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則宣言——用盧梭那動人奔放的散文體寫就,宣告山峰這「超凡的國度」是個充滿奇景的迷人新世界。
高山世界的熱潮漫延開去,吸引更多人進山攀登,傷亡也接踵而至。一八〇〇年,一名年輕的法國人墜入比埃冰川的冰隙,殘缺的遺體被發現時(「這不幸的青年,」一位目擊者寫道,「遭遇了極突然而劇烈的擠壓。」),營救者在他的口袋中翻找線索,試圖辨認身份。他們找到七十八里弗爾錢幣、一個筆記本、一冊翻得爛熟的索緒爾《阿爾卑斯山之旅》第三卷,還找到一封尚未寫完的給他父親的信,夾在筆記簿裡,意在好好收存。信是這樣開頭的:「聽我說,親愛的父親,我作了一番遊歷,要知道這是我能期望經歷的最有趣、最美麗的旅程……」讀來真令人心酸。這位青年之死是給十九世紀的一個嚴厲警告:山峰及其周圍環境固然美妙,卻也可能帶來致命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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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十九世紀,英國有約翰·羅斯金,北美則有一代智者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亨利·戴維·梭羅和約翰·繆爾,他們都寫下熱烈讚頌山峰的鴻篇,特別關注高山的精微細節——「有如移動的大理石路面」的冰川,或者每片雪花獨一無二的奇妙構造。羅斯金描寫自己目睹濃黑的暴雨雲「驚濤拍崖」一般崩散,並對如此奇觀總結道:「平原居民斷難想象,也無法理解,便是外星景象也不過如此。」一八五九年,《高峰、埡口與冰川》第一卷在倫敦首發時,字裡行間總是激動地提到「高山上的冰雪世界」。自十九世紀中葉起,新生的照相技術又提升了山峰的地位。一位遠赴喜馬拉雅山區的攝影師謙遜地談起自己的照片:「照相術著實值得讚揚,它教會心靈領略如此盛景的壯美與力量,也讓心靈愈加感受到它們美好而引人深思的影響。」
十九世紀出現了一個山野鑑賞家團體,專事精準觀察自然,而後再精心組織起想象的遊戲。他們提出標定不同山峰魅力的種種方法,併為之爭論不休:這座山裡有一道峻嶺,弧度正像埃及三桅船上篷帆的輪廓;那座山裡,冬天寒冰會結成精巧的格子圖案。對山峰之美的欣賞不再是籠統的敬畏,而是對山中奇觀更為具體的感應。十九世紀開始,山行遊記常常飽含細節,寫下這些文字的旅行者剛剛擦亮了他們欣賞山峰之美的眼睛。特別突出的是對山石巉巖的熱衷。當時的遊記會一再關注獨特的地質現象:石拱、山洞、鐘乳石、頂峰,或者活靈活現的石頭——像獅子,像主教,像摩爾人的頭,像大炮,像駱駝……探險者從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脈、月亮山、南非裡克嶺、中國梅嶺歸來,帶回的記述中不僅寫到群山的美輪美奐——「崎嶇的懸崖」「數不清的岩石」「至為高峻的峭壁」,也記下山石細微處的光彩:一道道幾英寸寬的雲母裂口,一塊塊嵌著煙晶晶體或者覆蓋著翠綠苔蘚的礫石。
與之相輔相成的,是對山中靈幻之美的迷戀,人們開始追尋那些難以捉摸的現象——風、暴雪、驟雨、雪塵柱、絢爛的幻日、布羅肯幻象、日華、霧虹,它們幾乎不可觸及,也常常難得一見。這種迷戀部分緣於「崇高說」,部分因為當時洛可可風格大行其道,十八世紀後期的藝術和建築都深受浸染。洛可可美學欣賞縹緲無形、短暫易逝、纖巧脆弱等特質,這在山中比比皆是:光和雲帶來的朦朧之感,冰層一閃即逝的青綠色澤,霧靄,雲霓,白雪,乃至雪粉雪塵,以及高山上所有其他幻境,不勝列舉。畫家們毅然面對挑戰,勉力描摹日落、雲層、霧氣乃至山中其他煙雲繚繞的感覺;作家們則不吝筆墨,抒寫流嵐如何升起於頂峰四周,彷彿伊麗莎白時代人們衣服上潔白的輪狀皺領,或者攀上山巔,成為一頂頂粉白的假髮。歌德有一年冬天前往法國的薩瓦山,寫下對寒霧產生和變化的細緻分析,並苦苦思索海拔如何影響天空湛藍的程度。幾年後,雪萊在阿爾卑斯山腰坡地上倚著太陽曬暖的礫石,任由想象馳騁,讓飄過的雲朵化作動物和《聖經》中的場景。高山世界有一種激動人心的變化莫測之感,與它那堅實的岩石基底相映成趣。
成千上萬的人在遠離嚴寒的家中讀到這些博物史上的奇蹟,不由想去探尋高山世界的壯闊。一位登山新手在一八五九年的文章中道出很多人的心聲,他說自己被傳聞中美麗而荒涼的阿爾卑斯山吸引而來。「我總是聽聞人們對絕美雄偉的風景大加讚賞,」他說,「這長久以來激發著我的好奇心,讓我強烈地想去探索這片人跡罕至的野地……這片無路可循的冰雪荒原。」向上攀登漸漸意味著追尋嶄新的存在方式,時至今日依然如此。在山裡,體驗是無法預知的,更為直接,也更為真切。高山是震懾身心之境,城市和平原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效果——在山裡,你是不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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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山峰美景裡最廣受讚譽的,是山中的光。早期旅行者曾驚奇地寫道,陽光下的雪坡散發出千億束微小的「閃爍火焰」,或者,太陽照上冰封的岩石,「反射出一千個太陽,而不是一個」。很多人都驚豔於高山輝的絢麗。高山輝是日出或日落時分,陽光對映到雪地上形成的,天空看上去像被高功率的粉色或紅色強光燈從下面照亮,群山沉浸在一片淡紫、深紅乃至胭脂蟲紅之中。很長一段時間人們並不知道高山輝產生的緣由,在阿爾卑斯山區東部,人們傳說那是陽光照到埋藏在寒冰之下的熠熠寶藏後反射出來的光芒。有些人見過最鮮紅強烈的高山輝,以為是地平線下燃起了大火:那兒有一處巨大的地獄。
沒有哪裡比山中更能讓人知曉光線的幻化成性,更能領教它搖身一變面目全非的本事。高山光線變化之迅疾,即便沙漠裡的光也無法匹敵。山裡的光線可以耀眼又多變,比如一場陽光下的暴風雪,炫目閃爍,彷彿無數刀刃顫動;或者一陣聲勢浩大的雷暴,好比一場鋪張的聲光秀。晴朗的天氣裡,冰雪地面閃著鎂光燈般的強光,那白光格外強烈,盯著看久了,視網膜都有灼傷的危險。到了黃昏,光線又帶上亞光的霧狀質地,彷彿由無數可見的巨大光子構成。
山中的光也仿若建築:某些雲層構造能搭建出發光的尖頂和支柱,而太陽從參差的巖脊下面和後方照來,會形成扇形穹頂的效果。有時光線如夢如幻,當你攀登到雲層之上,光從下方冰面反射上來,目力所及彷彿都是明豔的白色王國。彌達斯光則是一種濃重的黃光,從山上傾瀉而下,把照耀到的一切都點化成金。還有白日將盡時的光,讓景色渾然一片,有了相同的質地;這種光柔和而明澈,飽含安寧、完滿和神明無所不在的意蘊。
一九二一年,喬治·馬洛裡向珠穆朗瑪峰長途跋涉途中,就遇到過這種光。白天,他覺得青藏高原是一片醜陋的鄉野,到處是粗礫遍佈的平地和突兀嶙峋的山坡。在馬洛裡看來,這片風景的角度和質地都不合規,讓人眼睛難受。然而,「在暮光中,」他在給妻子露絲的信中寫道,「這片土地——雪山和周圍的一切——也有了美麗的一面:嚴酷緩解了,陰影使山坡變得柔和,線條和褶皺漸漸融匯,直到最後一絲餘暉消失。於是人不由地讚頌這徹底的荒蕪,感到這裡有一種純粹的形式之美,一種極致的和諧。」
月光和陽光一樣,也能給山峰新增最特別的質感。歌德第一次到霞慕尼,是在夜晚乘馬車抵達的,望見月光映照著勃朗峰的銀色山頂,他一時間錯將它認作另一個星球。他驚詫地寫道:「一個雄偉壯闊的發光體,屬於更高的天宇,真難想象它的根其實紮在泥土裡。」晴朗的夜裡,月光能來一場實實在在的電鍍,把群山都染成銀色。記得一年初夏,在阿爾卑斯山高處紮營時,我為了次日的攀登而滿心緊張,無法入睡,於是凌晨時分悄悄溜到外面。周遭靜默的山體統統被月光染成銀白,望去有種奇特的臨時之感——彷彿它們是大商隊搭起的帳篷,湊巧支在這裡,第二天準備上路時就會全數捆紮停當,捲起收走。
山中的光壯麗輝煌,卻也會和山裡其他因素合起夥來騙人,變出光的戲法,產生幻象。冰川或雪地中,一片純白加上景色的單一會扭曲正常的空間感,讓人難以判斷距離。蘇格蘭科學家、登山家詹姆斯·福布斯在十九世紀三四十年代漫步在阿爾卑斯山雪原上時,覺得自己完全無法注視任何東西:「冰封的原野綿延數英里,給人一種漫無邊際的遼闊感,只有遠景中幾乎沒有影子的雪坡是界線。」這種感覺讓他非常震撼。在比埃冰川上,陽光和高高的雪堆一起令人產生幻覺,感覺周遭渾然一片,使得讓·德·盧克相信自己「就懸浮在半空中,身處其中一片雲朵之上」。
有些旅人產生的幻覺更怪誕而具體——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一位攀登珠峰的英國登山者聲稱看到好些巨大的茶壺在山頂上方的天空跳動;另一些幻覺則更詭異恐怖。一八六五年,愛德華·懷伯爾小心翼翼地從馬特洪峰上下來,數小時前,他的三位同伴剛剛墜崖身亡。此時他看到霧茫茫的空中飄浮著三個十字架,其中一個比另外兩個更高些——這裡赫然成了一處雲山霧罩的各各他,標誌著三位朋友的罹難。人們如今認為,這或許是懷伯爾在誇張——人人都知道他對真實的定義沒有那麼嚴格;要不然就是布羅肯幻象一種複雜獨特的表現。布羅肯幻象最早由布給於一七三七年在秘魯觀察到並描述出來,是一種在晴天發生的光學效應。觀察者位於太陽和雲霧之間,影子投射在雲霧上,陽光經過空中的水汽折射,在影子周圍產生一圈彩色光環。我只見過一次布羅肯幻象,在斯凱島上。當時我正沿著一道優美狹長的南北向山脊往上走。朝日東昇,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就投射在下方潮溼的霧氣上,帶著彩色光環,看上去像個殷勤的精靈,它乘著霧氣魔毯飛馳,始終和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早期的旅行者發現,在山裡,還有另一種材料可供自然雕塑,那就是雪。翻閱十八和十九世紀登山者的日誌和書信,就是在目睹一種新的冰雪審美的興起——一種對冬日細節之美的全新的熱忱。一眼望去,大雪彷彿簡化了風景,撫平了它的錯綜複雜。岩石變作球體,樹木化為尖塔,山頂則成了錐體。景色獲得簡單的幾何美,也獲得統一感。
嚴寒也有自有其精妙和繁複。「誰能想到,雪可以有這麼多融化方式?」十九世紀二十年代,一位驚詫的旅行者問道。雪是山裡的偽裝大師,它可以是鴨絨般碩大綿軟的雪花,從空中溫和地飄搖而下,也可以是機關槍子彈似的冰雹,自雲端掃射而來。它可以是一排排整齊狹長的積雪,也可以是奇形怪狀的波濤。雪粉是雪山最有魅力的特徵之一。在大風天攀登背風的山坡時,抬頭就能看見大片雪粉從山脊頂噴撒下來,或者在較硬的積雪表面起伏波動,好似一層柔韌的皮膚。一旦結成冰,它又會像閃亮的紫膠一樣裹住物體,或者在岩石表面伸展開來,凝成窗花格一般的冰柱。有一回,我在喜馬拉雅山區一處海拔一萬五千英尺的冰川上攀登,眼睛一直盯著我步伐沉重的腳,偶一抬頭,只見遼闊的冰坡在周遭綿延開去,光滑,堅硬,明亮,一如白瓷。
雪也並不總是白的。陳雪看上去厚實細膩,像灰黃色的黃油;凍了一夜的新雪則閃著凜冽的藍光。冰塊像閃光球一樣反射光線,朝各個方向射出一格格多彩的光芒。有時還會發生奇特的赤潮事件,把雪地染成西瓜紅、薄荷綠或檸檬黃。喜馬拉雅的某些地區,北風從旁遮普邦捲走大量芥末色沙土,傾倒在雪地上,把那裡變得沙塵遍地,一片赤黃。
嚴寒造就的最纖巧精美的現象之一是霧凇冰掛。當含有液態水滴的過冷空氣(攝氏零度以下的空氣)刮到適合水滴凝結的物體表面,比如岩石上,或者飛機機翼上時(這種情況就很危險了),便會形成霧凇冰掛。霧凇冰掛常常會形成羽毛般的精緻構造,奇特之處在於它會迎風生長,每一層新的冰掛形成,都會成為下一層冰掛賴以結晶的表面。因此根據岩石上霧凇冰掛的排列,能推斷出當地的盛行風,這是大地保留氣象檔案的例項。有一年冬天,我在凱恩戈姆山上經過一對從峰頂凸出的花崗石突巖。數日嚴寒,深色的突巖被覆蓋在一層厚厚的霧凇冰掛之下,已經看不出來。我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碰了一下這羽毛般的冰晶,結果大吃一驚:冰掛立時碎成齏粉,宛如大火之後一碰即倒的物體灰燼。
許多進山的旅行者驚歎於寒冰形態結構之多樣,並會記錄下來。比如一七七四年,馬克·布里在薩瓦冰川上偶遇一片「冰屋」,大為驚異,來看看他的記載:
只見前面立著一方巨型冰塊,有聖彼得大教堂正面的二十倍之大,結構儼然,只消變換場景,我們把它想象成什麼,它就真像什麼。它可以是雄偉的宮殿,外面包裹著一層最純粹的水晶。也可以是威嚴的神廟,裝飾著一道柱廊,立柱形狀各異,色彩不一。它看上去還像個堡壘,左右有高塔和稜堡拱衛,底部是個巖洞,上邊則收束成拱頂般的醒目構造。這仙子住處、魔幻宅邸,或者說幻想的洞窟……如此堂皇雄奇,如此高妙別緻,如此宏偉壯麗超乎想象,讓我立時相信,人類從來不曾建起這般結構宏大、裝飾多樣的建築,以後也決然造不出來。
布里這些變化不居的比喻——一會兒是神廟,一會兒是堡壘,一會兒是仙子的住處——正是拜寒冰自身光滑不定的特性所賜,它拒絕確定的描寫。語言遇上冰雪,向來只能打滑,無法牢牢抓住。然而布里和許多後來者一樣,從這變幻無常的視覺感受中發現了魅力,因為這意味著冰的美因人而異、度身定製。冰雪世界在視覺上順人心意,每個旅行者都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正如他寫的:「只消變換場景,我們把它想象成什麼,它就真像什麼。」在太陽和人類感知的塑造下,冰幾乎可以變成任何想象得到的形狀:寶塔、大象、堡壘。這個過程也可以反過來——其他東西也可以像冰。一八二〇年的一個安息日,華茲華斯在霞慕尼的山谷中看到一隊白袍修士,隊伍彎彎曲曲,正慢慢穿過樹梢尖聳的深色松林。在他看來,他們好似一隊冰川上的白色冰柱,緩緩走下山谷,朝著教堂行進。讓藝術家視冰為難題的,正是它映出的調皮光芒,無法預知又變化不定。維多利亞時代的藝術家西爾維納斯·湯姆森(silvanus thomson)聲稱自己「從未像在描繪堅冰時那般快樂」,卻終其一生為無法準確表現出它的微妙光輝而失望。冰雖呈固體,卻是一種比水更具光澤的物質,也更為變幻莫測。唯有攝影,這字面本義就是「以光書寫」的手段,才能近乎再現寒冰那伺機而變的光華,那無數閃爍的光亮。
布里為之震驚的冰屋建築,其縮小版更加常見。炎熱的午後,你跪下來,臉貼近冰川表面或冰凍的湖面,就能進入一個嶄新的建築世界,那裡有微縮的殿宇、市政廳和大教堂。陽光的熱力在冰面上分佈不均,於是創造出這些微雕建築,而這精巧纖美的做工也註定徒勞:它們會在一夜之間被抹去,然後,新的日出又創造出另一片綺麗的變體。我曾有一次在雪地上跪了一刻鐘,細細審視這樣一叢小小的冰建築,然後一抬頭,看到眼前的山脈。相形之下,它們在冬日天空下大得驚人,讓我直愣了好幾秒。
旅行者發現,高山上的寒冷除了能產生美麗的視覺效果,還另有一種非凡的效能——它能扣留時間。嚴寒有扼殺之力,卻也有儲存之功,會延緩有機物的解體。我見過伏倒在冰面上的蝴蝶,翅膀上每一片小拼花還色彩儼然,好像剛被噴了乙醚。一八三三年,達爾文領著一隊馱貨的騾子,穿過波蒂略雪原上迷宮一般的冰川柱。他在那裡抬頭看見「其中一根冰柱上露出一匹凍僵的馬,就像插在一個基座上,但後腿翹在空中」。這匹馬曾滑落冰隙,之後在冰川奇詭的作用下抬升到冰面之上,遺骸毫髮無損,栩栩如生,冰川的防腐工作做得非常專業。在冰冷的柱子上,它看起來一定就像匹傾斜的旋轉木馬。
人類的遺體也被嚴寒儲存下來,有關山峰的文獻中有很多發現遺體的記載,他們面目如生,很是瘮人。通常,海里的屍首被發現時已被泡腫和啃蝕,而在熱帶叢林,探險者能指望找到的,最多不過是一堆白骨上搭著頂發黴的遮陽帽。冰川和極地卻與它們不同,時間往往因為寒冷而停滯。高海拔的人體冷凍現象讓查爾斯·狄更斯感到驚駭,卻也深受吸引。《小杜麗》中有一個場景,一群旅人穿越大聖伯納德山口,在前往客棧的路上遭遇一場旋風暴雪。他們最終抵達客棧,安置取暖、感謝上蒼之時,並不知道:
六七步路之外,一個殘破的房子裡,靜靜聚著山上死難的旅人,一樣的烏雲圍繞著他們,一樣的雪花吹進來,撲打在他們身上。那個多年前因風暴遲了行程的母親,還站在角落裡,懷中抱著她的嬰兒。那個或是害怕,或是飢餓,抬起胳膊掩住嘴的凍僵的男人,胳膊還年復一年貼著他乾枯的嘴唇。這駭人的一群人,神秘地聚到一處!那位母親,怎麼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局!
狄更斯筆下的「殘破的房子」,以及其中陰森的屍骸,讓我想起《納尼亞傳奇》中冬天女王白女巫的花園,白女巫把忤逆她的人全部凍僵,擺在園中做裝飾,這些人都還保持著做到一半的各種動作。
人們還發現,山裡的蒼穹和空氣都極美妙,與別處不同。在高山上,晴天裡天空不再是低地上平坦天花板的樣子,而是一片濃郁的鈷藍海洋,如此深湛,令人心曠神怡,一些旅行者甚至覺得自己一頭紮了進去。看著它,你會如一位旅人所說,被「難以言傳的浩瀚之感」淹沒——說這話的人和許多人一樣,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來形容。一七八二年,德國人萊昂納德·邁斯特(leonard meister)登上阿爾卑斯山中的一處山口,嶄新的空間感讓他激動不已。「我彷彿受到神靈啟示,抬起臉,面朝太陽,目光沉醉於無盡的空闊。我感到一陣神聖的震撼,在深深的敬仰中跪拜。」
山裡的夜空也非同尋常。遠離城市的煙霧和燈光汙染,可見的星辰成倍增加,宇宙望去更深邃、更清明。一八二七年,約翰·默裡露宿在阿爾卑斯山六千英尺高處,欣賞到「一片鑲嵌著無數星辰的夜空,星光閃耀,如此鮮明。在海平面以及濃煙瀰漫的英國看到的天空,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這真是——欣喜若狂的默裡寫道——「一片嶄新的天空,嶄新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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