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洛裡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攀登一座人們心中的大山,而且絕不僅僅是他自己心中的山——更是榮赫鵬的。在家鄉英國,阿爾卑斯俱樂部裡或旅行者之間,談論的向來只是容易攀登的雪坡。不過當然,馬洛裡之前不曾有人如此接近珠峰,得見它的北坡——這裡「容易攀登的」山坡是這些人想象出來的,正如他們曾想象出許多大山的方方面面。而事實就像馬洛裡指出的那樣,「截然不同」——這是一面「近一萬英尺高的極為艱險的峭壁」。
從一開始就很明顯,北坳——馬洛裡管它叫「我們渴求的山坳」——是登山的關鍵。它是珠峰的北側山肩,那裡有一道冰層和岩石構成的山脊折上峰頂,顯然適合攀登。如果可以在北坳紮營,那麼很可能就能拿下珠峰。然而問題是怎樣爬上北坳。第一個月,他們一直試圖從絨布冰川的主體上去,殺出一條路來,但是太危險,而且挑夫根本上不去。必須找到一條能把補給和裝置也運上去的路線。於是到了七月中旬,馬洛裡和同伴決定放棄絨布山谷,繞到大山東面,看看那裡有沒有辦法上到北坳。
還真有。八月十八日,他們破解了這道地理難題,答案就是朝著北坳,翻過一處名叫拉巴拉的高原山口,然後向上穿過東絨布冰川(這是他們取的名字)上雜亂的冰瀑。那裡有一些冰雪坡地通上北坳,顯然走得過去。
可令人大為惱火的是,他們剛想到這個辦法,天氣就變壞了。雨季降臨,幾乎整整一個月,他們苦等天氣放晴。從很多方面來說,這是整場探險中最艱難的時刻。隊員們堅持高山作業,身體變差。馬洛裡素來自信健康無礙,現在也看到身體變得脆弱、難以保持最佳狀態的跡象,不免有些吃驚。到了晚上,他們的臉和手都發青——這是缺氧所致。馬洛裡總是被布洛克弄醒,因為布洛克似乎停止了呼吸,長達幾分鐘之久,而布洛克說馬洛裡也會這樣。與此同時白晝變短,夜裡也更冷了。
這段不得已的修整也讓馬洛裡有大把時間思念露絲。也有一些美妙的時刻——「郵件抵達,愛意飛臨我們中間,依偎在每座帳篷裡」。黑暗中,他夢見躺在身旁的不是布洛克,而是露絲。他也夢見自己趕回她身邊,船頭劈開碧綠大海,激起翻湧浪沫,直奔某個灑滿陽光的地中海港口;在那裡,海鷗聲聲鳴叫,漫天遍野;在那裡,「我盼望見到你在碼頭的陽光裡,笑意盈盈」。
然而醒來時,身邊總是布洛克。布洛克屬於那種生來名副其實的人:他就像小牛一樣強壯勤懇,有著牛一般的力量和勤奮,馬洛裡默默佩服,稱他為「堅定的同伴」。
他們談論過就此打住,但馬洛裡比任何人都更感受到一股「拉力」,要留在此地,等待機緣,「一生難得的機緣」。九月十七日,天氣放晴,陽光明媚,也不下雪。他們迅速朝高處營地進發,於九月二十三日抵達,之後天氣又變壞了。狂風吹來雪花,整夜唰唰打在帳篷四壁。準備當晚飯吃的沙丁魚三五條一小塊地結了凍,硬如石塊,馬洛裡和布洛克只得用手焐著融開它們。把雪化作水來用的時候,兩人輪流俯身在鍋子上方,好讓裊裊上升的蒸汽暖一暖眼睛。狂風肆虐,不斷吹打帳篷,把層層帆布刮到一起,企圖把帳篷整個兒從山坡上連根拔起。如果沒了帳篷,沒了這方性命攸關的小小帆布,他們就生存無望了。
二十四日清晨,極糟糕的一夜之後,馬洛裡醒來,發現帳篷頂不祥地朝裡垂下。雪停了,風卻不曾稍減。天氣很差,可他們還是出發了,試圖強行登上通向北坳的陡峭雪坡。他們在之前雪崩後留下的殘片上艱苦攀爬,風颳下鬆散的雪花晶粒,迷了登山人的眼。踩下的步子驚起陣陣微型雪崩,在身後輕輕躥下山坡。
從下面往上看,每個登山者都籠罩在雪粉的光環中,那是一圈冰冷的小光暈。上方几百英尺處,雪粉不斷從北坳邊緣刮銼下來,有如一大團冰雪烈焰。下方背風坡上,風已經很難對付,到上面一定更要命。但馬洛裡還是急切地「想要把冒險再稍微推進一點」,和布洛克、惠勒一起一步一步漸漸挪上北坳邊緣。他們邁上坳口逗留幾分鐘,領受了一番大風的衝擊,只是為了到那兒站一站。三人向上凝望著那道蜿蜒幾千英尺、通上峰頂的山脊。暴風肆虐,彷彿世界末日般恐怖——馬洛裡後來回憶說,那是一種「沒人能在其中活過一個小時」的狂風。不過抵達北坳還是意義重大,因為正如馬洛裡之後在信中告訴露絲的,這意味著確認了通往頂峰的路徑,「任何有意在世界最高處來一番探險的人,都可以走這條路」。
就這樣,第一次珠峰探險結束了。他們再次長途跋涉返回大吉嶺,從那裡去孟買,登上馬爾瓦號輪船,起航回家。馬洛裡此刻深感疲憊,他形容自己——
對遙遠的國度、粗野的人、火車輪船、閃光的陵墓、異國港口、黝黑的臉龐和耀眼的太陽統統厭倦了。我想看到的是熟識的面孔、甜蜜的家,然後是蓓爾美爾街莊嚴的建築立面,也許還有霧中的布魯姆斯伯裡。再去英國的河邊走走,看看在西方的草地上吃草的牛群。
船近馬賽,他給姐姐艾薇寫信說:「他們已經起意明年再組織一場遠征……我明年可不去了,就像俗話說的,給我整個阿拉伯的金子,我也不去。」
***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日——東印度公司碼頭上空,海鷗側身盤旋,聲聲鳴叫。馬洛裡大步踏上喀裡多尼亞號輪船帶欄杆的跳板,船即將開往孟買。其他珠峰人已經上船,這是新的一隊登山者,新的一局探險。喀裡多尼亞號輕快行過英吉利海峽的灰色水面和濛濛薄霧,繞過伊比利亞半島,再拐過直布羅陀海峽的巉巖,進入地中海。夜裡,它穿過蘇伊士運河,有如細線穿過針眼。水靜無波,漆黑一片,看去更像個地質構造,像夾在沙漠地層間的一脈石墨。之後船駛入紅海的灼熱空氣,大海像水庫一般平靜,輪船行過,水上幾乎不留尾波。
白日里天空一碧如洗,彷彿玻璃穹頂;而每天傍晚,空中匯聚起中東日落時分特有的碧綠、湛藍、明黃,映在駛過的海面上,千變萬化。飛魚躥出水面,渾身緊繃,表演小小的騰空,偶爾會砰的一聲跌進船舷。還有海豚護送著輪船,一會兒跳進水裡,一會兒又朝著左舷和右舷跳出來。
船上的日子過得很愉快。早上紐西蘭人芬奇(finch)和隊友們大侃此番攜帶的氧氣裝置,演示閥門、背架和氣流速度。馬洛裡對這套價值九百英鎊的高價器具持懷疑態度,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一種欺騙大山的手段,好比隨身攜帶一個大氣層。可是芬奇介紹起它的好處來很有說服力,儘管略嫌狂熱。下午熱氣凝滯,像給人籠上一床毯子,他們就到甲板上打網球,有時候也打板球,七點整吹號吃晚飯。天黑以後,馬洛裡喜歡在船尾看輪船拖著磷光閃閃的尾跡駛過。他當然也想念家中的露絲,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朝前看,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偉大工作」。
這次他們在孟買靠岸,帶著兩噸重的物資——包括整箱整箱香檳、鵪鶉肉凍罐頭,還有幾百片薑餅——乘火車穿越印度,朝加爾各答進發,做了一番曠日持久又汗流浹背的旅行。鐵路經過烈日灼曬的土黃色平原,也穿越黑森森的槭樹林,鐵道兩旁古木蔭翳,宛如峽谷兩壁。到了加爾各答,火車又呼哧呼哧把他們運上大吉嶺,在那兒又好好收拾了一通行李。隊友們相處甚歡,齊心協力,看來是比上次融洽得多的組合。新領隊查爾斯·布魯斯將軍總是打著領結,身穿粗花呢外套,頭戴遮陽帽,拿著手杖,凡事都一笑置之。其實粗花呢下面是傷疤——他在加利波利半島和其他地方都受過槍傷,還飽受瘧疾折磨。馬洛裡很喜歡布魯斯,比那個難以忍受的霍華德-比裡好多了。隊友中還有斯特拉特(strutt),他雖然愛穿圓點花紋襪子,經常抱怨,但還能忍受。約翰·諾埃爾是此行的攝影師兼錄影師,爬山也很利索。還有薩默維爾(somervell)——馬洛裡的登山搭檔和旅程中的精神同道,此人聰明過人,長著一對奇怪的招風耳。
他們分兩隊離開大吉嶺,計劃到帕裡會合,將三百頭馱行李的牲口集中到一起。時節尚早,和馬洛裡上次冒險穿越時相比,錫金叢林沒那麼豐饒美麗。沒有那麼多鮮花,也「沒有那種生機勃發之感」。不過在行進中,肺裡充滿山間高爽空氣的感覺很好,而且離「這山」——馬洛裡如今經常就這樣叫它——越來越近的感覺也很好。
馬洛裡屬於第一隊,他們於四月六日到達帕裡。儘管地上積雪仍有一英寸厚,天黑之後坐著必須裹上睡袋禦寒,但他還是告訴露絲,回到西藏,興奮之情油然而生,而且他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原來很鍾愛眼前的荒蕪景象。從帕裡到崗巴宗,他們這次走了一條新路線,海拔更高,但比一九二一年的路程縮短了兩天。途中經過東卡拉山口,快到山口時,氣溫驟降,下起雪來,四月八日下了整整一夜。馬洛裡擔心牲口,便走出帳篷,在黑暗中踏過又軟又黏的積雪,到拴著犛牛和騾子的地方去看看。它們雜亂地站著,背上積了雪,好像蓋上毯子一般。牲口們不停換著蹄子站立,很不舒服,鼻孔噴射出溼乎乎的白氣,飄散到夜空裡。騾夫們蹲著躲在岩石下,圍成一圈,似乎無所謂酷寒,瞧著挺怡然,也不太擔心牲口。於是馬洛裡回到自己帳中,在排鍾般的牛鈴聲中睡去。
第二天天氣太冷,無法騎行,每個人(甚至包括腸炎發作的馬洛裡)都決定在牲口邊上步行,以便取暖。這真是艱苦的一日,在崎嶇山地徒步二十二英里,全程海拔在一萬六千英尺以上,只停歇短短幾次,略進飯食。夜幕降臨之前,他們在一片岩石露頭下支起一頂「古怪的小帳篷」,四周礫石平地綿延,平地東緣高高聳立的,就是凱拉斯攀登過的三座山峰。
再下一日休息。馬洛裡在足夠暖和的幾個小時裡坐在外面,讀巴爾扎克。他說,此地風光雖說樸直,也還是能發現美:雲朵在原野上投下陰影,遠處一片湛藍,近一些的山坡上則隱隱顯出深深淺淺的紅、黃和棕色。可之後颳起風來,他只得回到後勤帳篷裡避寒,在那兒試著給露絲寫信,儘管瓶裡的墨水老是凍住。「藏地艱苦,我們已深有體會,」他寫道,「此地情形毫無樂趣可言,我覺得自己都枯萎了。」他穿著五層衣物,即便如此,「身上也只是剛夠暖和,觸碰信紙的指尖凍得厲害」。不過指頭受點凍是值得的,因為這封信感覺就像是他和露絲之間的紐帶,「我能感到你就在信的那一頭,親愛的,我時常想起你的樣貌,這樣你彷彿就待在我身邊」。
一連幾天他們都重複著同樣的節奏:行進,紮營,行進,紮營。帳篷釘子很難打進冰封的地裡。吃早飯時,他們圍著擱板桌,坐在倒扣的茶葉箱上,穿著人字粗花呢衣服和漁夫套頭毛衣,雙手交插在胳肢窩下,在嚴寒中聳肩弓背,腦袋幾乎要縮到身子裡去。到崗巴宗附近的荒原,雪暴驟降,耐著性子將他們淹沒。足跡剛一踏出,雪就把它們填平,像個辛勤的管家,在他們身後打掃清理,抹去所有存在和進展的痕跡。這片高原成了極地凍土。他們胡茬上凝著雪,身後是黑色的犛牛和騾子大隊,在皚皚雪原上蜿蜒好幾英里。
嚴寒使得士氣大損,讓人筋疲力盡。他們一度忘卻稍遠的目標,一心只有早上拔營,夜裡紮營。然而這時他們終於抵達協格爾宗——白玻璃要塞。「我們清楚地望到,珠峰就在原野另一頭,甚至比我記憶中更加了不起,整個隊伍都為之一振,這當然也喚起了我的主人翁之感。」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確實是馬洛裡的山,他是一九二一年探險隊中唯一重返此地、再踏征程的人。
到了協格爾宗之後,他們朝南走,這樣能更快前往東絨布冰川,然後到達北坳。五月一日,他們已經在冰川頂端的冰磧上建起大本營。冰川從谷地帶下來的雜亂礫石堆也是白色的,有帳篷大小,從遠處看,新建的淺色帳篷和它們混在一起,難以分辨。
布魯斯計劃圍攻大山,他麾下的登山者將建起一系列營地,依次上升:第三營在北坳腳下——馬洛裡曾在此地度過一夜,極其難受;第四營建在山坳上面。他們希望這樣能在衝擊珠峰頂峰時形成支援網。天氣一點不曾轉暖,但三個營地沿著山谷順利紮好了。五月十三日,馬洛裡幫忙開出一條從第三營上到北坳的路。遇到跨度大的地方,他必須在藍光閃爍的陡峭冰層中砍出階梯來。揮斧,碎冰,一個階梯;再揮斧,碎冰,又一個階梯。這節奏在平地上都極累人,高山上更是讓他精疲力竭。每一斧砸下去都騰起榴霰彈一般的冰屑碎片,十分危險。過了一陣,馬洛裡挪到山坳左邊,發現那裡積雪深厚,頗為穩固,行走就容易多了。短短一天中他成功固定四百英尺繩索,後面的隊友可以攀著繩子上來。他還上了北坳。風不像一年前上來時那麼猛烈,他爬上北脊裂隙遍佈的危險冰面,穿過一方方破碎的藍色冰塊,最後踏上靠近山脊開端的堅實地面。每走一步,南邊的景色就開闊一分,他坐下來,滿懷敬畏地看著它:「這是我見過的最驚人的奇觀。」第四營在北坳上建好了。
五月十七日,「出發去盡力攀登到最高處的前夜」,馬洛裡給露絲寫了一封信,翌日他和莫斯黑德、諾頓(norton)、薩默維爾從大本營出發,前往第四營。他們計劃從那兒離開北坳,攀上東北方向的山脊,露營一晚,第二天爭取登上頂峰。
在第四營度過寒冷的一夜之後,四人向北脊進軍。他們出發得晚了些,因為前一晚忘記把第二天的早餐——幾個亨氏意麵罐頭——帶進睡袋,意麵全部凍住。他們不得不在慢熱的爐子上燉水,把罐頭放在裡面解凍,然後拼命嚥下摻著冰屑的麵糊,才能出發。很快他們就發現風太大,空氣太冷。身上的衣服全都不頂用:手套和綁腿裡的羊毛在嚴寒中硬得像膠合板,氈帽的纖維纏結到一起,已無法保暖。他們費勁地挪上山脊,被迫在海拔兩萬五千英尺(七千六百二十米)處,在山脊背風面一方冰石構成的巖架上露營,此時還遠未到達預定地點。諾頓的一隻耳朵和雙腳已經凍傷,無法入睡。莫斯黑德也被凍慘了,他一隻手的手指成了覆盆子奶油色,這可不是好兆頭。隊員們兩人合用一個睡袋,徹夜無眠,聽著「一粒粒細雪輕輕打在帳篷上,倒是悅耳」。帳篷布面積了雪,垂下來時,他們就用手掌擊打一番,讓雪哧哧溜到地面。
晨曦照亮帳篷,他們硬撐著走出去,除了莫斯黑德,他宣稱自己再也走不動了。頂峰太遠,登頂顯然已不可能,然而他們還是掙扎向前,又象徵性地走了兩千英尺,方才折回。他們接上莫斯黑德,把帳篷留在原地,然後繼續奮力撤向北坳。這真是場拼死撤退,莫斯黑德幾乎走不了路,不斷在雪地裡坐下來,只求一死。諾頓哄著他向前,一手搭在他腰間,輕輕在他耳朵邊上說好話。走到山脊陡峭地帶,莫斯黑德腳下一滑,把另外兩個登山者一齊拖了下去。全仗馬洛裡反應敏捷,一把將斧子插進雪裡,再套上一圈繩索,才將四人的命都救了下來。他們踉踉蹌蹌回到第四營時,馬洛裡注意到西邊天氣特別糟糕——一大團烏雲聚集,遠處閃電照徹天空,好像遠處某個山谷里正在打仗。
馬洛裡和三位隊友下山回到大本營,休整恢復了一個月。他凍傷四根手指。休養期間,芬奇和年輕的傑弗裡·布魯斯(geoffrey bruce,查爾斯的表弟)在氧氣裝置的輔助下向珠峰發起過一次衝擊,比馬洛裡他們上得更高,卻也被酷寒擊退。傑弗裡·布魯斯一瘸一拐地回到大本營,腳上的凍傷足足幾個星期才好。
季節變遷,季風雨雪降臨。「就此打住」又一次被提起。他們已經很盡力地試了兩次,都失敗了。然而再一次,馬洛裡比其他人都更熱切地想再「來一個回合」。他告訴露絲,自己的手指還沒好,「如果再上去一次,要冒凍傷加重的危險。但這樣的冒險值得以手指為代價,我也會用想得到的所有辦法保護手指和腳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嘛!」六月三日,他和其他兩名隊員由一隊夏爾巴人陪同,出發「去北坳大戰寒冰」。之前四十八小時裡大雪不斷,堅冰上還有厚厚的風板層,這可是典型的雪崩易發地帶。上坡時馬洛裡試了試雪面,看上去還算安全,便帶隊繼續攀登。
下午一點五十分,離坳口不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爆裂——「像沒封炮眼的火藥炸了」,馬洛裡腳下的雪開始移動。他失去平衡,被席捲著朝山下拖了一小段,然後被甩到雪面上。等回過神來,下方傳來呼喊,九名夏爾巴人被一陣更快的雪浪掃過六十英尺高的冰崖,跌進冰隙。有兩人得救,居然毫髮未損,但其他七人再也沒找到,要麼掉進冰隙摔死了,要麼就是在那裡被好幾噸雪活埋了。
第三營裡搭起一個粗糙的堆石標,來紀念這些遇難的夏爾巴人。對於這場事故,布魯斯看得很開,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遇難者的家人也沒有責怪的意思:他們的親人大限已到。馬洛裡卻無法心安,總覺得他們的死是自己造成的。他在給露絲的信裡說:「我們做好了計劃,因而這不是鋌而走險。也許是處理某種危險上了癮,人會習慣去估量一些其實最好不要估量、也不要嘗試的東西……我們三個都被騙了,沒有看到任何危險的跡象。」他也知道自己離死亡曾有多近。「這次真是僥倖逃脫,我倆真要一起心存感激。親愛的人,我一想到萬一出事,你會如何悲傷,就恭順地感謝上帝。我還活著……」
探險隊蹣跚穿過西藏,回到大吉嶺,傷痕累累,元氣大損,遠「不是當初那快樂的一夥人」。莫斯黑德和馬洛裡手指作痛,布魯斯的腳趾還沒復原,諾頓腳底凍傷,呈灰黑色。不過越是遠離這座殺人的大山,馬洛裡就越是再度陷入愛戀。到了大吉嶺,信裡已經不再談論夏爾巴人之死,他一心想著露絲。想著露絲,也想著下一次探險的可能。
***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這次是在利物浦碼頭,一場兆頭不佳的離別。露絲來送馬洛裡,當然,是最後一次。他站在甲板上,靠著亮閃閃的欄杆,頭戴軟氈帽,穿著毛領外套。她則在碼頭上,加利福尼亞號輪船一解纜,就揮手道別,他也朝她揮手。就這樣過了好幾分鐘,船卻沒動。廣播裡說,港口堤壩外,一場從西邊來的風暴正在形成,大風把船隻都困在錨地裡。幾艘髒兮兮的拖船正靠近船頭,準備把加利福尼亞號拖出海。露絲朝著靜止的船揮手,馬洛裡朝著靜止的碼頭揮手,兩人都揮累了。過了一會兒,她徑直走開了。
為什麼這次他又去了呢?到現在,整件事情有了不由自主的意味,他們都知道,有某些力量在支配著一切,完全不受她控制,也遠非他能左右。更不妙的是,馬洛裡對這次遠行有種不祥的預感。此次前往印度之前,他做的最後幾件事之一便是拜訪凱瑟琳·斯科特(kathleen scott),極地探險家羅伯特·斯科特的遺孀;羅伯特的遇難是英國最英勇的失敗。房子裡到處是斯科特的影子:相框裡的照片,還有信件。缺席的丈夫、失怙的孩子……這些都太容易令人想到即將發生的事。馬洛裡是和傑弗裡·溫思羅普·揚結伴去的,回程的計程車上,馬洛裡對揚說,他相信這一年的珠峰攀登與其說是探險,不如說是打仗,而他覺得自己回不來了。
漫長的航程又一次開始了。船上滿載乘客,有一個去埃及的蘇格蘭旅行團,還有一群帶著女眷計程車兵。頭兩天他們飽受西風痛擊,費勁地航行在比斯開灣鋼灰色的海面上。馬洛裡在船上的健身房鍛鍊,他十分崇拜桑迪·歐文的好身材。安德魯·歐文(即桑迪)是牛津大學本科生,念二年級,憑藉挪威北極之行中展現出的適應能力打動了珠峰探險隊的選拔者。他是牛津大學賽艇隊隊員,不過今年因為遠征無法參賽了。馬洛裡很喜歡歐文,認為他是「去做任何事都可以信賴的人,不過也許聊天不行」。他給露絲寫了第一封信,照例描述船上的起居和同伴,也寫到了珠峰之行以後的日子,向她保證說,一旦登頂,他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一切都分成兩個階段——珠峰之行以前和以後,過去三年皆是如此。
你感覺怎樣,可憐的留在家裡的人兒?……親愛的人兒,我會常常,常常想你。近來我倆真是親近,我現在還覺得就在你身邊。我知道,你會看上去高高興興的,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你也是發自內心地開心。親愛的,我永遠愛你。
航程大部分無甚可記。馬洛裡如今在英國已是名人,蘇格蘭旅行者纏著他拍合影、要簽名,期待他講一講珠峰的好。他逃到船頭去讀安德烈·莫魯瓦(andré maurois)寫的雪萊傳記,要不就待在船艙裡。不過有一個難忘時刻——那種讓他激動得渾身戰慄的時刻。一天清晨,太陽還未升起時,他們正靠近直布羅陀海峽,馬洛裡來到甲板上,就像三年前一樣,去看船經過陸地的窄口:
我們朝正東方駛去,前面天空佈滿橙色霞光。靠近中央,細細長長的陸地線從兩邊靠攏,留下一個小口——很小一個口子,夾在小小的陸地塊當中,畢竟船離海峽還有二十英里左右。我們正照準這天際的小洞而去,那裡霞光最是明亮。我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感覺,這是一個傳奇世界,我們只消跳進洞口,就像愛麗絲走過花園門洞,就會到達一片新境地,或是整個奇遇王國。
穿越屏障、跳進洞口、解開謎題——一言以蔽之,那種探索的念頭,對馬洛裡最有吸引力。於他而言,珠峰就是最美妙的未知、最深奧的秘密。
其他乘客在塞得港下了船,馬洛裡鬆了一口氣。船繼續航行,穿過蘇伊士運河和紅海,來到印度洋,海面出奇地平靜。他又一次想起露絲。他想象著兩人穿著絲綢晨袍,一起走上甲板,呼吸清新的晨風:「親愛的姑娘,為了勉力做一件正確的事,我們放棄和錯過的太多了!不過我們也要當心,不能錯過太多。」露絲也許會回答說,真正正確的事,就是馬洛裡留在家裡陪伴妻兒,講課教書為生,日子不那麼刺激,卻安穩得多。可是有一種更廣大的「正確」在起作用,它深深埋藏在馬洛裡身上,而他看不到——他有權站上珠峰之巔,成為登上絕頂的第一人。
穿越印度的火車之行比以往還要炎熱,上了大吉嶺,呼吸到不冷不熱的空氣,讓人如釋重負。這次布魯斯還是領隊,他剛從尼泊爾邊界勝利獵虎歸來,在這裡與他們會合。他們此番住在珠峰大酒店,馬洛裡從房間陽臺上可以看到白色和粉色木蘭花,他用印著酒店華麗抬頭的信紙寫了一封長信,告訴露絲,花兒「在幽暗山色映襯下明豔得驚人」。他給她寫信,比往年更加熱情繾綣,反覆使用強調字眼,彷彿語法有辦法抹去離別的事實,抹去他又一次遠走他鄉的事實:
最親愛的人兒,我常常,常常想要讓你和我在一起,一起欣賞,一起靜靜談論事情,談論人;我也想摟著你,吻你可愛的棕色頭髮……如果有辦法讓你更靠近些就好了。我覺得人之間的接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想象。想象力升騰起來時(晚上常常如此),在星空下我差不多可以在你耳邊低聲呢喃,而即使是現在,親愛的,我也確實覺得離你很近……近到可以吻你。
三月二十九日,他們開始穿越錫金。這次天氣好極了,馬洛裡覺得自己「悠閒自在,暖洋洋,懶洋洋,開心得好比吃了忘憂果」。他赤身在潮水潭裡沐浴,驚起沼澤裡「一頭極漂亮的叢林貓」——「看到這樣一頭野獸,整座森林都好像熱鬧起來,真是令人驚奇」。隊員們相處非常融洽,甚至比一九二二年的珠峰人團隊相處得還要好。
這一回他們跋涉五個星期,到達東絨布冰川上的大本營。天氣寒冷,風一直刮,但氣溫不像一九二二年那樣低。其實這年的主要危險不在於雪,而是太陽。在崗巴宗附近的沙漠裡,每個人的臉都曬成了栗色,黑得發亮。馬洛裡的嘴唇和兩頰都開裂了,他帶著一罐油脂,塗在裂口上。他拄著牧羊人用的曲柄杖,留起了山羊鬍子。歐文戴著摩托車頭盔和目鏡,試圖阻擋大風和陽光,效果並不佳。除了日曬,馬洛裡倒覺得身體比前幾年都好,這次破例沒有拉肚子。一種感覺越來越強烈:這次該有個了斷了,不成功,便成仁。在給露絲的信裡,他說「幾乎無法想象自己不能登頂,我不能看著自己失敗而歸」;對朋友湯姆·朗斯塔夫(tom longstaff)則說得更堅決:「這一次我們要昂首登上頂峰,上帝與我們同在——要不就咬牙頂風踏上山頭。」另外還有一些理由讓他這次感覺良好:這一年的鵪鶉浸在肥鵝肝醬裡,而不是肉凍裡,香檳也是佳釀——是一九一五年產的蒙特貝羅。
不過也有不祥的時刻。比如有一次,離崗巴宗還差一程,隊伍走到預定地點,卻把牲口遠遠甩在了後面。他們沒法支起各人的營帳,便撐起一頂綠色後勤帳篷,躺在下面,等待行李運到。陽光白熱,透過綠色帆布發生折射,讓整個畫面有種魚缸的光澤。隊員們一個個打起盹來,除了馬洛裡。在他看來,「他們躺在那裡打呼嚕,臉龐讓綠光映得陰森森」,看上去「活像一群屍首」。
四月十一日到達崗巴宗時,探險隊受到第一次打擊。布魯斯將軍因旅途勞頓大為虛弱,恐怕心臟受不了,決定不再前行。諾頓升任領隊,馬洛裡任副領隊和登山隊長。有了指揮權,馬洛裡很振奮,他迅速擬定一套萬全之計。他們將兵分兩路,從北坳上的第四營衝擊頂峰。第一隊兩人不帶氧氣裝置,第二隊兩人稍後出發,攜帶氧氣裝置。馬洛裡把自己安排在有氧氣裝置的那隊,自信如此定能成功登頂。
離大山越來越近,馬洛裡開始興奮起來,「盼望著大事早日登場」。四月二十九日他們在絨布紮營,情況幾乎馬上就變糟了。一場暴風雪——來時路上經過崎嶇地區時沒有遇上,卻在這裡等著他們——猛撲向大本營,一時風狂雪驟。氣溫猛跌,幾乎跌破溫度計的下限。這年的登山計劃比兩年前更復雜,更環環相扣,要建更多營地,僱更多挑夫,帶更多裝置。如果天氣好,這都不成問題,可如今無情下降的氣溫——晚上可以跌至零下五十攝氏度——讓整個行動中最簡單的部分,也就是登上東絨布冰川,都變得極其漫長艱鉅。地表的藍冰質地像玻璃,硬如鑽石,穿著平頭釘靴都很難走下去,穿普通鞋子的挑夫更是幾乎寸步難行。然而探險隊伍仍然奮力前進,人人都逐日衰弱下去。到了北坳之下的第三營,馬洛裡發現了一九二二年遠征中留下的廢舊氧氣鋼瓶,就堆在為紀念七名遇難的夏爾巴人而建的粗糙堆石標旁。整個地方變化很小,他覺得匪夷所思:寒冷和高海拔出色地將一切儲存下來,制止時間的行進。這裡一切都不會老去;雪自會來了又來,飄上石堆,又紛紛消融。沒有什麼能標示光陰的流逝。
第三營上,天氣持續不利,他們整日困在狹小的帳篷裡。雪到處透進來,隨風捲入,細粉一樣落到所有物體的表面。為了尋求慰藉,馬洛裡、歐文、薩默維爾和奧德爾——這四人如今藏身小小的高山避難所,暫歇於巨峰谷肩,被暴雪圍困,與最近的海洋都隔著一片沙漠和一片叢林,英國更是在四重汪洋之外——從羅伯特·布里奇斯(robert bridges)的選集《人之精神》(the spirit of man)中選取詩篇互相朗誦。他們讀柯勒律治的《忽必烈汗》(詩中寫到「歡悅天穹,陽光燦爛」「寒冰洞穴」),讀托馬斯·格雷(thomas gray)的著名輓歌,讀雪萊的詩篇《勃朗峰》,也讀艾米麗·勃朗特憂傷的抒情詩(「我將憑天性指引走到那裡,那裡狂風吹過山坡」),從中求得安慰。此時此地,他們身處的山坡上終日落雪,雪簇擁在帳外,壓低了裡頭的聲音。一夜似睡似醒,清晨馬洛裡發現自己陷在兩英寸厚的積雪裡。他拉開帳篷門,看到冰晶旋風在空中迴旋盤繞,除此之外便是皚皚一片:唯有茫茫白色和呼嘯的狂風。
除了撤退,別無他法。在高海拔的如此境地中,每過一天都以身體為代價。登山者和挑夫們撤回大本營。五十個挑夫擅自離隊,在風暴中偷偷溜走,回到山下的家園和農田。大本營裡建起一間醫務站,治療嚴寒導致的損傷。凍傷、雪盲症和低溫症最為常見。一名挑夫死於高海拔所致的腦血栓,另一名腿部劇痛,不得不讓人割開靴子,結果發現雙腳凍傷發紫,上至腳踝,彷彿踏進過墨水裡。這名挑夫後來也去世了。
馬洛裡奇蹟般地健康無恙,只是為了這番耽擱氣惱。他想再上山去,完成任務。「撤退不過是暫時的挫折,」他在一封信中宣稱,「行動只是擱置了。這問題必須儘快解決。再上絨布冰川,會是最後一次。」
灰白礫石周圍、大本營裡儲物的箱子之間,有黑亮亮的烏鴉來回踱步。一切凌亂不堪,這些機會主義者便下來碰運氣。它們好奇地歪著腦袋,或者兩腳併攏四處跳躍,像跳遠一樣,要不就棲息在一起,好似一群人披著黑斗篷。肥碩的鴿子和古怪的山地野羊也進來一探究竟。而珠峰,在看得見的日子裡,就像馬洛裡說的,在「使勁抽菸」——山頂上揚起長長一股羽毛般的冰晶,足以證明風力強勁。
他們休整了一週,在大本營裡恢復元氣。之後天空放晴,馬洛裡、薩默維爾和諾頓再度上山,向北坳推進。然而暴風雪又包抄上來,氣溫跌到華氏零下二十四度(約等於零下三十一攝氏度),他們被迫又一次撤退到第二營。這回凍傷了更多挑夫,登山者們身心俱損,連馬洛裡都不再樂觀。「親愛的姑娘,」五月二十七日,他給露絲寫信,「這段日子糟透了——我從帳篷門望出去,只看到漫天大雪,希望越來越渺茫。回想這一路,我們拼命努力過,如今疲憊透頂,心灰意冷——但是,但是,但是,好的方面還是很多。」
然後,彷彿是嘉許他不願徹底絕望,天氣居然暫時好轉。大風停歇,出了太陽。是時候了。馬洛裡給露絲寫了倒數第二封信,告訴她,他們即將發起衝鋒。「蠟燭就要熄了,只能寫到這兒。親愛的,我願你一切都好——願你在收到這封信之前就能收到最好的訊息,不再憂心;好訊息總是傳得最快。」
他們登上北坳,在更高的地方紮了營。按計劃,薩默維爾和諾頓不帶氧氣裝置,做第一輪嚴格意義上的登頂嘗試。他們貼著山脊邊緣前進,行進得很順利。這裡吹不到風,但地面更難走。諾頓後來寫道,那好比爬上一片片交疊的巨大屋瓦,沒有可以抓握的點,一切都在和你作對,設法讓你跌下來。薩默維爾不得不停下,諾頓則繼續艱難攀登到海拔兩萬八千英尺(約等於八千五百三十四米),然後意識到,再不折返就要送命了。他戰戰兢兢爬下一片片岩板,與薩默維爾會合。兩人一同下山,朝山坳走去,諾頓大概在薩默維爾前方二十碼。突然薩默維爾劇烈咳嗽起來,痛苦萬狀,只覺得身體裡有東西脫落,哽在喉嚨裡。他死命地咳,喘不上氣,也沒法呼喚諾頓。諾頓曾轉身朝後看,以為薩默維爾落在後面,是在對著大山畫素描,哪裡知道其實不然,他落在後面是快要死了。薩默維爾跌坐在雪地裡,眼看著諾頓一步步走遠。最後他垂死掙扎一番——握緊拳頭,猛捶胸口和喉嚨,同時拼命咳嗽。這下有東西掉了出來,湧進嘴裡,被他吐到雪地上。原來是一大塊咽喉組織,因凍傷而壞死。
薩默維爾和諾頓下到大本營,歐文和馬洛裡則準備離開北坳。六月六日早晨,他們在軟塌塌的a字形帳篷裡吃下最後一頓早餐:沙丁魚、餅乾和巧克力,然後出發,爬上已被人踩過的北坳的荒涼雪地,為攀登做最後的準備。兩人各攜一對銀色氧氣囊,用帶子扣在背架上,看著就像早期電子遊戲《礦工威利》(jet-pack willy)裡的小人,彷彿只要搖動操縱桿,他們就能離開地面,垂直升上頂峰。兩人還戴著厚實的綁腿、手套和鑲銀邊的王牌飛行員目鏡,為的是防止雪盲症。
兩人順利上到第五營和第六營,一路平安無虞。六月八日一早,他們出發登頂。攀登開始時,空氣澄澈,然而一小時之後,一陣奇特的發光薄霧開始籠罩山體。諾埃爾·奧德爾從山上海拔兩萬六千英尺(約等於七千九百二十四米)的有利位置眺望,看到兩個黑點沿著通往巔峰的山脊移動。然後,霧靄四合,罩住了他們。
離開大山之前,倖存的登山者搭起一座堆石標,裡頭嵌進石板,刻著三次珠峰探險中為大山喪生的十二個人的名字。有九個人的屍骨尚未尋到,但不會有人忘記他們長眠的地方,因為這裡的標誌乃是世上最宏偉的紀念碑。
回程的艱難跋涉是一段陰鬱的時光。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過去六年,空空的座椅、餐桌上多出的空間、亡魂猶在的感覺——這一代人已經狠狠操練過這一切。然而即便如此,死亡籠罩的異常感不曾稍減。夜深人靜時,每個隊員都有幾分盼望,有手會撫上帳篷門簾,從亡靈之地意外歸來。
而在馬洛裡位於劍橋的家中,六月十九日傍晚來了一封電報。簡短冰冷的電報文體,開頭是「委員會非常遺憾地得到噩耗」。露絲把孩子們叫到一起,帶到她床上,告訴他們這個訊息,一家人抱頭痛哭。之後好幾個星期,馬洛裡給她的信陸續抵達,卻已是逝者的書簡。
***
幾乎從他去世那一刻起,神化馬洛裡的歷程便開始了。皇家地理學會會長諾曼·科利(norman collie)向大本營發電報說:「英勇事蹟。光榮的犧牲令所有人深受感動。」與此同時,《泰晤士報》刊登了馬洛裡和歐文的訃告,強調他們求仁得仁,並言之鑿鑿地宣稱:「如果他們能選擇結局,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在珠峰委員會主席阿瑟·辛克斯(arthur hinks)看來,「他們的犧牲之所比前人都高」,這減輕了悲痛,「親人們甚至可能覺得,他們也許就長眠在頂峰上」。湯姆·朗斯塔夫一九二二年和馬洛裡一起去過珠峰,對此持相同觀點。「現在他們永遠不會變老了,」他寫道,「我非常肯定,他們並不想和我們任何人交換位置。」
不過最驚人的反應來自榮赫鵬。他這樣描述馬洛裡:
他知道所面對的危險,也做好了迎接危險的準備,他是勇敢的人,但同時也富於智慧和想象。他明白勝利登頂意味著什麼。珠峰是世上實體物質力量的代表,他一定要用人的精神與之抗衡……也許他從來沒有明說,但心裡一定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念頭。這兩個選擇——要麼第三次無功而返,要麼死去——在馬洛裡看來,很可能後者更容易。前者太痛苦,他作為一個人、一名登山者、一位藝術家都難以承受……
這是一個特別的觀點:為了完成形式主義藝術之舉,馬洛裡應該會選擇赴死。榮赫鵬暗示,馬洛裡無法忍受活著失敗而歸;要麼成功,要麼死在山上——這樣精彩得多,遠遠更具美感。另外,馬洛裡的故事在形式和情節上都很純粹,這也讓它一直惹人遐想。這個故事擁有神話或傳奇的結構:英俊的馬洛裡,勇敢的加拉哈德騎士,三度拋下心愛的女人,冒著生命危險深入險境;他兩次被擊退,第三次不願違心歸來,消失在一片未知的雲霧中。
儘管榮赫鵬有虛誇之嫌,但也許他是對的。也許馬洛裡揹負著「符合人設」的壓力——他的設定就是勇往直前,直到無路可退,要麼是死亡,要麼是榮光,唯獨不能失敗。這影響了他在那個六月天做出的抉擇。人人都會受這種壓力影響,我們都幾乎不自知地扭曲著自己的生活,去迎合各種觀念和範式提供的模板。無論多麼珍視生活的新奇與創造力,我們都會給自己編下故事,再讓未來符合這些故事。
似乎沒有人覺得馬洛裡和歐文的死是浪擲生命:一個男人拋下家室,最終卻徒勞無功;而牛津大學又折損了一名青年才俊。這一切毫無意義,不過是抵達某個海拔。沒有人這樣覺得,除了逝者的親朋。歐文一家身心交瘁,母親相信兒子有朝一日必將歸來,始終不願放下這個念頭,為此多年在屋宇廊前留著燈光,好讓他認得回家的路。當然,還有露絲,她徹底垮了。馬洛裡的母親雖然沉浸在悲痛中,卻也發現露絲宛如「一株高貴的百合被摧折了花朵,耷拉下來」。在給傑弗裡·溫思羅普·揚的信中,露絲絕望地寫道:「傑弗裡啊,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該多好。很可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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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五月,馬洛裡失蹤七十五年之後,一支搜尋隊找到了他的遺體。他位於珠峰北坡,海拔約兩萬七千英尺(約等於八千二百三十米)處,臉朝下倒在突出的岩石斜面上,兩臂朝上甩出,彷彿把鞋釘扎入石頭時一個趔趄,之後用這樣的動作阻止自己滑下去。
數十年風霜摧折下,馬洛裡的衣裳已然剝離,碎成布條。但極寒儲存了他的身體,皮膚褪成亮白色,皮下肌肉猶在,背部依舊起伏有致。高地之上,他的遺體不曾腐化,卻被巖化,肉身望去不像別的,正如岩石。遺體照片發給各國媒體,一眾評論者將他比作白色大理石雕像。當年馬洛裡身姿健碩,引得身邊男女傾慕,紛紛以古典雕塑作比,而今雖然逝去,依然如此。「天啊!喬治·馬洛裡!」一九〇九年利頓·斯特雷奇初見馬洛裡,發出一句非常有名的驚歎。「我的手顫抖著,心怦怦跳,整個人恍恍惚惚,聽不見說了什麼……他有六英尺高,身材像普拉克西特列斯雕出的運動員,而那張臉——噢,真讓人難以置信。」斯特雷奇激動萬分,將他比作普拉克西特列斯手下的白色大理石像,九十年之後譬喻居然成真,想來令人毛骨悚然。
馬洛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再返回珠峰。他多次被問及這個問題,也只能徒喚奈何。一九二三年在美國做講座時,有人問起這個問題,馬洛裡回答說:「我猜我們回到珠峰……是因為忍不住要回去。」在給朋友魯珀特·湯普森(rupert thompson)的信中,他說:「或許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要踏上這樣一次冒險?」而馬洛裡的不朽名言是在一九二二年回答一名紐約記者時說的,記者問他為何要回到珠峰,他說:「因為它就在那裡。」不過就像弗朗西斯·斯巴福德注意到的,探險家們都說不出探險的原因,這是出了名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為了什麼並不重要。馬洛裡去了珠峰,沒有回來,就是這樣。對於他的行為,沒有令人滿意、全面詳盡的解釋,但這並未有損馬洛裡神話的力量。神話就是如此。如羅蘭·巴特所說,神話「凝練地」「摒棄了複雜的人類行為,給予它們簡練的本質……它確立起無憂無慮的清晰:事物自身就顯示出意義」。
然而,從某種重要的意義上來說,馬洛裡為何那樣做又是可以解釋的,而且很有可能,正是處於更有利位置的我們,可以回答這個他屢次被問及卻無法應對的問題。和他相比,我們更容易察覺,正是他所繼承和培養的情感傳統讓他如此輕易地為珠峰所俘獲。而這也是本書試圖達到的目的之一——從歷史角度理解馬洛裡為何如此鍾情山中種種,遠勝平地萬物。
大山的傳說要了馬洛裡的命,但自去世起,他自己也成了這個傳說的新要素,並且影響深遠。他身處歷史之中,傳揚著山峰的魔力,令其流佈愈廣。他像無數前輩後人一樣為高山險峰之愛獻身,但這無損群山奇特而迷人的分量,反而為之增添魅力。馬洛裡身後長存的,正是那使他罹難的情感——他讓人們心中的山峰愈加壯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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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時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