印度陸塊猛烈撞入青藏高原板塊,海底陸塊之間的沉積物質抬升而上,形成了喜馬拉雅山脈四道曲折起伏的山脊,最高處就是珠穆朗瑪峰。這些山脈剛誕生時,形狀要流暢圓潤得多,不似今日看到的這般錯綜複雜:如今的繁複緣自後來地震、季風和冰川的侵蝕之力。
所以說,今日世間的制高點孕育自地球最深的腹地之一。珠峰頂峰之下分佈著一些黃色岩石帶,裡面有億萬年前生活在古地中海里的生物遺骸,如今已成化石。諸多勇士有志於攀登的巨巖,自身也垂直向上攀升了數萬米,從古地中海溝壑裡的幽晦深處來到喜馬拉雅天穹的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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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質學角度來說,造就喜馬拉雅山脈的是印度陸塊和青藏高原板塊的碰撞;而讓它在西方想象中成形的,則是十九世紀北進的大英帝國和東擴的俄羅斯帝國之間的衝突。
在此之前,西方世界對泛喜馬拉雅地區的高原地帶幾乎一無所知。直到十七世紀,大多數歐洲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希羅多德描寫過印度,卻不曾提到北方的高山。托勒密將喜馬拉雅山和喀喇崑崙山壓縮成同一道山脈,又將中亞高原整個略去。十六世紀中葉的地圖繪製家們終於將國家邊界安置停當,但是除了歐洲,其他大洲的內陸仍是神秘一片。
然而到了十九世紀初,俄國擴張的威脅露出端倪,這使得英國必須掌握整個泛喜馬拉雅地區的資訊。十九世紀四五十年代,印度大三角測量確定了該地區最高的七十九座山峰,其中有一座h峰,不久更名為第十五峰。它是一位名叫約翰·尼科爾森(john nicholson)的測量員在一百七十六英里開外的比哈爾邦平原上,自瞭望站觀測時看到的。大三角測量收集的資料送交當地測量總部,進行計算和複核。他們花了七年時間核實第十五峰的測算,考慮了種種變數的影響:溫度、壓強、光線折射,以及喜馬拉雅山脈自身的引力。最終在一八五六年,總測量師安德魯·沃(andrew waugh)確定了第十五峰的海拔,自信地宣佈此峰高達兩萬九千零二英尺,「比迄今為止在印度測量的任何山峰都高,並極有可能是世界最高峰」。於是這座當地人千百年來本就熟知的大山,被西方世界「發現」了。
發現了,卻無法接近,因為第十五峰矗立在尼泊爾和中國西藏邊境,兩地當年都禁止進入。大三角測量時使用的高倍望遠鏡可以看到它,但由於政治和地理的雙重原因,實際上是走不到跟前去的。英國長期以來都尊重尼泊爾王國的主權,於是測量者和探險家都無從進入喜馬拉雅山南麓。西藏更是十九世紀晚期僅次於兩極的巨大未知。小說家h. 賴德·哈格德(h. rider haggard)無限嚮往地將它描述為「沒有被踩踏過的土地」,可謂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極少有西方人深入西藏,因此它很大程度上仍是一塊「白板」,未曾受現實和報道的玷汙——好比一張白紙,緊緊蒙著地球上最巍峨的高原,任由西方想象在上面揮灑自己的東方幻想。
這類幻想中最主要的便是將西藏想象成一個聖潔的所在。對眾多西方人來說,這片土地好似一個冰雪伊甸園,乃是亞洲中心的高貴聖地。藏民在那裡安然度日,不受驚擾,渾然融入周遭奇境的歲月更迭,而美景和稀薄的空氣也將他們陶冶得品行高潔。在那裡,羅斯金所謂「十九世紀的陰雲」——工業、無神論和理性主義的三重瘴霾——尚未聚攏。一名一九〇三年進藏的英國旅行者把當地某座大山比作「一座大教堂」;差不多同一時期,一位法國探險家歷經跋涉終於登上青藏高原,自述有如向上「穿越層雲,從地獄來到天堂,把深深加劇人類悲慘的科技世界留在腳下,拋諸腦後」。西藏之於十九世紀,正如瑞士之於十八世紀:它是高原上的阿卡迪亞,與歐洲和英美汙濁的都市景觀恰成對照。
夾在中國西藏和尼泊爾王國禁地之間的,正是珠穆朗瑪峰,即愛德華·懷伯爾一八九四年所稱的「第三極」。自珠峰測定,到一九二一年遠征勘察隊來到山腳下,七十年間並無西方人踏足珠峰方圓四十英里以內的區域。珠峰包圍在一圈資訊真空裡,闖入這片真空的只有希望、恐懼和遐思。珠峰的難以進入無疑拔高了它在人們想象中的誘惑力。一八九九年,時任印度總督的寇松勳爵(lord curzon)在位於西姆拉的陰涼官邸中,從視窗眺望白色城牆般的喜馬拉雅山,被珠峰迷住了。「我日日長坐房中,」他寫道,「望著這道皚皚雉堞在天宇下拔地而起,望著這道將印度和世界隔絕開來的巨形柵欄。我覺得如果有人意欲登上峰頂,那也應該是英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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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松寫下這些文字之後五年,榮赫鵬率領一支英國軍隊從印度進入西藏,自此打破了藏地神話。開戰理由是所謂的「侵犯領地」——有人報告說藏民越過邊界,到尼泊爾擄掠犛牛,而事實是寇松擔心俄國勢力滲透西藏,想鞏固英國的影響力。榮赫鵬早就想行動了,便用當時時興的論調建議「僧侶階層的權力應該就此打破,以免他們再自私阻撓西藏和鄰近英國屬地的繁榮發展」。
藏民並沒有任由榮赫鵬和他的軍隊長驅直入。江孜村附近發生了戰鬥中的首場僵持,兩千個藏民手持火繩槍、劍和長矛,對陣一小隊扛著火炮和馬克沁重機槍的英國兵。據倖存的藏民回憶,英國人開火,持續了「六杯熱茶接連冷卻的時間」。槍聲平息之時,英軍傷了十二個,藏民卻有六百二十八人犧牲。榮赫鵬抵達拉薩之時,又有兩千藏民喪生,而英軍只損失了四十人。
拉薩慘烈淪陷,意味著又一處未知之境被攻破了。約翰·巴肯在《最後的秘密》(the last secrets)中評論入侵聖城的行徑時寫道:「最不感情用事的人都多少會遺憾,對人類想象力意義如此重大的幕布終於還是拉開了……拉薩掀開面紗,昔日傳奇的最後一座堡壘就此陷落。」
昔日傳奇或許當真陷落了,但西藏展現出新的甚至更為強烈的魅力,那就是珠峰的魅力。而看到這股魅力的偏偏是一位登山家、探險家、神秘主義者、浪漫主義者兼愛國者,可能再沒人比他更能和「攻克這座絕頂」的想法一拍即合了。在英軍營地的帶刺鐵絲網和沙包中間,榮赫鵬看到珠峰「作為一塵不染的世界之巔,高高聳峙在天空中」,他著了魔。此番遠觀在榮赫鵬的想象裡紮了根,日後將肆意滋長,從想象變作野心。
這番野心也的確有時間生長,因為一九〇四年入侵西藏間接促成了一九〇七年的《英俄條約》,雙方同意禁止對西藏做更深入的探察。由於尼泊爾仍然不可進入,珠峰實際上也無法抵達。不過到了一九一三年,一位名叫約翰·諾埃爾(john noel)的英國青年軍官扮成「印度的伊斯蘭教徒」,非法進藏遊歷了一番,一直走到離珠峰四十英里的地方。在他的記述中,珠峰是「一座遍佈冰雪溝壑的閃閃發光的岩石尖塔」。
諾埃爾的描述引得很多英國人動了心,尤其是皇家地理學會的成員。他們制訂計劃打算去登山,卻被第一次世界大戰打斷。不過幾乎戰火一停,專案就立即啟動,一九二一年一月十日,皇家地理學會在新主席——正是榮赫鵬——的帶領下,公佈了派遣考察隊去珠峰的計劃。榮赫鵬在《珠峰:挑戰》(everest: the challenge)中回憶說,自己當時決定「要讓珠峰探險成為三年主席任期的主要亮點」。他確定了自己的聖盃所在,如今只差一位遊俠騎士,來率領這場遠征。
「加拉哈德騎士」,這正是傑弗裡·溫思羅普·揚過去對馬洛裡的稱呼。一九二一年二月九日,榮赫鵬請馬洛裡外出吃午飯,問他是否願意參加第一次珠峰探險考察,四月就出發。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上馬洛裡迅速答應了,神色如常,儘管他當時本就和妻子及三個孩子聚少離多,並且要供職養家。榮赫鵬後來回憶說他「不動聲色」。
可能也有某些功名上的考慮,如果時年三十五歲的馬洛裡成功登上珠峰,並平安返回,這番豐功偉績一定能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但他也完全可以選擇其他不那麼危險的事業。他是查特豪斯公學的教師,工作穩定;他有寫作上的追求,平日裡寫新聞稿,也寫小說;他還對國際政治頗感興趣,思想左傾。最重要的是,他想和妻子露絲以及三個稚子——克萊爾六歲,貝里奇四歲,約翰才六個月大——生活在一起。馬洛裡與露絲一九一四年結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分開十六個月,當時他在西線作戰,是個炮兵軍官。離別對雙方都是煎熬,待到停戰,兩人都覺得婚姻生活終於得以好好開始。快要從法國撤回英國時,馬洛裡在給露絲的信中欣喜若狂地寫到「我們即將共同度過的幸福生活」,提醒彼此一定要意識到「上天如此厚待,我們一定要好好過」。
事實並非如此。馬洛裡身上有某種根深蒂固的力量、某種支配的傾向,意味著一旦有人給他機會去攀登珠峰,他肯定會去。兩次從山裡安全回家之後,他又兩次決定再度返回。展讀馬洛裡三次珠峰探險時的信件和日誌,其實是在窺探一段如火如荼的戀情——一樁與高山之間的風流韻事。這是一場甚為自私的風流,馬洛裡本可以、也理應斬斷情絲,卻反而讓它毀了露絲和孩子們的生活,自己也殞命其中。我們幾乎看不到珠峰探險期間露絲寫給馬洛裡的信。儘管她經常給丈夫寫信,卻只有一封留存下來,因而無法確知她對丈夫的行為做何感想。這段三角戀情中,基本聽不到她的聲音。我們知道的是馬洛裡愛上了珠峰,珠峰最終讓他以死為證。而我們難以理解、本書也試圖略作解釋的是,家中髮妻情深如此,他何以偏偏迷上一堆巉巖和堅冰。
在公開發表的第一次探險(即一九二一年的考察)報告中,馬洛裡在結尾處寫道:「這座群山絕頂有其嚴酷的一面,極為可怕致命,明智者在嘗試攀登之初便應當戰慄三思。」而今讀來,這好似他給自己的一則警告,可他並不曾聽取。
***
一九二一年四月八日——馬洛裡獨自在蒂爾伯裡登上撒丁島號輪船。探險隊的其他成員已先行出發,他要到大吉嶺與他們會合。輪船很小,同船乘客無聊得讓人喪氣,船艙逼仄不堪,又吵得像個鑄造車間。船往南開,一到氣溫足夠暖和的海域,馬洛裡就幾乎整個上午都坐在船頭靠近鏈條拴住船錨的地方。身處擋風帆布後面,他只看得到船頭瞭望高臺上值勤員的黑色身影,除此之外便再不見人影。這正合馬洛裡的心意,他可受不了撒丁島號上的那幫人。他也喜歡這兒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喜歡看寬闊的海面和經過的陸地。
船走的是常規航線,向南直奔聖維森特角,之後從那裡往東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更溫暖的地中海海域。即便在海上,馬洛裡也一心想著高山。一天清晨,他醒來看到直布羅陀巨巖正在舷窗外移過,便立即衝上甲板。幽藍曙光中,灰色岩石猶如龐然大物,從船舷邊緩緩經過,馬洛裡看著峭壁,本能地尋找起最佳攀緣路線。四月十三日,離開英國五天後,他從雙筒望遠鏡中看向西班牙內陸,能看到一道光潔燦爛的山脈,白雪一直覆上山腰:那是內華達山脈。「祝福這座大山!」他在日記中寫道。他也朝南望向非洲,看到那裡的屋舍、教堂、城垣、小小的懸崖和海灣,還有阿爾及爾城的白色房子在岸上迤邐鋪陳。這一切從馬洛裡眼前徐徐經過,好似一段緩慢動人的新聞短片,而輪船一徑駛過守衛嚴謹的地中海,朝著塞得港和蘇伊士運河而去。
馬洛裡的思緒常常飄回家中:飄向被拋下的家人;飄向一縷縷陽光穿過涼廊,照到宅前的樣子;也飄向園中長在雪松背後土壟上的白丁香,它們快開花了,掉落的花瓣在草地上閃閃發亮。
蘇伊士運河全然不似想象中的壯闊,兩岸佈滿大戰殘骸,望之令人煩擾——開膛的卡車,散架的坦克,鐵鏽血一般滲入周圍的沙土。船行駛至河堤低平之地時,馬洛裡想象著,從沙漠那邊望來,他們的船一定就像在沙地上穿行,破冰船般從沙丘中犁出一條路來,這是一艘沙漠之船。
過了蘇伊士運河便是紅海,過了紅海,就到了印度洋。這裡沒有海岸線可看,只有弧形的地平線,遠處偶爾有輪船駛過,頂上飄著一縷羽毛般的輕煙。這片海域的天空比馬洛裡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遼闊,甚至比家鄉東英格蘭沼澤地帶的天空更為廣袤。這裡的雲朵不像成隊飛艇隨風飄過,它們由殘餘的雨雲和捲雲堆積成雷雨雲砧,始終保持一定的形狀,不似氣象產物,倒像地質構造。馬洛裡很好奇,如果能登上這些雲團,奮力爬過上面的凸起、圓丘和坡面,直攀上頂端那朵雲的穹隆,會是何種感受。然後他意識到,目力所及最高的那朵雲也比珠峰低了數千英尺,不由想到,此行要做的事真可謂膽大包天。
天空讓馬洛裡歡欣鼓舞,大海卻使他陷入一種不祥的情緒。「真是奇怪,」他寫道,「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災難和危險近在咫尺……大海充滿魅力,也充滿災禍。」在船頭,他一度想脫下外套甩在甲板上,從船上縱身一躍,跳到鐵灰色的海水裡去。
之後錫蘭出現了:一片赤黃,頂上一溜翠綠——輪船駛近些,才發現那是一簇簇粉刷了顏色的房子,襯著熱帶雨林的背景。他們逗留了一兩天,還挺舒服,之後此行最後一段悶熱的里程開始了。馬洛裡在前甲板上鍛鍊時出汗,躺在船艙裡出汗,在吸菸室裡寫東西時也出汗。空氣裡飽含水分,腐臭難聞——它成了具有雙重性質的物質,半是氣態,半是液態。馬洛裡坐在船頭,巴望著加爾各答在地平線上出現,只覺得身體被推著經過一片膠狀物體。他記起馬來語裡,「水」和「空氣」是同一個詞,如今置身熱帶,這顯見的混淆倒似乎極有道理。
五月十日,船到加爾各答。馬洛裡在那裡過了一夜,然後搭乘十八個小時的山地火車,先穿越平原,再爬升到大吉嶺。鐵路在一道道山腰間穿行,坡地上開鑿出梯田,種著茶樹。火車也穿過峭壁聳峙的山谷,崖壁上茂林矗立,令他想起中國的卷軸畫。在海岸平原上度過一個月之後,再進到山裡,感覺真好。
他在大吉嶺與其他珠峰人(他們已經開始這樣自稱了)會合,探險活動看來終於要開始了。然而還沒有,開始之前有繁文縟節要遵從。第一晚,他們在大吉嶺的東道主——孟加拉總督——設宴,馬洛裡只得全程奉陪。那是峨冠博帶的場面,餐前要一本正經地和許多人握手,接著吃飯,菜一道接著一道。每一位赴宴者都配備一名殷勤的侍從,站在椅子背後,像個幽靈或影子,讓人很不自在。依馬洛裡的喜好,浮華和排場實屬多餘,但既然此次珠峰之行在很多方面乃是大英帝國的使命,就必須忍受這些儀式。他也見到了探險隊的其他成員,當天夜裡,他在給露絲的家書中敏銳而犀利地點評他們:一位是加拿大人惠勒(wheeler)。(「你知道我討厭加拿大人。我猜,我得使勁咽口唾沫,才能鼓起勇氣喜歡他。上帝啊,賜予我口水吧。」)一位是探險隊長霍華德-比裡(howard-bury),馬洛裡本能地不喜歡他。此人渾身散發著保守黨氣息,粗俗而教條。一位是布洛克(bullock),與馬洛裡結識於溫切斯特,後來登山時兩人成了搭檔。他隨身帶個小提箱,頗令人納悶,原來裡面裝了一件外套、兩件套頭毛衣,用來禦寒;另有一把粉色陽傘,保護他不受雪暴和陽光侵襲,也讓他在山景掩映之下顯得「優美別緻」。一位是莫斯黑德(morshead),勘察員兼登山家,看上去很彪悍,讓馬洛裡印象深刻。還有一位是凱拉斯(kellas),蘇格蘭醫生、登山家,在西藏中部一口氣爬了三座高山,剛剛趕回大吉嶺。從他到場那一刻起,馬洛裡就喜歡上了他。凱拉斯在總督晚宴上遲到十分鐘,他不修邊幅,「活像個鍊金術士」,言不由衷地咕噥著抱歉的話,一口蘇格蘭腔。
一通耽擱之後,探險隊從大吉嶺出發了。隊伍裡有五十匹騾子、騾夫、一大群挑夫、廚子、翻譯、印度軍官,再加上他們這些珠峰人。一行人走了好幾天,穿過溫室暖房般的錫金叢林。淫雨滂沱,問題就來了。馬洛裡穿著黑色腳踏車雨披,布洛克有粉色陽傘,然而暴雨如注,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人保持乾爽。一切都溼透了,雨水從每一片葉子、每一塊石頭上傾瀉而下,肆意橫流。他們在大吉嶺弄到的騾子都是些肥碩的牲口,並不習慣走叢林小道,有九頭病了,還有一頭栽倒在地,死了。五天之後他們別無選擇,決定打發騾夫和騾子回大吉嶺,等到了藏地就入鄉隨俗,使用當地交通工具——犛牛和矮種馬。暴雨也帶來螞蟥,既有細線一般的軍綠色螞蟥,也有塊莖狀的、帶赭色條紋的老虎螞蟥。成千上萬的螞蟥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地上起伏扭動,速度驚人,要不就直立在枝葉上,隨風搖動,彷彿發出警告的手指。挑夫們一捻一拉,將它們從腿上摘下來,留下帶血的環形傷口,會出血好幾個小時。很快西方人也學會了這通操作。
潮溼繁茂的密林也自有美感。雨水把茂盛的葉子淋得閃閃發亮,在花冠上匯聚成汩汩湧動的銀色小水塘。蜻蜓好似小小的霓虹燈管,在池塘上飛躥盤旋。最讓馬洛裡著迷的是花兒,有玫瑰色的蘭花,還有散發著檸檬香味的杜鵑花。當然還有布洛克的那把陽傘,底朝天擱在地上時,就像一朵前所未聞的張揚大花。
之後叢林戛然而止。一行人穿過則里拉山口的分界線——在海拔一萬四千五百英尺的高度,所有人都有點高原反應,從這高處向北眺望。空氣聞著乾淨了很多,也冷了很多,幾乎就是氧氣的味道。此行第一次見到山,這些馬洛裡不遠萬里來看的群山,自地平線邊緣拔地而起。它們前面就是西藏,那片土地中的某處就是珠峰。「再見了——叢林遍地的美麗錫金,」馬洛裡興奮地寫道,「歡迎你——天知道是什麼!」地形徹底改變,他們下山朝帕裡進發,空氣愈發乾燥;植被也換了,這裡有高高的銀冷杉,樹底下開著深色杜鵑。
接下來是藏南成片的高原礫石沙漠,綿延數百英里,望去一片耀眼。從帕裡走六天才能到達崗巴宗,這是榮赫鵬的軍隊去拉薩途中經過的山中要塞。在深褐色的高原沙漠裡得待上六天。和其他地方的沙漠一樣,此地清晨,人們醒來時,天氣寒冷而寧靜;中午時分氣溫飆升,熱浪在前方閃動,從碎石表面蒸騰上來,形成一個大火爐,熱得足以讓人臉上脫皮。下午則颳起風來,攪動起地上成噸的鬆散沙塵。到了晚上,無尾鼠在帳篷防潮墊上跑動,叫人心煩意亂,而且氣溫驟跌。沙漠周邊的山脈側面隆起,早已消失的冰川和急流峽谷將它們劈開。這些山都是頁岩質地,較高的幾座平布著積雪。
現在整個隊伍都鬧起了腸胃病,最嚴重的是凱拉斯,他飽受痢疾折磨,虛弱不堪,只得讓人用擔架抬著走。這次探險前他剛爬了三座高山,疲憊不堪,之後再沒能恢復過來。但他不肯折返。六月五日,穿越一處高山山口不久,快要抵達崗巴宗時,凱拉斯痢疾發作,拉出一攤血和排洩物,之後便去世了。
這下大英帝國的巡遊團突然成了送葬隊。死亡降臨得如此之早,離目的地珠峰還這麼遠,這著實詭異,也不該如此。馬洛裡趕緊給露絲寫信,說自己身體無恙,讓她放心。他知道霍華德-比裡幾乎每天都向《泰晤士報》發回報道,一定會捎上凱拉斯的死訊,而他自己的家書要過一個多月才能抵達英國。
他們搭起一座帳篷,讓凱拉斯的遺體在裡面過了一夜;第二天在一處岩石山坡的鬆散土壤裡掘出墳墓,將他下葬,讓他面向此次探險之前爬過的那三座大山——也正是它們間接害死了他。霍華德-比裡向天吟誦葬禮上常用的《哥林多後書》段落。四名挑夫已經和凱拉斯處得很熟,此刻坐在墓地附近一塊大礫石平頂上,靜靜聽著英國人致辭。事畢,探險隊員們在墓上搭起堆石標,然後繼續上路。
崗巴宗是藏地要塞,據守一處狹谷入口。到了這裡,士氣高漲一些。比裡開槍打到一頭瞪羚,還有一頭大尾羊,布洛克則捕獲一隻鵝,又捕到一盤小魚。儘管凱拉斯離開了,此地又崎嶇嚴酷,但想到正在靠近珠峰,進入從未有人到過的地界,馬洛裡還是歡欣鼓舞。「我們如今身處之地,從未有歐洲人到過,」他寫信給露絲說,「再走上兩天,我們就要‘走出地圖’啦,這地圖還是拉薩探險年代繪製的。」在馬洛裡的時代,珠峰還只存在於歐洲人的想象之中,不過是數十年間幾次遠遠的驚鴻一瞥,一座三角形的高峰,被一個高度數字和一套座標值限定在空間裡。它只存在於人們的期望之中。
第二天,早飯之前,馬洛裡和布洛克登上佈滿碎石岩屑的荒涼山坡,爬兩步退一步,終於到了要塞頂上。他們向上攀登了大約一千英尺,來到金色的陽光裡,然後——
我們待在那兒,一轉身,看到的正是來到此地想看的景色。在我們的西邊,確確實實有兩座雄峰,左邊的一定是馬卡魯峰,灰色,嚴峻,然而特別優雅。右邊的那座——誰能懷疑它的身份呢?它是一顆巨大的白牙,贅生在世界的頜外。我們看到的珠峰還不太分明,因為那個方向有層薄霧,可這樣的天氣條件卻平添了一番神秘與輝煌。我們很滿足,群山中的最高峰果然不會讓我們失望。
他終於見到了它,這座引得他橫跨世界、不遠萬里來到此地的高山。不過就目前而言,他還不想將珠峰看得「太分明」,而希望它保持神秘感,依然是那座在想象和地質的共同作用下產生的,半是遐想、半屬現實的山。這是馬洛裡心中的「崇高」感在作祟,它激起他對於暗示、朦朧、神秘的渴望,讓他相信,看得隱隱約約才看得更為真切。吸引馬洛裡的東西,後來被j. r. r. 托爾金稱為「魔力」——「那微光般的啟示,從來不會變成清晰的景象,卻永遠暗示著更深處的存在。」
休整了幾天,他們離開崗巴宗,繼續向西進發。現在穿越的是真正的西藏荒原了,一片籠罩在古銅色的天光下、由沙丘和淤泥灘組成的荒原。在這兒,颳風簡直是一樁幸事,可以把成群貪婪的沙蠅壓制在地上。負重的牲口在泥漿裡踉蹌前行,得哄著才肯走上陡峭的沙崖。布洛克覺得這是世上最偏僻貧瘠的地方,然而在馬洛裡敏銳的眼睛裡,這兒也並非全無魅力和色彩。他留意到沙礫地上開著微小的藍色鳶尾花,沒有葉子,還有好些鮮豔的花朵,有點像旱金蓮,花瓣粉色或黃色,有很小的綠葉。這沙漠表層底下,彷彿埋藏著一個色彩的寶藏,到處冒出頭來。
一天清晨,馬洛裡和布洛克又結伴在大部隊之前趕路,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這次他們騎馬,蹚過一條頗深的河流,然後沿著谷底策馬慢跑,走了好幾英里。突然,峽谷兩壁豁然分開,兩人來到一片沙土覆蓋的平原。前方深邃天穹之下,在雲層中隱現的,正是他們遠涉重洋來覲見的大山。馬洛裡再一次深深感受到抵達無人踏足之境的戰慄和激動:
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個旅行家。不僅因為之前沒有歐洲人到過這裡,也因為我們洞悉到一個秘密:我們正從一道南北向的屏障後面向外望去,自從在崗巴宗向西瞭望時,這屏障就始終是我們面前的一道幕布。
正是為了這樣的時刻,馬洛裡才踏上這場「偉大的探險」(他喜歡這麼形容)。
大部隊到來之前,還有時間可以打發,於是馬洛裡和布洛克拴好矮種馬,爬上峽谷北角一座頁岩小山峰,在峰頂轉身向西。他們出峽谷的時候,雲層升騰起來,遮住了群山,看來即便用雙筒望遠鏡也什麼都看不到了。然而接著,
我們忽然透過雲層捕捉到一絲閃爍的白雪,之後兩個多小時裡,宏偉的山坡、冰川和山脊緩慢地(非常緩慢地)從雲隙裡顯露,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讓我們認了出來。肉眼幾乎看不見山形,它們又和雲霧混作一片,難以辨識。但終於,這些碎片湊成一幅清晰的全景,一點一點地,我們看到了完整的山峰,先是少許,逐漸增加,直到珠峰的頂巔展露出來。蒼穹之下,其高聳令人難以置信,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待在小山頂上時颳起風來,吹動平地的沙土,下山途中,從上往下看,這片平原就像一盆波紋起伏的綢子。
不久探險隊在協格爾宗安營紮寨。協格爾的意思是「白玻璃要塞」,那裡的房屋外牆都粉刷得雪白,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馬洛裡覺得,此處光線細緻勤勉,將營地生活的每一處細節——堅韌的支索繩、兼做凳子的茶葉箱、後勤帳篷的厚重帆布、叮噹作響的碗盆——都裝扮得分外美麗,襯托出每個物件的每個方面、每道紋理。好奇的藏民溜達到珠峰人中間,有背囊裡兜著嬰兒的母親,有髒兮兮的小孩子,還有瘦削的父親。
他們在協格爾宗過了兩夜。郵件來了,馬洛裡收到露絲寄來的一束信札,他即刻回覆,還在信紙裡夾上小小的藏地花朵。他告訴她,這一天——就是他斷斷續續從雲層中看清珠峰的這天——「可以算作一個偉大的里程碑」,珠峰如今「已不再只是想象中的景象」。這無疑是一個里程碑,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轉折點。從這一天起,珠峰成了馬洛裡通訊的中心,甚至比露絲更為緊要,這座大山開始像情人一樣侵入他的思維。這段日後將馬洛裡和露絲雙雙毀掉的三角戀中,第三點已經就位。他在給露絲的信中問道:「人們到哪裡去找另一番景象,來揭示比這偉大哪怕一丁點的奧秘呢?——從這一天起,這個問題將始終存在。」
六月十九日,離開大吉嶺大約四周之後,探險隊接連行過幾座破爛鐵軌般架設在洶湧河水上的吊橋,轉入通往定日的山谷。定日坐落在鹽沼當中的小丘上,是個商貿小鎮,離珠峰四十英里。霍華德-比裡在這裡搭建起固定的暗房和後勤帳篷,定日將成為總部,成為行動基地、探險隊的神經中樞。
馬洛裡巴望著繼續行進,只休息了一會兒,便和布洛克一起挺進絨布山谷,去建一處更前沿的大本營,離珠峰大約十五英里。到這裡,珠峰赫然聳立在前,俯視著他們,「簡淨質樸,令人稱奇」。周遭環境為珠峰搭了個亮相的舞臺:絨布山谷狹長的兩臂從山上延伸下來,彷彿「巨人的肢體,簡潔、樸素、莊嚴」;高高的崖壁上山洞棋佈,有佛教隱士在裡面修行。兩壁之間,冰川直通山腳的圓形凹地,「好似衝鋒陷陣的輕騎旅」。
自此,工作才真正開始。這一年,他們要在這裡努力找到攀登珠峰的最佳路徑,為此必須解開這座高山及其周圍山峰的謎團,還必須破譯它的地質構造。幾天,之後是幾星期,他們都在繪製地圖,調查勘探,拍照,跨越從山地中心輻散開的一道道山脊。有關這座高山的每一丁點資訊都來自艱苦卓絕的勞作。晴朗的日子裡,他們醒得很早——清晨的陽光像潮水湧入一般照過營地,營地一邊還是漆黑,另一邊已經金光閃閃,之後要徒步十到十二個小時,往往還帶著沉重的攝影器材。這並不容易,他們本就在高海拔低溫地區,而絨布冰川並不像遠處看上去那樣直通山腳。馬洛裡很快發現,地球上這類地區——更接近赤道——的冰川不像阿爾卑斯山區的冰川那般適宜行走。這裡陽光直射,冰在此作用下變成冰峰密林,有些高達五十英尺,底下冰面分裂成迷宮一般的冰隙和壓力脊。馬洛裡寫道:「即便白兔先生到此,也會不知所措。」不久他看出,最好繞開這片詭異的冰凍鐘乳石場,從側面的冰磧上去,才能前行。不過這條路線也有危險,上方峭壁會掉下岩石和冰塊,構成威脅。
大部分時間馬洛裡都陶醉在四周的風景中。晴天裡,他看著太陽落到珠峰背後,留意暮色如何讓群山顯得扁平,變成二維景象,就像用硬紙板剪出的圖樣。而珠峰頂巔閃閃發光,高高俯視著他,「彷彿濟慈筆下的孤星」。到了早晨,他近乎貪饞地注視著珠峰脫下雲裳:
昨天早上,我們又觀摩了那出反覆上演,卻又永遠宛如初見的戲,每次到場觀看,都感覺如此新鮮,充滿神奇。緊閉的幕布分開了,向邊上捲去,復又合攏,升起,復又降下,最後終於大開。陽光破空而入,萬物頓時陰影鮮明、輪廓畢現——而我們在那兒目睹著這場盛況。
這場登山行動宛如脫衣舞表演,讓馬洛裡傾心不已。他似乎擁有無窮精力,就像他自己說的,有一種「驅動力」。他寫信給露絲說,珠峰為他創造了「一種精神煥發的生活」。
不過有時(儘管非常少見)馬洛裡也會厭煩這一切:一成不變的食物,高海拔對身體的損傷,糟糕的天氣,窄小的帳篷。七月十二日,他們在海拔一萬九千英尺(約等於五千七百九十一米)的高地上建起第二座前沿基地。到了這樣的高度,普里默斯汽化煤油爐已經失靈,冰硬得像石頭。天氣糟糕,他們困守營地,馬洛裡一邊聽著細細的雪粒不斷落在帳篷四壁,一邊給朋友寫信:
有時,我想這場探險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來自某人——榮赫鵬——恣肆的狂熱……然後強加於在下忠誠的熱情之上。事實當然肯定和他們的夢想截然不同。在他們的素日想象中,珠峰北面的雪坡角度柔和、引人入勝,其實卻是近一萬英尺高的極為艱險的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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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時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