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我的藍圖很難實現,這我也知道,無須他人告訴我。來自各方針對我的懷疑都無法制止我那麼想。就連克里斯朵夫·哥倫布當初也不得不忍受薩拉曼卡哲人們的嘲諷,然而,後來哥倫布發現了美洲,而西班牙的哲人們卻什麼也沒發現。

我的想法很簡單,來自一次普通的觀察,但是跟一切普通的事物一樣,都是真實的:世界在快速地改變,我們已到了一個轉折點,如果我們不加以注意,對我們所做過的一切,就是對我們的文明的記憶,就將會連同我們自己一起消失了。所以,這就牽涉到要為後人準備好一系列的描述。描述什麼東西呢?這就是奧妙之處:打從世上的一切都註定要改變或者消失那一刻起,就要留下「對一切事物的描述」。自然,當我說一切時,我所理解的是具體的事物,既是大自然的產物,又是人類創造的成果,總之,是全部客觀存在的事物。

我舉個例子:汽車是人的傑作。我想大家都明白,這是一種古老的交通工具,註定很快會消失,不光是因為石油危機,而是事物內在固有的「疲勞」。汽車如今仍按照列奧納多·達·芬奇式的齒輪和槓桿的物理傳動原理在建造,消耗著巨大的能量。只要想想,一部噴氣式發動機是由幾百個零件組成,而一架內燃機中的零件有一千多個。當汽車消失時,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就不知道「汽車」這個詞該怎樣形容了,對許多出現了千百次這個詞的書面的東西就難以理解了。許多文本將失去了意義,而它們將是我們時代的文化財富。如果我們往後退一小步,比如,我們的兒女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火車頭。火車頭如今已幾乎全部消失了,光是在博物館裡儲存的幾個樣品是不夠的。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個沉重的火車頭也將會像肥皂泡似的消散在空氣中(我說的自然是很長的時間),但是對火車頭的描述卻可以挑戰幾千年,因為語言比事物儲存得持久。

我再舉一個例子。有些習慣用語還在使用,並且已經成為我們語言的一部分,而它們不久就註定會在現實中找不到參照的係數了,其中有句習慣用語「把車擱在牛前面」,可是如若車子和牛都不復存在的時候,那麼,對於將來的讀者,這種表達方式又有什麼意義呢?那麼,這就用得上我的建議了:既有對牛的描述,又有對車子的描述。

科學家們告誡我們說,很多動物的種類已經消失了,另外一些則正在被滅絕。應該趕快著手對這些動物的描述,否則我們(也就是我們的後人)將會面臨不懂得狼是什麼動物的困境,就如同我們如今無法逼真的描述恐龍是什麼樣的一樣。在許多書籍中,狼有著一種上佳的形象,如果失去了對狼的認識和了解,那麼甚至像聖方濟各修士那樣的高尚形象,最後都將會失去其部分意義。不過,這裡的話題就擴大了。狼是什麼?聖人是什麼?我十分清楚,用科學的觀點來描述一位聖人並不容易,然而,正是出於這個理由,就需要相當數量的科學家,特別是作家,他們得全力以赴地終日從事這方面的撰寫工作。這樣一來,還有個好處,可以減少每天印刷小說的數量。當人們可以全部或部分地利用已經存在的文本時,應該放心地允許抄襲,在某些情況下重新描寫是毫無用處的。至關重要的是描寫的結果、功能和精確性。

我提議的這樣一項工程,自然應該從財金上和組織上獲得大型的文化機構,尤其是來自大學的大力支援,編著的全部資料都應該彙集在一部獨一無二的《事物描寫通用大百科全書》之中,能翻譯成所有各種語言,存放在全世界所有的圖書館裡。這些描述應該包羅永珍,我這個為了後人的利益所提議的大藍圖和最後的抱負是「描述全世界」。我深知,以這樣的方式說的話,彷彿是一種空想。不過,烏托邦那樣的幻想是實現不了的。我還想說的是:描述完具體的事物之後,應該過渡到對空間的描述,它們存在於一個事物與另一個事物之間,就是事物的負面。不過,這是第二步,作為補充第一部並與其平行的第二部百科全書。

工作的標準當然應該有統一的規格,由唯一的操作中心來協調,以避免不平衡和重複。是否得使用電腦,這我尚沒有把握,因為至今電腦表現得十分混亂。尤其是描寫出來的文字要極其簡潔,表述要十分清楚,這也是能使成果得以儲存持久的保證。不能有文學上的過分修辭,而且儘量少用形容詞。要像躲避鼠疫似的避開某些作家的惡習,他們往往刻意使用形容詞或過長而又複雜的句子。插圖也得采取文本同樣的標準。

為了啟動這項宏偉的事業,我所描述的事物已經寫滿厚厚的一本筆記,我希望能找到一家出版社發表。此書的題目是《描述》,它應該成為未來工作的樣本。比如,我開始描寫了「火柴」。火柴好像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可是,僅僅為了描述它,就付出了我幾個月的辛勞,而且我不得不重寫十幾遍,才得到一篇令人滿意的文稿。只要想一想使用的火柴的不同種類,就足以理解工程的複雜了。在「蘸蠟火柴」、「瑞典火柴」、「智慧女神火柴」和「硫磺火柴」之間就有區別,都得準確地說明和描述出來,因為這些詞語會使我們的頭腦中立刻反映出相應的形象,而對於將來的後人來說,那些詞語卻完全是沒有意思的。

我舉了火柴的例子,不過,我已經草擬出一系列對其他事物的描述。整個文明是可以從具體的事物重新建立出來的。某些似乎沒有什麼意思的事物,可以成為理解其他無限事物的關鍵。自然,不應該忽略過去,要回顧往事,只要對歷史的回憶和歷史資料還能夠幫助我們。有某些方面,我們已經遲了,我講的是前天,而不是古老的過去。為了說得更具體些,我再舉一個例子:以鋼筆為例,就是寫字的筆。誰還記得昔日的人們真的是用一根鵝毛寫東西嗎?如今沒有人能告訴我們說,當初用來寫字的筆是怎麼裝飾的?筆尖是怎麼削的呢?是用一把小刀子嗎?舊的金筆或是鋼筆,筆尖上是不是有一道豎向的裂縫?抑或是聯成一體的?用來當作筆書寫的鵝毛是選擇翅膀上的還是尾巴上的呢?只用鵝身上的羽毛嗎?抑或也用母雞身上的毛?這就是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當時沒有人想到過要對一支寫字用的筆做一個詳細的描述。

因此,就不必浪費時間了,應該立刻讓文化機構和出版商關注這項事業,讓他們開始選擇和招聘第一批專家。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已經開始了我的工作,此刻,我正在處理一個令我感到頗為尷尬的問題。我想撰寫一個令人傷透腦筋的字條,這我不難揭示:就是「人」這個字條。不過,我自問,類似這樣的字條,該由誰來描述呢?由將來的人來描述嗎?倘若到了將來人還會像當今一樣繼續存在下去的話,那麼,對人的描述將是白費力氣。反之,倘若人到了將來會跟其他事物一起消失的話,那麼,我的描述將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了。可是那又是給誰描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