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頂峰與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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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凌晨四點。天空清朗,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白晝是個高溫天。我們從搭在冰川一處平地上的帳篷裡出來,踏進寒冷的黑暗。頭燈亮著,每人有一束小小的光錐照路。冰晶在光線中飄進飄出,彷彿一群浮游植物。月色格外好,但我們還是需要這些燈光,而它們的明亮又折損了我們在黑暗中的視力。關上燈後朝周圍望去,先是一片漆黑,然後,周圍的山峰漸漸對準焦點,就像在化學藥水中逐漸顯影的照片,影像逐漸鮮明起來。

群山中為首的,是西南方的納德爾峰,還有它那身量稍小的近鄰蘭斯峰。兩峰海拔都超過四千米,由一道城垛般的狹長山嶺連線,這些山丘像冰雪岩石質地的冰凍海浪,有數千英尺之高——一場被地質力量終止的海嘯。

黑暗中,就著頭燈的強光,我們做好登山準備:迅速套上裝備,將繩索打圈紮緊,把冰斧繫到手臂上。不止一次,我在這樣的時刻會想起為戰爭做準備的中世紀騎士,我們都遵循一套儀規,像扈從伺候主人一樣幫對方穿上行裝:反覆確認搭扣和繩結已經捆紮停當,抽緊綁帶,急切而輕聲地發問。這感覺就像即將奔赴納德爾峰頂的戰場,多麼激動人心。

我們在半明的天光裡出發,慢慢穿越在這片石頭巨浪底部綿延開去的冰川盆地。冰凍的積雪在腳下嘎吱作響,繩索拖在身後,偶爾被冰塊絆住。南方更遠處,我能看見兩隻「螢火蟲」——那是一組更專業的登山者的頭燈。他們直接攀上巨浪弧形的內側,靠著冰斧和冰爪爬到三千英尺高的地方,腳下幾乎沒有岩石,完全是冰。他們大概是想快點行動,趕在陽光熾烈之前登上峰頂山脊,到時陽光會像噴燈一樣烤化冰面,讓冰踩在腳下如同黃油。

天很冷,也許只有零下十攝氏度。我感覺走得額頭冒汗,但汗水立時凍住。抬起手來,能感覺皮膚上罩著薄薄一層冰,繃得緊緊的。身體的其他部位也結了冰:我的巴拉克拉瓦帽凍成了鋼盔,手套也像是鐵打的。

現在首先要穩步穿過冰川盆地,然後從盆地另一側爬上一座坡度漸陡的雪坡,到達溫德約赫高山口,那兒因強勁掃蕩的西北風而出名。兩小時的跋涉後,夜色逐漸褪去,我們到達山口,果然強風呼嘯。天越來越亮,我們在東北山脊上繼續攀登。每塊岩石都蒙著一層冰,反射著清晨的陽光,看上去滑溜溜的。山頂是一座由岩石和冰雪構成的錐體,看上去小巧輕盈。我們到達的時候,周遭的空氣已經變得炎熱。

我們雙手交握枕在腦後,在暖風中躺了大約半個小時。我抹去臉上結晶的鹽粒,朝四周望去。南邊是另一座大山的坡面,山頂上鼓著一個個冰雪拱頂。拱頂後方的天空一片湛藍,只有一大朵時時變幻的積雲飄在空中。我抬眼望去,看著它彷彿從內部緩緩爆裂開,冒出眾多光潔的浮飾,讓本就交纏錯亂的表面更加錯綜複雜。似乎我只要鬆開腦後的一隻手,朝上伸去,就能撫過那雲朵的表面,感受上面的每一個螺旋,每一道隆脊和溝谷。而向下望去,凌晨摸黑穿過的冰川盆地裡毫無動靜,好像一個空闊靜止的巨大水池,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想一頭紮下去。

哪怕是最狂熱的平地擁躉也無法否認,高處有一個作用:它可以讓你看得更遠。從蘇格蘭西海岸的山頂上可以眺望大西洋,看到地球的弧度,瞧著海平線深色的邊緣在兩端偏折下去。從高加索山脈的厄爾布魯士山頂,向西可以觀望黑海,向東則可以看到裡海。站在瑞士境內的阿爾卑斯山上,說起整個世界,你開始高談闊論,地形單元從郡縣突然轉變為國度:義大利在我左邊,瑞士在右邊,正前方是法國。真的,只要天氣晴朗,唯一能限制你看得多遠的只有你的視力。否則你完全可以擁有衛星般的視野,將天下一覽無遺,成為一個無所不見的「我」——看著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所謂「廣闊的、包容永珍的視覺空間」,又是激動,又是害怕。這樣的感受永難忘懷。

雄奇的高山給你更寬闊的視野:頂峰的風景賦予你力量。可是從某方面說,它也在消減你。自我意識因為視野開拓得以增強,卻也遭到打擊——山頂凸顯了時空的宏大與深遠,相形之下自我如此渺小,備受威脅。一八七五年,在喜馬拉雅山脈,旅行家兼探險家安德魯·威爾遜(andrew wilson)對此深有體會:

夜裡,身處這大山中,四周環繞著繁星般難以計數的閃爍冰峰,再抬頭看看蒼穹的深淵裡,那些熊熊燃燒的偉大天體,你會意識到自然的存在茫無際涯,這感覺如此強烈,近乎痛切。我算什麼?和巨大綿延的山脈相比,周遭的藏民算得了什麼?而和眾多恆星相比,這些山脈乃至整個太陽系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就是人類對高山持有的悖論:它提振又消減了人的精神。那些攀登高峰的人,一半愛著自己,一半戀著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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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逐漸增強的山頂崇拜,到十九世紀初的幾十年裡,在歐洲到達頂峰。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有一幅作於一八一八年的風景畫,通常被叫作《雲海上的旅行者》(the traveller above a sea of clouds);拜賀卡行業所賜,如今它幾乎盡人皆知。弗里德里希的《旅行者》為眼界卓絕的登山者繪製了一幅經典肖像,這一形象在浪漫主義藝術中十分普遍,但在今天看來,顯得不合情理,甚至有點荒謬:小小的岩石山丘從主人公腳下的雲彩裡伸出來,而他的姿勢也特別老套——抬起一隻腳,像一個捕殺猛獸的獵人踏在死去的戰利品那深陷的胸口上。不過這幅名畫作為觀念的結晶,多年來在西方的自我認知層面擁有巨大的象徵力量,這個觀念就是:站上山頂令人高貴,應受景仰。

就在弗里德里希畫出這一經典形象前兩年,約翰·濟慈擔心自己遇到了創作瓶頸。他認定高山可以讓人放鬆心情,便在意欲創作時想象自己正身處高山上——可謂失眠數羊的浪漫主義版本。這辦法還真管用,或者至少為他提供了一個寫作主題:

踮著腳,我站上小丘之巔,

……凝望片刻,只覺輕盈自由

彷彿墨丘利鼓盪的雙翅

長在了腳後跟:我無憂無慮

樂事如許,紛至沓來……

濟慈認為,他阻塞的思路正需要高山來做一劑疏通藥,至少想象一下也是有效的。這又一次證明山巔不僅是地理上的高處,也是精神上的寶地。雪萊同樣深受高山特性的影響,他宣稱「風,光,天空在我心中激盪起強烈的情感」。天空是雪萊詩中的獨特元素(正如水之於拜倫)。他的文字朦朧優雅,一次又一次寫到「高空」「劈開蒼穹的銳利山峰」「白鼬皮毛般的雪」,以及「寒冷的天宇」——詩篇昇華成靈氣,雀躍著盤旋而上,直入虛空。一八一六年雪萊沿著霞慕尼和塞爾沃茲之間的道路,乘馬車進入阿爾卑斯山地,第一眼,便為之傾倒。他幸而不用執韁趕車,得以睜大眼睛四顧群山。在一封著名的信中,雪萊描述了自己當時的反應。「我從來不知道,也不曾想象,山峰是什麼樣子,」他寫道,「這些高聳的山峰突然躍入眼簾,它們的宏偉巨大,激起如痴如醉的驚歎,甚或不無瘋癲意味。」

站在今天的角度,不難看出高山何以如此吸引弗里德里希、濟慈、雪萊等一眾浪漫主義藝術家。它作為一種觀念,完美契合了浪漫主義對個人的頌揚。頂峰是個人得以凸顯、得以「出眾」的地方。山峰還為浪漫主義的自由理念提供了圖騰——有什麼能比巔峰更明確地代表自由和開放呢?盧梭說:「人類並非生來就該在蟻冢裡擠作一堆……人越聚集,越會相互腐蝕。」在城市化日益加劇的十九世紀,這番評論可謂切中時弊,振聾發聵。城市中滿是商賈盜賊,但是群山!——群山裡沒有絲毫罪惡。困於鬧市的靈魂不約而同地選擇山巔作為解放的象徵,它是浪漫主義田園夢的結晶,可以藉此逃離破碎割裂、眾人沉淪的都市。喧囂鬧市裡你會感到孤獨,在山巔卻能找到獨處的幽僻。

當然,也只有在山巔之上,幽僻之中,浪漫主義對沉思的喜好才能得到滿足,並大受鼓舞。在浪漫主義文獻中,我們一再看到旅行者驚呼,高山激發了崇高思想的噴湧而出。一八〇〇年,皮維爾·德·瑟南古宣稱:「站在山巔的哲學家,靈魂中充滿了怎樣雄偉的奇觀啊!」二十年前的霍勒斯-貝內迪克特·德·索緒爾則更加喜不自禁:「站在頂峰上的哲學家,靈魂中充滿瑰麗奇觀(即山脈),什麼語言能夠再現這種感受,描述這些想法呢?他似乎主宰著我們的星球,發現了地球執行的源頭,至少是找到了影響它變革的主要動力。」浪漫主義的高山想象中融合了一種新的魅力元素:人只要登上高山,就幾乎肯定能受到啟示,獲得精神和藝術的頓悟。人們公認,山巔和那裡的視角引發深思,喚醒創造力,無論從實際意義還是哲學意義上來說,在那裡你都會不由自主地看得更遠。從到英格蘭北部丘陵野餐、順便眺望倫敦城的維多利亞家庭,到朝著未登峰頂峰跋涉的登山先驅,所有登高者都多少受到一種信仰的吸引:高山不僅能讓他們遠眺,也必回報以深刻的內省;心景和風景都會向他們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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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六年,查爾斯·達爾文已經可以頗為自信地說:「每個人都必須體會高峰上的壯麗景色給予人心的欣喜和自豪。」而喬治·貝克萊一七一四年穿越群山時,對「恐怖的懸崖」尚且頗為不悅,這期間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僅僅一個多世紀以後,高山已然讓人聯想到一大批迷人特徵,它等同於遠離喧囂,等同於幽然獨處,等同於精神和藝術上的頓悟。人們還認為高山能改善身體健康——高山上空氣更潔淨,可以做淨化劑。約翰·丁達爾在一八七一年稱:「山間的氧氣必定飽含道德。」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之後,歐洲阿爾卑斯高山中建起無數療養院,結核病和哮喘病人紛紛入住,其中就有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他們曬著山裡的太陽,呼吸山間的空氣,在晚餐桌上高談闊論。當年我的曾外祖父被診斷出慢性支氣管炎,醫生建議他遷居瑞士。山裡的空氣沒有奏效,他死於一九三四年,葬在一處能望見群峰的公墓裡。不過正因如此,我的外祖父在瑞士長大,並在那裡愛上了山峰,而我又從他那裡繼承了這份熱愛。

到了十九世紀末,崇仰高山幾乎是理所應當的了。那些不願冒險進山,或負擔不起旅行費用的歐洲人,可以有很多其他方式來獲得登高體驗。印著風景照片或版畫的圖書、報道遠征活動的刊物、平價版浪漫主義詩集,都至少間接地為宅家者提供了登山細節和感受。跟隨薩爾瓦託·羅薩和約瑟·德·蒙佩爾這樣的早期歐陸山景畫家,十九世紀的藝術家們,包括菲利普·德·盧泰爾堡、透納、亞歷山大·科曾斯和約翰·馬丁等,在畫布上繪滿了峭壁風景,用扭曲的比例、脫俗的視角和中斷的地平線令觀者不安,把他們拉進畫面中令人眩暈的世界裡。十九世紀二三十年代,在萊斯特廣場圓形大廳或斯特蘭德大街上的全景畫館,觀眾們可以在光線暗淡的圓形中央平臺上漫步,周圍是一幅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多滅點勃朗峰巨畫——一幅「阿爾卑斯全景」。在裡頭待上一兩個鐘頭,觀眾的腦海中便充滿令人驚歎的山景幾何結構:閃光的冰雪,黑色的巖脊。阿爾卑斯全景追求的是高度寫實,它確實做到了,據說很多參觀者一下子迷失了方向,甚至感到暈眩。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之後,被某位乘客稱作「快樂速度」的火車讓往返採爾馬特的旅程從六十六天縮短到十四天,而托馬斯·庫克先生(綽號「旅遊界的拿破崙」)的生意更帶大眾去親眼觀賞馬特洪峰。對於看慣了不列顛低矮天際線的英國人來說,這是多麼振奮人心的體驗啊。

一種共同的情感傳統代代相傳,廣為散播。犧牲在攀登路上的登山者、參加托馬斯·庫克公司旅行團去阿爾卑斯山的遊客,以及只是讀讀登山報道、看看照片的市民,他們之間沒有本質區別,不過是程度不同。人人都難以招架高山的蠱惑,人人也都參與施蠱。渴望關注的登山者和渴望高山的民眾真是一拍即合。大眾的想象長期以來對高山充滿敵意,如今卻漸漸染上一種新的高山症候:因為不在高山上而反胃嘔吐。約翰·羅斯金承認自己在完全平坦的地方會感到「一種噁心和疼痛」,暗指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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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七年,剛從劍橋大學畢業的年輕人約翰·奧爾喬(john auldjo)聽說阿爾卑斯山的種種之後非常激動,便去了霞慕尼,想成為第七個登上勃朗峰的英國人。到達鎮上沒多久,一個當地人就找到他,此人一七九一年在勃朗峰的巖崩中倖免於難,但頭蓋骨被嚴重砸傷。老人把自己凹陷的腦袋湊到奧爾喬面前,告誡他不要去登山。奧爾喬對此嗤之以鼻,不過他還是採取預防措施,僱了六名嚮導以保證自己安全登頂。

然而大批嚮導並不能讓奧爾喬在山上免受折磨。登山路上,高原反應、體溫過低、雪盲症和發作性睡眠病接連襲來,下山途中又添上了中暑、消化不良、運動失調,乃至最後徹底昏倒。奧爾喬登上了頂峰,但完全是靠六名嚮導的共同努力才活了下來。失溫最嚴重的時候,他完全無法動彈,是嚮導們依偎在他身邊,用體溫溫暖他,他才得以走完最後幾個鐘頭的下山路。奧爾喬步履蹣跚地回來了,霞慕尼的人像歡迎英雄一般迎接他。他整整休養了兩天,才含淚與嚮導道別,啟程返回倫敦。

一到倫敦,奧爾喬就把自己的登山經過詳細記錄下來,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記敘此行遭受的極大痛苦,另一部分描述山中的絕美風光。在痛苦這部分,他勇敢地承認攀登異常艱辛,天氣又「冷得過分」。不過他同時宣稱,勃朗峰頂的景色完全值得吃這麼大苦頭,因為它展現了「非凡的壯麗,讓人目不暇接,要描述其雄壯,任何語言都力有不逮」。

在遊記結尾,奧爾喬總結道:「區區簡短記述,或可供受探險精神召喚、願仿效一行的同道借鑑,但願如此表述不被視為冒昧傲慢。」人們當然不認為這是冒昧傲慢,奧爾喬的遊記結合了英勇的探險和崇高的感受,很受歡迎,他的書隨即大賣。他的記述不僅讓勃朗峰在大眾想象中更加迷人,也普及了一種觀念:風景——亦即他在峰頂看到的「非凡的壯麗」——值得押上性命去追尋。一八二八年之後,去各處登頂的英國人驟增,奧爾喬的書迷住了所有英國人的想象。

讀者中有一位倫敦青年,名叫艾伯特·史密斯。奧爾喬的描寫點燃了他的想象,令他大受觸動,於是他也親自前往霞慕尼登山。史密斯在一八五一年成功登頂,一路上的艱難困苦比偶像奧爾喬少得多。後來他以此為藍本創作了暢銷劇目,一八五三年三月在倫敦上演。勃朗峰的訊息也傳到美國,很多人讀過史密斯的登山記錄,又看了山頂無雙美景的劇場版演繹,亨利·比恩(henry bean)就是其中一位。一八七〇年九月五日,比恩與美國朋友蘭德爾先生(mr randall)、蘇格蘭教士喬治·麥克科肯戴爾(george maccorkendale)結伴,又僱了三名腳伕和五名嚮導,出發攀登勃朗峰。

開頭一切順利。天空澄澈,一行人攀登無礙,晚間在大穆勒小木屋過夜,第二天早晨沐浴著暖陽再度出發。下午兩點半,霞慕尼的人們從望遠鏡裡看到他們登上山頂,隨即調頭,開始下山。這時,一片雷雨雲包圍上來,速度快得嚇人,然後就看不見他們了。

現在設想一下,如果我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之後出發,沿著比恩和蘭德爾先生走過的路徑上山,我們會穿過陡峭山麓上的茂密松林,踏過佩雷林斯冰川開裂的冰面。風暴團此時仍包圍著山體,我們在這兒進入雲層低處,緊張地快步穿過南針峰下回聲盪漾的谷底,那兒不時有石塊從兩邊滾下,好似槍炮齊射。最後我們會走入席捲勃朗峰頂的暴風雪,風狂雪驟,一旦進去,周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就在這兒,在穹頂山口漠漠雪原上的某處,我們找到了比恩先生。他弓著身子蜷縮在雪洞裡,那是他和一名腳伕用登山杖和凍僵的雙手當鏟子挖出來的。他坐在靠外一側,面朝裡,勉強握住一枚鉛筆頭,手指因為嚴重凍傷而發白發青,僵直難曲。人字呢衣服已經凍成一具硬殼,穿著它,任何行動都會變得困難。那名腳伕隨他一起蹲坐在雪洞裡,比恩靠著腳伕的背,在隨身帶進山的筆記本上,給妻子寫下幾句話。鉛筆在紙上移動得很慢,很僵硬,粗糙的鉛筆芯摩擦著粗糙的紙面,沙沙作響,在狂風怒號裡卻根本聽不見。他接著先前的內容,繼續寫道:

九月六日,星期二。我登上了勃朗峰,和十個人一道——八名嚮導,麥克科肯戴爾先生和蘭德爾先生。兩點半到達頂峰,一下來就被雪雲包圍。我們在雪裡挖出來的洞中過了一夜,只能勉強容身。我整晚都很不舒服。

九月七日,早晨。冷得要命。大雪不停地下。嚮導們沒有歇息。

晚上。我親愛的海茜,我們在勃朗峰上困了兩天。周圍是可怕的暴風雪,我們迷路了,此刻待在雪地裡剷出來的一個洞裡,海拔有一萬五千英尺高。我對下山不抱任何希望了。

此時比恩先生的字跡變得更大,更為狂亂,也不再穩定:

或許人們會發現這個筆記本,把它交給你。沒東西吃了,我的腳已經凍僵,我累極了,只有力氣再寫幾個字。我留了點錢作為c的教育費,知道你會好好用的。我要死了,帶著對上帝的信仰,和對你的眷戀。永別了。我們會再相逢……在天堂裡。我一直惦念著你們。

***

這一連串事件既迷人又恐怖,因為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某種誘人又危險的高山觀接力相傳,直到最後以悲劇告終——就像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金銀島》裡的那份「黑點」。這些事件表明,對於「高度」「景觀」「頂峰」之類曖昧不明的觀念,我們的情感態度是如何流傳散佈的。那些見到或登上阿爾卑斯山的人寫下游記,激發約翰·奧爾喬去攀登勃朗峰;奧爾喬的記錄激發了艾伯特·史密斯去效仿這一壯舉;史密斯用登山經歷排演了他風靡皮卡迪利大街的劇目,又激發成千上萬人親自跑去觀賞勃朗峰。這些人當中就有亨利·比恩,他被引得拋下妻子,投身極大的冒險。奧爾喬和史密斯倖存下來,而比恩、麥克科肯戴爾、蘭德爾和那八名無名的助手卻命喪其間。所有這些人都在兩股交織的理念的引誘下去往山中:其一是抽象的觀念——登上山頂本身就很有價值;其二是相信頂峰上的風景,即奧爾喬筆下「非凡的壯麗」,美得讓人甘冒生命危險上去一觀。

和其他葬身山中的人一樣——波別達峰頂那些凍僵的俄羅斯菩薩、外祖父上學路過的石碑所紀念的那對父子,把比恩送向死亡的是一些早在他死前多年就已經啟動的感受方式。因為我們看待風景、對它們做出反應時,已然深受先行者的推動、指點和提醒,沒有一場山難能脫離歷史單獨存在。我們也許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登山行為完全屬於個人,但每個人其實都繼承了一個複雜且多半隱匿的感覺王國:我們透過無數無名前輩的目光來看待這個世界。伊弗林在高山上意外發現的樂趣,弗里德里希畫中站在石崖上的經典旅行者形象,雪萊空靈的詩作,奧爾喬在勃朗峰上如痴如醉的感受——所有這些合力重塑了人們對高山的想象。二十一世紀初的今天,萬千民眾依然無力抵抗登山家兼作家喬·辛普森(joe simpson)所說的「高山上誘人的寧靜」:這就是登山運動那反向的重力作用,一種牽引你向上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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