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時刻,倘若我說因為跟一隻猴子標本關係惡化而決定辭去我的職務的話,只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這我明白。但我還是想簡述一下我的故事,也是為了向我自己證實我的決定是否有根據,證實我所處的那種窘境是否能夠解釋我所做出的決定。每當我要面對一種困境時,我就停下來思考。要是我覺得自己做出的決定錯了,我還會繼續思考,直到我覺得它是正確的為止。這幾乎是我行之有效的一種處事方式,至今受益匪淺。出於謙虛,我加上了「幾乎」兩個字,因為我生來就是謙虛的。
我的父親原本是一位常去非洲的勘察家。我不知道用勘察家這個詞是否準確,因為他並非去那裡勘察未名之地,而多半是去那裡尋找動物,他是動物收藏家,凡是動物他都收藏,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現代的還是史前的。正是他在撒哈拉的南端發現了有名的恐龍的公墓,正是他發現了兩萬七千種新的昆蟲品種,並把它們一一分類編目。這個數字是由阿姆斯特丹和里昂的兩家自然博物館館長新近予以確認的。
我先說到了昆蟲,但在土著人的幫助下,我父親更喜歡活捉到的那些大動物,然後把它們賣給全歐洲的各家動物園。那些賣不出去的活的動物,就把它們宰了做成標本。其中有些的確是稀有動物,如一米多長的巨型蠑螈,它的出名不僅因為其體積龐大,而且因為其嘴唇上掛著的一種微笑,是那麼神秘而不可捉摸,所以深得研究自然科學的學者們的青睞,就像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的微笑深得繪畫愛好者的青睞一樣。
這樣一來,我們在鄉下的家就逐漸變成一座動物標本博物館了。而我父親每年去非洲旅行回來後的幾個月,我們家更變成一所混亂不堪的喧鬧的動物園了。我們得與長頸鹿、猴子、斑馬、河馬、鱷魚、蛇蠍和各種鳥類同住一個大棚屋裡。直到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前來收購有意思的樣品後才能清靜點。我父親把「剩下的」動物都殺了,並把它們做成標本。我們把「重樣的」動物做成各種怪獸鬧著玩,比如,把猴子的頭嫁接在一隻長頸鹿的身上,還把灰鶴的翅膀和獅子的尾巴插在它身上。它們的樣子十分荒唐又可怕,可又同所有的魔鬼似的散發出某種魅力。我父親拼制了不少這樣的怪獸,並總是指望有人會把它們買下來。然而,根據我的記憶,他連一個都未曾賣出去。人們不喜歡幻想,對違背自然規律的東西總是抱懷疑態度。這使他感到莫大的沮喪。
我已兩次提到了猴子,卻還沒有進入正題。我父親非常喜歡猴子,他遠征回來總帶來好些猴子,家裡總是到處都是猴子。這些動物給我們家造成許多問題。首先,我父親賣猴子總做不成好生意;需求量很大,但競爭也很激烈。其次,猴子是一種歇斯底里地愛招惹人的動物,有時候還很調皮而且很幼稚。有猴子在我們家裡,是我母親突然離家出走的主要原因,當然其中也真的有一位炮兵軍官的摻和,但她下決心棄家而走的直接原因是有一隻猴子開啟了她的衣櫃,並把她那件海狸皮大衣扯得粉碎。而養猴子最後的受害者則是我。
記得有一天,我從學校回家發現草坪上冒出一股濃煙。我父親把他那些拼製成的怪獸都堆在了一起,並點火把它們全燒了。那些怪獸太佔地方,自從我母親棄家而走後,它們發出的臭味著實難聞。我父親沒能花錢僱人專門照料那些動物標本,要知道,溼度會損壞動物標本的肌體組織。我見我父親滿眼淚水,不是因為那堆燒燬的動物標本散發出嗆人的煙霧所致,而是因為傷心而流淚。當時我十六歲,深知我父親是多麼愛他的那些怪獸。過了幾天,他又去非洲做一次新的遠征,關照我要特別照看好那隻名叫朵拉的猴子。自從我母親不再在家後,我父親叫來一個老姨媽跟我們同住,我跟她得一起給動物餵食。
生活在我們家裡的猴子中間,有一隻長得很俊美,那是一隻衣索比亞的長尾猴,毛皮色彩鮮豔,有淡紫色、褐色、白色三種不同顏色。它是隻雌性的猴子,我父親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朵拉。我跟長尾猴交上了朋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因為它總是跟在我身後,當我開始學習時,它就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把前爪放在額頭,像是想集中注意力,要幫助我解開常常令我發怵的那些算術題似的。我對這隻猴子也特別寵愛,餵它吃美國果仁、幹栗子,還不時地給它帶幾塊巧克力,因為它特別饞。一天,我帶了一小袋巧克力回家,當我看著朵拉在把巧克力放進嘴裡之前,小心翼翼地剝去巧克力的錫紙時,覺得它很好玩。我給了它四塊,這我記得很清楚,然後,我把剩下的巧克力藏起來想留到第二天再給它吃。朵拉走近了我,還向我討巧克力吃,而我就給了它一顆果仁。可是朵拉不吃果仁,卻吃掉了我的一個手指頭。說時遲那時快,它一口就把我的手指頭咬了下來,然後,它就跳到一隻櫃子上,繼續咀嚼著指頭,直到把它全部嚥下去為止。我痴痴地望著它,而它舔著嘴唇也望著我。
老姨媽立刻把我送到醫院,大夫給我消了毒,並把我斷指周圍的皮縫上。過了二十天左右,傷口重新長上了,我父親也回家了。我沒有把發生的事情立刻告訴他。當時父親心情極壞,非洲之行很不順利,我不想給他平添煩惱,也不想遭受他的責備。是父親自己發現我少了一個指頭的,因為連老姨媽也不敢跟他說。他立馬就把朵拉殺了,然後塗上防腐劑把它做成了標本,因為這是一隻十分美麗的猴子標本,尤其是它毛皮的顏色很鮮豔。
我父親指望用出售他收藏的動物標本來抵債的計劃落空了。我們家所在的市政府也不願報價,因為沒有合適的地方收藏。其他城市和自然歷史博物館甚至都拒絕接受免費饋贈,因為他們都不想花錢裝修展室,尤其是不想找麻煩。我父親絕望了。他賣掉了田莊,只留下我們住著的鄉下的房子。最後,他找到了一家修道院,那裡有一個傳教士們一起搞的小小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修士們答應把動物標本收藏在裡面。他們沒有付一個小錢,不過,竭力想僱我當個嚮導,什麼時候我想去就什麼時候僱我。可剛剛僱用了我一年之後,我就決定辭掉這份工作了。
在修士們的博物館裡當嚮導不到一個月,我就發現了一件令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靠近第一展室中央的玻璃櫃裡擺著那隻名叫朵拉的猴子標本,就是那隻咬斷了我手指頭的長尾猴。當有參觀者來觀看時,我就陪他們參觀兩個展室,因為這原本是我的工作。我就是幹這個的。但是,每次走到朵拉跟前時,我就感到一種強烈的痛苦,以至說話時情不自禁地結巴起來,同時還大汗淋漓,彷彿發高燒到四十度了似的。有幾次我力圖繞著走以避開朵拉,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它所在的位置可以說是「戰略性」的,要看到博物館最有意思的部分,就非得從它面前經過不可。
我請求修道院院長把朵拉從展室撤走,但他回答我說壓根兒不會考慮我的建議。於是我又請求把它挪個位置,這次他又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我。我不得不想是修士們想為難我,是存心要攆我走。很清楚,他們已經找到一個修士頂替我那份不拿薪水的工作了。
在放棄我的工作之前,我想了很多。我認真的審視了我對長尾猴標本的感情。那不能說是仇恨。它吃了我一隻手指頭,這沒錯,但是這種肉體的混合從某種意義上說來,使我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親緣關係。也許正是因為我拒絕這種關係,使我在面對朵拉時產生了那種折磨人的痛苦。有時候,當博物館沒有來訪者時,我就坐在博物館入口處,我的頭腦裡立刻浮現出朵拉的模樣,我閉上眼睛,而它總在那裡以嘲諷的目光盯著我看。我對它的那種感情不是仇恨,這一點我敢肯定,更多的是被拋棄的男子一種無能為力的和無法彌補的愛。現在朵拉死了,被做成了標本,但是我的某些東西,我身上的一部分卻留在它裡面了。我一想到它,就立刻感到憂鬱,同時還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之中,我就像中了催眠術似的,感到內心空蕩蕩的,有一種強烈而又可怕的空虛感。一天夜裡,我甚至夢見自己在煉獄中的其他悔罪者中間見到了朵拉,我們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相互擁抱和接吻了。我竭力想忘記這個夢,因為我不相信釋夢,而結果是我越來越沉淪了,並且無力擺脫。
當我陷入我所說的那種憂鬱而又奇怪的溫情之中時,我簡直想寫一首詩來抒發我那複雜的心情。我有一些朋友,他們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了一時出現的壞心情,為了一種目光,為了一種傷感,就詩興大發。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竟然想到只有用詩句才能表達我對朵拉的感情。可惜我不是一個詩人,而且我特別怕詩歌。我還想把我的故事寫進一部小說裡去,可是誰會對一本以一隻猴子當主角的書感興趣呢?就算我把它寫成功了,人們最終會說猴子究竟代表誰呢,也許是代表義大利,也許是代表永恆的女性、死神、媽媽或聖母,天知道。不,詩歌我不會寫,小說我也不會寫,我只給修道院院長寫了一封信,告知他,出於個人的原因我辭職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