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年來,我都不敢說實話,現在如果有人向我問到大海,我可以平靜地回答說:我不喜歡大海。這似乎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可是,每次人們對我的回答都會瞠目結舌地開始問:「這是怎麼啦?這是為什麼?這可太奇怪了!」或者他們不願意相信,而且認為我是想顯示自己與眾不同,好像我整天埋頭幹我修理鐘錶的活兒,頭腦裡不想別的似的。修理鐘錶是一門建立在真實和準確基礎上的科學。對我來說,生活也是建立在真實和準確的基礎之上的。跟鐘錶和跟生活是不能胡鬧的。
不知為什麼,像大海和花朵那樣的東西,本應該是討人喜歡的。我敢說有些花我不喜歡嗎?好像不能,似乎花兒都是十分美麗的,對花有非議是要倒霉的。可是倒掛金鐘,反正就是舉個例子罷了,我覺得它很難看:我不喜歡它那樣倒垂的形狀,我不喜歡它那種葡萄酒色,我也不喜歡它的葉子,更不喜歡它十分膩味的香味。另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花是晚香玉,香味燻人,令人噁心。我討厭倒掛金鐘和晚香玉,我可以毫無顧忌地這樣說,而且也可以書面把它寫下來。另一個比花兒更困難更微妙的論題是孩子們。不錯,孩子們是聖潔的,對孩子需要理解,並且儘可能地愛他們,這我也知道。不過,如果我說有的孩子可愛,而有些孩子並不可愛,我想自己並不是個魔鬼吧。對我的那些顧客的孩子們我必須得忍受,不過,有些孩子只要看見他們,我就想扇他們耳光。但話得說清楚,我生平可從來沒有打過孩子的耳光,無論是我的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在某些情況下說他們不可愛。不過似乎是不允許這麼說的,好像所有的孩子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小天使似的。
還是回到大海的話題上來,我真不明白,人們發現大海有什麼美的呢。唯有從遠處遙望大海時我才能容忍它。我承認,從遠處看去,大海可以是很美的。我對美麗的風光並不感興趣,我不會因觀賞一片美景而有片刻的流連忘返之情。不過,有時候人們會定睛從遠處眺望泛著銀光的海水。好吧,我不能說,從遠處望去的大海沒有魅力,不過並不是很有意思。乘坐一隻小船或一艘輪船觀望四周的海水,看到的除了水還是水,我覺得那是歐洲人所做的最愚蠢的事情。陸地上生長著樹木花草,有城市、山川、丘陵、草坪、山崖,總之,有名目繁多的事物,大自然呈現出它豐富的寶藏。陸地上還有人,男人和女人。海上卻什麼也沒有,大海一望無際,平平淡淡,如果偶爾有海浪,那就另當別論,最好就到別處去了。海上是沒有生命的,而即使有,也看不見。魚兒也能使大海變得充滿生機且有意思,但它們在海底,看不見。縱然有千百條魚,它們有各種各樣的形狀和顏色,可是看不見它們,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樹木也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樹根,可是沒有人談到樹木的根,因為它們在地底下看不見。抑或有人待在海邊開始談論大海的顏色,並說道,你瞧,多美麗的藍色海洋啊,你瞧,多麼光燦燦的色彩,碧綠色、青綠色、深藍色,或是剛才說過的銀光色。當然大海依照時辰和季節的變更而改變顏色,當天空是蔚藍色時,大海也變成蔚藍色;當天空是鉛灰色時,大海也變成鉛灰色;在某種情況下,海水甚至還會變成「葡萄酒色」,像《荷馬史詩》裡說的那樣,而這又怎樣呢?山脈也會變顏色,不過,沒有人會待在那裡為山脈浪費形容詞的。當人們濫用形容詞時,就是一種不好的兆頭。不過,荷馬當初也可以更加精確地說,大海究竟是何種葡萄酒的顏色,紅的還是白的,這可是有很大差別的。
另有一件事是我不明白的,有人竟然能在海邊待上幾個月,還在海灘上曬太陽。他們愣待在那裡曬太陽,熱得受不了了就跳入海水中沖涼。可我說,天氣熱為什麼不到蔭涼的地方去待著呢?冬天裡天氣寒冷要去尋找陽光,這我可以理解,可那些人卻在夏季大熱天裡去海灘曬太陽。那麼,海水肯定就成為一種冷凍劑了,可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情嗎?
多少世紀以來,人們都不像如今的那樣去海邊。這是投機商們新近發明的一種時尚。當有人興起做一件什麼事,其他所有人就像猴子似的模仿。儘管當人們從海水裡出來後,就赤裸著身子躺在沙地上,沙子會黏在皮膚上,可以想象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厭煩的事情。唯有豬才會在泥地裡打滾,但是豬是愚昧無知的,這大家都知道。為了到海邊能讓太陽曬黑皮膚,有人會把他們的積蓄統統花光分文不剩。可是,他們不知道,以那種方式曬太陽對皮膚很不好,會引起皺紋,而且過分暴曬會導致皮膚癌。多年來醫學雜誌上已經發表過這種觀點,但是投機商們至今都不讓這方面的訊息刊登在發行量大的報刊上。
可憐的人啊。我有時候去海灘上散步,去看看所有那些在太陽底下受罪的可憐的人,我對自己說,瞧,他們多受罪,活該他們倒霉。我看見他們到中午一點時,開啟冷凍包,拿出冰冷的夾餡麵包和啤酒瓶,就在沙地上吃起東西來。沒有比沙子進到牙縫裡去更糟糕的事了,可那些可憐蟲能忍受一切,因為他們以為那是在消遣娛樂。倘若你們喜歡游泳,你們就游泳吧,不過,請你們別滿嘴是咯咯作響的沙子嚼著吃那些夾餡麵包。一想到這裡我就哆嗦。
很多人自己扛著一頂大遮陽傘去海灘上,或者從投機商那裡租用。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嗎?如果你們喜歡蔭涼,你們就待在樹蔭底下,何必去太陽底下,又去待在遮陽傘下面呢?如果你們想曬太陽,就曬太陽,要是雙腳踩在灼熱的沙地上發燙,你們就默默忍受著點兒,可別抱怨。如果你們喜歡腳上沾滿瀝青回家,就儘管那樣做,好玩唄。而事實上天熱的時候誰也不樂意待在大太陽底下。總有一天,有人會開始對大家說,夏日的大熱天裡待在沙地上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有害於健康,那麼沙灘上就會空無一人了。遲早有一天會這樣的,到那時,人們只在傍晚時分藉著淡淡的陽光去海灘上散散步,就像幾個世紀以來一直那樣做似的。
如果我能在電視上說或在報紙上發表文章,我就會那樣做的。一個鐘錶匠也是有權利說話的。我會說:貝都因人出於需要不得不穿越沙漠,我能理解,駱駝也出於同樣的理由要這樣做,或者漁夫們為了謀生不得日復一日地待在漁船上,可是那些沒有任何理由去海邊的人,還以為自己是在娛樂,在我看來,他們是瘋子。不過,我說我不喜歡大海,大家都會看著我,好像我才是瘋子。然而,我怎麼想就怎麼說,沒有人能阻止我:我不喜歡大海,我甚至厭惡它。隨便你們怎麼想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