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友情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我甚至去拜讀了哲學家塞內卡的作品,但毫無用處。我天性愛發火,我很容易生氣,脾氣不好,有人說,我的脾氣太壞了。我妻子說,這樣下去我們會孤立的,由於你的過錯,我們會失去所有的朋友,會像兩隻蟑螂似的在黑暗中孤寂地死去。我妻子有時說話怪怪的,愛誇大其詞,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十分嚴重。不過,我得承認,她是有道理的。去年夏天,在卡拉布里亞度假期間,我跟我部裡一位名叫阿里斯蒂特的同事吵了架。幾個月之前,公寓樓的住戶開過會之後,我再也不理睬佩魯齊夫婦了。我們與佩魯齊夫婦是住在同一樓層的。

當我想到阿里斯蒂特,我仍然無法解釋,在度假的頭一週我怎麼能忍受得了他。他從早到晚跟別人做比較。他說,他的汽車比我的速度快,他駕車的技術自然比我好;他說,他的橡皮摩托艇的引擎比我的要大多少馬力;說我游泳的水平如此之差,以至於每次進到水裡就有淹死的危險;還說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我的太陽鏡,也不喜歡我的妻子。我一直忍著,咬著牙一言不發,我剛讀過塞內卡,作者對盧基裡烏斯說,對朋友要容忍,要假裝看不見他們的缺點。我按照哲學家說的那樣做了。大錯特錯了:我越是容忍,阿里斯蒂特就越惹人生氣。他把我的哲學智慧,的確是哲學智慧,當作是軟弱可欺和無能為力,而且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加蠻橫無理。有一天,他竟然敢來跟我解釋說,他已經晉升為部裡中心的副主任,並不是因為他跟一個營私舞弊貪汙公款的副部長聯手,他曾幫那位副部長掩蓋盜用公款的罪行,而是因為他確實有其個人的聰明才智。言下之意就是:我沒有能青雲直上,是因為我愚笨。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對自己說,夠了,這哪裡還是什麼假期啊。我把妻子裝上車,確實是把她像一隻手提箱似的裝上車,因為她還想留下來繼續度假,而後我們就不告而別了。

自打那天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阿里斯蒂特。他從羅馬給我們打過兩次電話,他是跟我妻子說的話,因為我拒絕去接電話,沒有別的。很少幾次在部裡的走廊上遇見他時,我也沒停下腳步,只是跟他稍稍打個招呼,而且明年夏天,我們不會再像以往六七年那樣,一起去海邊度假了。我已經決定去希臘,這樣,我肯定不會遇見他。這就是聽從哲學家勸告的結果:失去了朋友。

不過,如果我說全是哲人塞內卡的過錯,那我就不夠誠實了。當我聽從他的勸告要忍讓剋制,事情是不妙,然而在日復一日的小小的人際關係中,當我忘記了他哲學上的行為準則時,事情就更糟。我住在一條很短的小街上,人人都相互認識,可如今我像是流放在那裡似的。我跟賣報的發過火,因為有一天他不願意收回我買的一本雜誌,事先我不知道我妻子也買了那本雜誌。我避免跟人鬥嘴,我相當溫和地抱怨,說他這樣做不夠厚道,而他卻裝作什麼也沒聽見,好像聾了似的。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從他的報亭裡買過一份報紙:就此了結。這樣一來,現在我就得到離家較遠的一家報亭那裡去買報。而那個賣報的比原先那個更不厚道。我跟理髮師生氣,因為有一天他非得強制我洗頭,他三番兩次地堅持,像是想讓我明白我的頭很髒。我回答他說,我的頭我什麼時候想洗就什麼時候洗,而且得在我自己家裡洗。此後,我就再也沒有進過他的理髮店一步,這樣,他自會明白的。麵包師傅那裡,自打他想把自己剛擰過抹布的雙手碰觸過的長條麵包塞給我之後,我有兩年不去了。當我提醒他注意到,他已經用打溼的雙手碰過我的麵包了,他還得意地微笑,把用紙包好的麵包放在櫃檯上,好像我非得買下來不可似的。我把麵包留在那裡走出了店門,打那天以後,我就上另一條街上的另一家麵包師傅那兒。我妻子不顧我生氣與否,繼續上原來的報亭和麵包師傅那裡去,而且還平靜地走進對面的那家酒吧,那兒我有四年不進去了,因為我與酒吧老闆也吵過架。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她真有福氣,從來不生氣。可惜我的記憶力太驚人,我無法抹去任何記憶,而且一旦我生氣了,我就永遠難以釋懷。

我心裡明白,我妻子的確有道理。她說我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像兩隻蟑螂一樣孤寂,千真萬確。開商店的老闆倒算了,反正換一條街買東西,可以找到別的商店,可是朋友是不能說換就換的。於是,我決心認真調整與剩下不多的幾個朋友之間的關係,儘管他們簡直總是那麼令人討厭,那麼的可惡。由於我改不了自己的性格,不管古代的哲人塞內卡怎麼說,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並不是那麼容易的,於是,我決定設定我生氣的時間和期限,就像開支票似的。當一位朋友惹我生氣時,我就與妻子一起評估形勢,一起決定我是該生一個月抑或是兩三個月的氣。在最嚴重的情況下,我可以生上一年的氣,不過,不能更長,因為如果時間過了太久,要重歸於好就會難上加難。有很多次牽涉到要決定延長生氣的時間,做起來就很艱辛,我和妻子私下審定時得討論上好幾個小時,有時往往要延續至深夜。當我們終於做出決定之後,我就給朋友送一張字條,向他解釋我生氣的理由,說明生氣的持續時間,以及重歸於好的日期。出於夫妻之間的恩愛,每次我妻子都站在我這邊,不過,正如我已經說過的,其實她幾乎從來就不生氣。起初她都不贊同這種做法,並且說,你瞧瞧,這是一種幼稚的處事態度,所有的人都會取笑我們的。後來,她意識到這是能避免與朋友決裂的唯一辦法。

現在我有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所有的一切:生氣的日子、生氣的理由和場景、生氣持續的時間、重歸於好的日期。我是習慣了在部裡的一個辦公室工作的,我處理公務準確又準時,這樣,我在處理私人關係上也不難做到準確又準時。如果我說好哪一天要與某人和好,我就覺得必須遵守承諾。自然,在所有這一切裡面,我也加入了相當譏諷的成分。譏諷是必不可少的,免得外界對你有不好的口碑。這我知道,比如有人開始開玩笑地說我這個人有點兒怪,還有點兒瘋,最後他們會真的把你當作瘋子,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這對我的個人生活和我的工作損害就太大了。正是這個緣故,我跟安傑洛和阿爾貝塔也生氣,我知道他們四處散佈說我瘋了,他們讓跟我天天見面玩橋牌的一群朋友嘲弄我。我們決定兩個月不見他們,這樣,他們就會意識到,在這種話題上可不能那麼開玩笑的。我們給他們遞了張條子,確定了重新和好的日子,在臺伯河彼岸的一家飯館共進午餐,自然,由我來埋單。

打從我採取了這種新的做法以來,我與朋友們的爭吵常常以重新和解結束,儘管我經常得做出巨大的努力來剋制我的怨憤。我毫無任何辦法,對於某些朋友,除了怨憤,我無法有別的感情。哲學家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但是怨憤是一種比愛要深刻得多、持續得久的情感,有時候,過了兩三個月、半年之後,我覺得依然如同吵架的那天一樣怨憤,不過,以友誼的名義,我是準備做出任何犧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