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把那兩個有裸露癖的人從羅馬弄走了,是夜裡偷偷地弄走的,為了避開復仇女神厄裡倪厄斯瘋狂的報復,然而,如果那兩個人再次墜入海底,我就太高興了,他們本應該待在海底,他們是從海底來的,我真希望他們回到那兒去。要說他們很美,沒有人否定,不過,有藝術品的美,有體態的美,也有肌肉的健美,不言而喻,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事情,這得搞搞清楚。從美學角度看,一個駝背的身材或一個大鬍子老人,就像米開朗基羅雕刻的摩西像,也可以是美的,而形體上的美,則是一位美女或一位美男子的體態之美。總之,體態美與藝術無關,如果一個人想看身材美,應該欣然上健身房或去體育場,而不是上博物館。我千方百計地對我妻子解釋這概念上的區別,但當她聽不進去時,她就變得比平時更加遲鈍,因此,就不必浪費口舌了。我原本想對她說,你應該上健身房或體育館去,而不是去奎里納萊宮。可惜,我沒有勇氣說清楚,而現在為時已晚。
我們頂著大太陽在廣場上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長隊,當走到奎里納萊宮的院子盡頭時,她睜大眼睛盯著在那裡展出的第一尊雕像看,然後盯著第二尊雕像,她只說了雕像彷彿真人似的。我承認自己也以為是見到了兩尊紀念豐碑,兩位巨人,然而,我發現自己是站在兩個跟真人一般高大的男子面前,這是我在報紙上看著照片時從未有過的事情,可怕的赤身裸體。我說是可怕的,因為我從未見過兩尊這樣赤身裸體的雕像。可能是青銅,也可能是特殊的銅綠,有時候這種金屬是會出現銅綠的,那兩位赤身裸體的武士雕像,較之別的我所見到的任何裸體雕像更讓我感到不自在。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總會使另一個男子感到不自在,尤其是當著他妻子的面。從我個人來說,一個赤裸的男子,不管他是美或醜,都會令我有些噁心。女人的裸體卻不同。另一種妙不可言的裸體是有名的帕奧利娜·博爾蓋塞的大理石裸體雕像,是由卡諾瓦雕塑的。白色的大理石凸顯出女子的一種裸體形象。青銅雕像卻突出男性的裸體形態。青銅是一種「熱」合金,就像是人的皮膚一樣,摸上去很愜意。當一個人的皮膚在陽光下變黑了,人們就說他曬黑了。不過,我並不是在這裡談論哲學,我只是盡力在對我自己解釋,因為這兩尊該死的青銅像給我的夫婦生活帶來了如此多的紛亂,我真不知道,把它們弄到羅馬來展出是誰的主意,我的確很想知道。
許多報紙竭力解釋展覽獲得意外成功之原因,不過,他們似乎沒有一個論據能完全令我信服。我想,事情多少如同那些時尚的影片或暢銷書那樣:成就完全是炒作出來的。人人都競相去看時尚的電影和當紅的書籍,是「羊群」精神牽動著人心。許多人都喜歡跟風,看著別人做什麼事就跟著做,這純粹是出於本能的模仿:跟那些奉行教條主義的「綿羊們」是無法討論的。還有那些講究辯證法的「大公羊」們,總想別具一格地推理評論一番,不過,他們是鳳毛麟角,是避開不跟「羊群」說話的。辯證主義的「大公羊」們在報紙上刊登文章,在電視裡發表演說,使得成功效應倍增。當我與妻子在奎里納萊宮前排隊時,我親耳聽到一位姑娘說,她還以為是去參觀西斯廷教堂呢。我說的是一位姑娘,不過我本該說是一隻「綿羊」。這就是成功的「程式」,不過,一切事情的源頭是涉及兩個完全赤身裸體的男子,是從兩尊裸體雕像開始的連鎖反應。
參觀過奎利納萊宮之後的兩三天,我妻子對我說,今天她得稍晚些回家,因為她得與辦公室的同事一起去看青銅雕像。我妻子在一家國家銀行的電子會計中心工作。我不是在談論她同事們的知識水平:工作上是得力的抑或是低能的,是些與其無法溝通的人,還是從來不讀書不看報的人,抑或是一些機器人。我總是對我妻子說,倘若是能用數字而不是用言語與其交談的人,也許還可以忍受。而如今她已經習慣那樣了,何況,說句心裡話,她並不比她的同事們好到哪裡去。
我終究還是對我妻子說開了,我說,那幾尊青銅像你已經去看過了,再說,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同事們是連米開朗基羅的摩西像都不去瞧一眼的,為什麼現在非要跑去看那兩尊裸體的武士雕像呢?你的同事們什麼時候對雕塑像表現出興趣來了?尤其是對希臘的雕塑和文化突然那麼感興趣了呢?這些青銅像來到羅馬之前,他們聽說過菲狄亞斯的名字嗎?比如說,她們知道什麼是希臘語的不定式過去時嗎?我妻子說,這一切跟她無關,她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再去看一看那兩尊非同尋常的武士雕像。為什麼說是非同尋常的令人驚異的呢?我問道。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兩尊武士雕像,更像是兩個有裸露癖的花花公子,甭說別的,光看那兩個青銅乳頭就夠了。她低下了腦袋,我覺得她似乎有些害羞。然後,她說出了實情,那些去看青銅雕像的其實都是女同事,於是,我覺得一切都更加清楚了,我就不再提問題了。也是為了讓她別以為我實質上是出於男性的嫉妒。兩年前,當她跟會計中心主任去布魯塞爾參加一個電子專家的研討會時,一路上他們全都待在同一節臥鋪車廂裡,我連最小的小動作都沒有做。我都沒有吭氣。更不用說我會為了兩尊青銅雕像會嫉妒得大發脾氣。再說,我是生怕她會做出強烈的反應,少不了會諷刺挖苦我,那往往是相當嚴重的,有時還會發展到扇耳光的地步。我沒有任何意見,我說,你就跟你的那些女同事(綿羊們)一起去看吧。這裡我得補充一句,那個會計中心可是激進的女權主義的老窩,一個個都比我妻子還要厲害得多。我可不跟女權主義者鬥。
晚上,她回到家時,我談論了別的事,就像那跟我毫無關係似的。我覺得她本來是想說說又去看青銅雕像一事,而我卻避而不談,我不想給她這種滿足。夜裡,我發現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地睡不著,而第二天早上她告訴我說她做了一些噩夢。我說,下次你起來服用幾滴纈草油,就會發現噩夢過去了。她做了一個小小的鬼臉,表示難以容忍,像是說,你什麼也不懂,你太不敏感了。你以為幾滴纈草油就能解決這樣一件完全是另一種性質的事情了?也許我真的是太不敏感了,我總是討厭太過敏感的人,然而,我不想捲入一場新的爭論,因為結果我總是會慘遭失敗。其實我有我的尊嚴,既是作為丈夫,又是作為義大利一位職業海軍軍官的尊嚴。我很在乎我的公眾形象,也在乎我的私人形象,這一點得說清楚。
第二天,將近十一點的時候,我從海軍軍部的辦公室打電話到她的會計中心。他們回答說,她已出去一刻鐘了。她去了哪裡?他們不知道,不過,她留下話說,她一點鐘之前回來。我沒有浪費時間,我出去叫了一輛計程車,因為我從來不用辦公室的車子去辦我個人的私事,我用十分鐘的工夫到了奎里納萊宮廣場。在臨時搭建的柵欄後面,「綿羊們」像往常一樣排著兩行隊,等著輪到他們看那兩尊雕像。我沒有搞錯,我妻子就在「羊群」中間,在那裡排著隊。我首先想到的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家裡辱罵她一頓,讓她知道自己的過錯。不過,要是她在那些人群中扇我一記耳光,那可怎麼辦呢?我採取了一種比較謹慎的策略:我排在她後面不讓她發覺。撇開報紙上賣弄的所有詭辯法,且不說所有那些關於希臘文化以及裸體像的爭論,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妻子既沒有學過希臘語,也沒學過拉丁語,為什麼會第三次去看那兩尊青銅雕像呢。
強烈的陽光直射在頭頂上,沒有辦法遮擋。我滿頭大汗,兩眼灼燒,雙腳發麻。終於他們讓我們在同一組裡進去了。他們在門口攔住我們要檢查提包,然後,第二次攔住我們以讓前面的一組人先散去。我一直低著腦袋,我只是不時地瞧一眼我的妻子,看她在做什麼。她彷彿很平靜,總是那麼全神貫注地、端莊地跟著別人挪動腳步。
她終於到了兩尊雕像跟前,我稍稍在後,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她注視第一尊武士像時沒有顯出特別的興趣,而且急忙走到第二尊雕像跟前,那尊雕像彷佛缺了一隻眼睛,長著一顆梨狀的腦袋。哦,這一回,她伸出手撫摸了青銅像的腳,臉上帶著一種痴迷的表情,直到穿深藍衣服的監管對她作了示意。於是,她抬起觸控過青銅像的那隻手放在臉上,也許是放在嘴唇上,也許她是在親吻那隻她曾經撫摸過那隻腳的手。我像閱讀一頁報紙似的讀懂了我妻子的舉動和表情。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切:我妻子是愛上了那尊青銅武士雕像,那第二尊長著梨狀腦袋的斜眼雕像。這並非是一種任性,可遺憾的是,那是一種愛的任性。我內心逆反的情緒在增長,我怒不可遏,並非是衝著她,而是衝著斜眼武士的青銅雕像。
倘若我不是在人群之中,不是在那個總統府所在地,倘若我在海軍軍部沒有現任軍官之職,我會絕望地躺倒在地。我沒有倒在地上,反而假裝若無其事地立刻獨自回了家。我覺得好像有人用指甲撕扯我的肚子,但我不想大吵大鬧。我既不想讓人同情,更不想扇自己耳光。當她回來時,我只是說,我決意要離婚。我沒有解釋理由,她也沒有問我,因為她心裡比我更清楚。當我們步行往律師事務所走去時,我甚至還很幽默地說,過一會兒你就自由了,而且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移居到雷焦卡拉布里亞去。我生怕在那一刻,我會恨不得她也摔入海底裡。倘若我這樣想過的話,我會感到後悔,並且會感到羞恥。
當我在律師事務所往檔案上簽字時,我眼前總浮現那第二尊武士雕像的面容,一隻空洞洞的眼眶,以及他那令人恐懼的青銅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