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
要說我起碼還是學過彈奏里拉琴的呀。可惜我總跑調,就是說,打從我的女友們(女友嗎?)開始管我叫「撓腸子的」(何況里拉琴的弦是銅質的)以後,我就故意彈得走調。人家都在角力場扔擲標槍,而我卻在那兒抓撓琴絃,彈奏曲調。於是,我也到角力場去,現在,我就在這裡撥弄琴絃一直抓撓到指甲尖端,因為當布魯圖斯給我下命令,我就必須執行,沒什麼辦法。見過人的一隻手不聽腦瓜子指揮的嗎?可惜我仍然不知道他頭腦裡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我將扮演什麼角色。他們總是在偏靜處悄聲地嘀咕什麼,常常在陰暗處或是在燭光底下密謀。真不明白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不錯,布魯圖斯是拉科尼亞的學校出來的人,可別的人呢?
昨天夜裡他們還開會了,他們談到了一次「突然出手」。很清楚,我就是那隻手。當然不是左手,左手從未牽涉其中,左手那位小姐的皮膚又細又嫩。可是自從我拒絕彈奏里拉琴之後,我不斷地玩弄標槍、刀劍、飛鏢,以及繫馬的韁繩。每天晚上我渾身的骨頭跟散了架似的,手指頭磨得全是水泡。前天,我的劍鞘還把我的一個指甲劈裂了。當有碰杯的機會舉杯的就是我右手,這也是真的,不過,上星期左手那個蕩婦難道她沒有企圖去抓杯子嗎?為了些許小小的滿足,得忍受多少煩惱和勞累哪。可現在會輪到我幹什麼呢?對了,這牽涉到要刺殺「他」。可是這個「他」是誰呢?具體地由誰去刺殺他呢?這是問題的關鍵。從昨夜的談話中,可以說是大家一起幹,可我覺得事情不太可信(即使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抑或是波呂斐摩斯也不行)。可為什麼布魯圖斯跟卡斯卡那個老賊和利貝奧內那個酒囊飯袋搞在一起呢?
為了讓他明白可不能指望我做什麼,我把一隻雅典風格的瓶子摔在了地上。總是那麼關注他自己事情的布魯圖斯,這時像頭驢似的目瞪口呆。何況,我摔的似乎是一隻貴重的花瓶,但已經摔得粉碎了,沒人能再讓它恢復原狀。他把碎片扔進了垃圾桶,對誰都沒說什麼,而且毫無抱怨。換在別的時候,他可能會哭出來。這就向我證實,那樁密謀佔據著他全部頭腦,他所有的思緒都傾注其中。餐桌上舉杯的一刻,我開始發抖。我倒是想看看他會說什麼。我本希望他能感到惶恐不安,至少會到鄉下去休息幾天。可是他不但不緊張,反而覺得事情很自然,因此可以滿不在乎。
重新和解之後,他對卡西烏斯愛戴有加。這說不上更糟,卻令人詫異。對我來說,跟眾所周知的那位前任握手,仍令我深感厭惡。這些天來有多少次的握手啊。跟斗牛士教練(抑或是馴養員?)阿爾比努斯那次的握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像鐵一般死硬死硬的,幾乎要握得我脫臼了。阿爾比努斯這個傢伙簡直像是個囚徒。難道他們腦子裡想把整個元老院都幹掉嗎?不,這隻牽涉到一個人,而我都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一位元老院議員。他會是誰?同時,似乎他們商定了在三月的第十五天,就是說三天之後動手。可以這麼說,無論如何,要是有可能,我確實不想參與這件事。
三月十三日
手指肚兒依舊癢癢還發麻。尤其在季節更換時,我時不時地感到不適。我想方設法利用這種狀況讓他感到驚恐不安,我誇大症狀,不時地讓手指變得僵硬,像癱瘓了似的。這一回布魯圖斯把我送到醫生那裡。醫生說,是手指頂端供血不足,並不嚴重。我癱瘓了似的待在那裡像塊石頭一動不動,而布魯圖斯說並無大礙。他想看看腳趾如何,然後他想起了左手。倘若是情緒上的一種障礙,正如他所說,那麼左手的手指肚兒也會腫的,不是嗎?可是,左手只是有點發麻。他吩咐人用秋水仙加醋替我熱敷,這樣,現在我不得不帶著這種臭味把自己包紮起來。
我的皮膚被醋燒壞了。按照醫囑,為了促進血液迴圈,布魯圖斯得在角力場度過早晨的時光。扔標槍和練習傳球。我故意製造障礙,而他一再給我熱敷。體操教練建議他放棄標槍,只做些徒手體操。後來醫生問他為什麼不重新彈奏齊特拉琴,就像他少年時代在希臘的那樣。說到底,只要重新恢復手的功能就行了,而我就在這裡,我沒指望別的。布魯圖斯卻不予以回答。
終日待在衣服口袋裡或斗篷裡面睡覺挺舒服的,就像左手那個蕩婦似的。可假如我真的病了,那左手往哪裡放呢?把她從兜裡抽出來?稍稍加以練習,左手也是可以擺弄刀劍和匕首的呀。人不是生來就是左撇子,是後天變成的。可是左手很狡猾,很快她就累了,而且還裝傻。總之,我在胡言亂語,因為我已肯定會輪到我出手。我不喜歡幹這事,也因為我好像明白了那個受害者「他」是誰。然而,誰知道,為什麼他們那麼多人聚合在一起要刺殺一個人呢?總而言之,只要把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那種屠夫推到前面就是了。我莫非是個孬種?
角力場之後,布魯圖斯又跟卡斯卡那個老賊會面,然後跟提裡烏斯·辛布林見了面。布魯圖斯看上去似乎很傷感。他引用了一句諺語:「死屍是不咬人的。」他想說明什麼呢?辛布林會意地微微一笑,似乎他明白了,不過,在我看來,他什麼也不明白。到這個時候,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就是,陰謀的首要策劃者就是布魯圖斯。對此,沒什麼可懷疑的了,我可以讓自己跳進火裡打賭。總之,我將不得不沾染上鮮血,而這的確令我十分煩惱,不管那個「他」是誰。
三月十四日
昨天夜裡,他幾乎沒睡。他總在床上輾轉反側,並且還說夢話。手指肚繼續發麻,不過腫消了。我會不會大禍臨頭呢?他今天騎馬在卡西利納溜達,那裡有他的田產。我突然想到他會不會決定放棄那個計劃。哪裡啊,他只是在動手前放鬆神經罷了。中午他吃了一小籃子非洲櫻桃,是卡西奧送的禮物。我沾上了紅色(我想說是血紅色)。多麼恐怖,多麼噁心啊。他用棕櫚油和沙子把我清洗乾淨,但皮膚上還留有些許紅色。當他出家門時,脖子上繫了條紫紅色的大圍巾。不過,當時他是有意這樣做的。
上半晌他在科雷奧皮奧會見了利貝奧內,他們談論了政治,還特別抱怨說一切都不順利,行政大權掌控在竊賊們(那麼是卡斯卡?)的手裡,然後,談話就落在西塞羅的身上。是否把西塞羅也拉進這件事情中來,他們對此沒有把握,後來,他們決定不那麼做。西塞羅話太多,太懦弱。世界上似乎沒有像西塞羅那樣懦弱的人了。說真的,他就是為人膽小怕事,因為他說起話來可是口若懸河。當西塞羅的右手可真幸福,他永遠不必握劍舞刀,而是在古羅馬集市廣場上做各種手勢顯擺其演說才能。不知為什麼,我曾經還想到過那個「他」也許就是西塞羅呢。後來我明白了他們的目標,也就是受害者,應該是個位高權重的人。總之,按照布魯圖斯的看法,為了拯救祖國,這個密謀似乎確實很必要。他是這麼說的。可我能怎麼做呢?我明白了,打從我放棄不再去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拯救祖國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不知道從誰手裡,又從何種情況下把國家拯救出來的話),如今我只能委屈自己充當我的角色了。
我握過愷撒的右手,我的朋友。我與他緊緊地握在了一起,而且我簡直不想放開他,我一直希望能讓他保持警惕,可他是個笨蛋。我沒說那樁密謀正是牽涉到愷撒,因為真的是沒有任何人說出過「他」的名字,不過,按我的看法,最好是睜開眼睛看清情勢。
我皮膚上還有幾道紅色痕跡。這些非洲櫻桃比我們國產的櫻桃能染色,紅顏色能滲入皮膚深處。可是卡西奧送這份禮物究竟是出於何種想法呢?布魯圖斯繼續策劃他的密謀,與那些我根本不喜歡的傢伙們會面。卡斯卡的手總出汗,阿爾比努斯的手滿是老繭,卡西奧的手乾癟枯瘦。日期確定在三月份的第十五天,就是明天。
布魯圖斯在角力場度過了半個下午。扔擲標槍(這次我扔了幾次漂亮的)、拉弓射箭、練習擊劍,像是準備打仗似的。我試圖用劍柄故意弄破一個手指頭,但沒有成功。一次小小的脫臼,不算什麼。如今繼續假裝疼痛已無濟於事了,因為布魯圖斯反正不相信,也不在乎。他完全昏了頭。
三月十五日
今天早晨,布魯圖斯把匕首藏在長袍底下,黎明時分就出去了,那個時辰裡,沿路只看到有把蔬菜運往市場的車伕們。人們一定會說,他是想防備有人威脅他的生命。我們可別開玩笑。不過,為什麼大家就非要跟他過意不去呢?莫非他是擔心密謀者當中有人要背叛他?他遇見了蓋烏斯·里加盧斯,他點了點頭稍稍跟他打了個照面。里加盧斯也是密謀者之一。他們在夜裡策劃好了陰謀,相互耳語了好幾個時辰。天一亮,他們就各走各的路。很清楚,他們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們在一塊兒。我覺得那個里加盧斯像是個文明人,但他的手冰冰涼,溼漉漉的,跟一條蛇似的。
阿爾比努斯在馬路上轉了一大圈兒,他要到愷撒那裡想說服他去元老院。我一直認為他們要謀害的物件就是愷撒,這個想法我揮之不去。「他」是個危險人物,勝利讓「他」衝昏了頭腦(唯獨令我遺憾的是他的右手是我的朋友)。可現在我卻認為愷撒不可能是指定的受害者,不然,一直受到他庇護和恩惠的阿爾比努斯不會出力。為了說服愷撒去元老院,阿爾比努斯還取笑卡爾普尼亞的夢和她的恐懼心理,而且還嘲諷了占卜者的預言。然而,當時為什麼圍繞著愷撒他們這麼忙乎呢?這是什麼手腕呢?我真是搞不懂了。匕首一直在長袍底下,我隨時等待刺殺「他」的命令。我十分厭煩,因為我不喜歡盲目行事,這就是一切。下手的時刻已經臨近,左手那個蕩婦也開始顯得緊張了。
正就是愷撒。但當場我不願意相信,儘管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就懷疑是他。令人震驚的抉擇,因為那位受害者在羅馬境內外享有很高的民望。第一刀是卡斯卡刺的(誰這麼說的?),然後,所有的人都亂作一團。要不是我動作敏捷往後退了一步,里加盧斯那個白痴差點兒就用匕首把我刺穿了。不過,他只是刺傷了我的皮。流了好多血,太嚇人了。我的血與愷撒的血混在一塊兒了。對一切總是那麼無無動於衷的左手也很震驚。我見她十分蒼白。至於我,我做了我應該做的,在這種情勢下,我冷靜地付出了必要的精力。應該說,一切比我原先想象的更容易些。懷疑是後來才產生的,事情往往是如此。圍繞著大書特書的愷撒的偉業,後人會怎麼評說我呢?我自問道。天知道,會有多少誤解,會有多少無用的閒話,正統派會有多少振振有詞的辯說。他們會把我稱作殺人的劊子手,我似乎已經聽到他們在這麼說了。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他們會理解,當時是需要把愷撒幹掉。現在我明白了,當初布魯圖斯為了拯救祖國打算幹什麼,雖然我一直不喜歡他那種表達方式。那只是言過其實的誇張,一隻被鼓吹起來的大氣球而已,而更嚴重的是,當時他是想在自己腦袋上戴上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