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耳光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一切都是從我發現了我妻子的那檔子事兒開始的,我都不知道該如何作定義。背叛?那是個太一般化的詞,而我習慣於用詞準確。同時,背叛可以是身體上的和精神上的,而兩者之間是有天壤之別的。當女人想背叛你,卻並沒有這麼做,也可以僅僅是精神上的背叛。天主教教義有一條戒律甚至還告誡說:不能要他人之妻。我真希望我的情況是屬於後面一種背叛,不過,那就應該說是不能要他人之夫,而不是他人之妻。說真的,甚至這樣說也不確切,因為那個鎮長,我妻子火辣辣地向其送秋波的男人,不屬於任何女人,他沒有結婚,甚至都沒有訂過婚。算了,我們甭去管這單方面的戒律,也甭管我妻子在鎮長走進我的肉鋪時那火辣辣的目光。我問自己,處於這種情勢下,我該怎麼做才好。也許我應該直面問題,跟我妻子當面問清楚那種目光的背後意味著什麼。或者也許我應該乾脆扇她幾個耳光。可是,我能為了每年就那麼五六次火辣辣的目光而扇她耳光嗎?且不說,一種精神上的背叛與動手懲罰之間是不成比例的,我乾的行業也不允許我動手打人,否則會被鎮上的人看作是不堪的行為。我得解釋一下:一個法院書記員扇妻子耳光與一位法官扇耳光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一個開雜貨鋪的扇妻子耳光與一個開肉鋪的扇耳光也是不一樣的。正是我開肉鋪的行業使我處於窘境。一個宰牛羊肉的屠夫,無論其秉性和行為如何溫和,一旦動手打人,其受到的懲罰會較之任何別的公民更為嚴厲。宰牛羊肉的整天手持屠刀,因此他得格外注意別犯什麼暴力行為。於是,我就默默地將一切都咽在肚子裡,已經整整兩年了,我忍氣吞聲地活著,這樣一來,如今我就陷入了窘境,我的全部生活都被困住了。要說全部生活,也許太誇張了。被困住的意思,首先就是我再也幹不了我那個行當了,而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就得把肉鋪關了。

說到我賣肉的手藝,很少有人像我那樣準確有效的,還有人從附近的城鎮也到我的肉鋪來買肉,首先,我選的牲口是野生放養的,肉質幹香,肉味鮮美,唯有吉亞納品種的小牛肉才有那樣的品質,不過,我得確準它們是在牧場野生放養的,因為那些在牛棚裡飼養的牛,幾乎全是發育不良的。當地的農民我個個都認識,而且,我知道他們是怎麼飼養牲口的。我從來不從那些用化學飼料餵養牲口的人那裡進肉,更不從用雌激素催大的大養殖場那裡購買,那些大養殖場在不使用法律嚴厲禁止的雌激素時,就在牲口飼料槽跟前放入一大卷鹽巴,這樣一來牲口總是口渴,不斷地飲水。你買來的肉一經烹調,大部分都縮水了。除了肉的質量之外,還有刀工的水平。肉切得到位,會區分不同部位的肉,會建議顧客買到稱心的肉,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比如切一塊好的做牛排的肉,就是所謂牛臀尖,就是切那塊貼著牛腿、連著大腿內側的肉。這些都得知道。我要建議顧客買的另一塊可用來做牛排的肉,自然是裡脊肉。不過得區分裡脊肉的心和裡脊肉的頭,肉頭形狀不規則,質量較差,裡面有一根很硬的筋,切起來很困難。買肉的顧客並不知道這些,就是說,他們不在行,不過,只要你有兩三次給他切的肉不好,他就會不高興,而且,他會好幾個月不買你的肉,在家裡吃起冷凍魚來。

這裡鎮上的人口味很簡單,甚至連肋骨和軟骨,腿肉和臀尖,薄胸和厚胸都分不清,可一到飯桌上,他們就一切都明白了,並且會估摸出其所吃到的肉和所花的錢之間的關係。我認為自己在八年的賣肉生涯中,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有過不滿意,即便是那些為其豢養的狗或貓來買牛羊的內臟的顧客。後來,就發生了我妻子和鎮長之間的那檔子事,而首當其衝的就是我所幹的賣肉的活兒。

我發現,當我要為女顧客切肉時,我不時地想閉上眼睛,這令我開始擔心了。我想閉上眼睛,我說,看來我是累了,這的確是神經緊張引起的抽搐,人在需要休息的時候就會這樣。於是我休了一週的假。鎮上的人都抱怨,不過那是八月份,我也有權利沐浴一個星期的陽光和海水。而後,我回到了我肉鋪櫃檯後面,可是一切又重新開始,而且比以前更糟糕。到了這種地步,我不能再否認現實了,那是與我想讓自己相信的那種現實有所不同的。那並非是疲憊,或者說,即便是疲憊,其中卻有別的隱情。事情是這樣的:比如,當我在切用來燉著吃的小牛的脖子時,我看到我刀子下面是鎮長的脖子。就這樣,我在切肋排肉、腰肉、大腿肉或裡脊肉時,我眼睛底下看到的是我情敵身上的肋骨、腰部或大腿。這似乎很奇怪,不過,對於一個刀工了得的屠夫來說,很自然會把牛身看作是人體,而且會很自然地分辨出相應的肉的部位來。人體的構成與牛身的構成幾近相似,當然還是有比例上的區別和差異的,這能明白。

我沒有勇氣跟任何人吐露心聲,更不想與我妻子談及此事。每次肉鋪裡進來一位女顧客要買一塊肉,我心裡就難受,因為我不能再把鎮長身上的肉一塊塊切下來賣了。我是恨他,這可以理解,對於一個攪亂了你夫婦生活的人怎麼能不恨呢?我恨他,但是我不願意用我的屠刀把他切成肉塊。當有人來肉鋪買肉餡時,我的脊樑骨直打寒戰。怎麼能把本鎮之長身上的肉做成肉丸子呢?何況,他是個正直的鎮長,稀有的動物。儘管我能夠想象到他與我妻子興許有精神上的姦情,可就是連這種姦情我也並不肯定,我絕對不能以這種殘忍的方式對待他。總之,我不想成為一個殺人兇手,我不能養成每天想宰殺他的習慣。倘若我由著自己這樣下去,我會逐漸真的變成一個殺人犯的,也許有一天,我會手持屠刀,在一道籬笆後面的陰暗處等著他。正是這個令我害怕。

鎮長生活在他的一個姨媽家裡,他姨媽常來我的肉鋪買肉。當她來我這裡買肉時,我真的快要崩潰了。我不止一次地竭力對她說,我這裡沒有她要的那種肉,於是她說,給她另一種肉也行,不做牛排可以做燉肉塊。我一再刁難她,想找些可笑的藉口惹她不高興,她只好連著幾個星期燒冷凍魚吃。鎮長很少到我的肉鋪露面,但打從他姨媽生我氣之後,他來過兩三次。我那位幫著我秤肉和收款結賬的妻子,又開始用火辣辣的目光掃視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我恐懼地發現如今我在切鎮長身上的肉時,不再像以往那樣發抖了,反而還帶著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快感。總之,正在發生我一直害怕發生的那樣的事:我漸漸習慣了有殺害鎮長的念頭。

我跟妻子談了。不,不是談論她和我情敵之間的那些目光。我對她說我打算關閉肉鋪,想洗手不幹了,否則我會神經衰弱。我妻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不明白,她無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怪念頭,她想帶我去看醫生,她說我們一起上科羅諾那裡的醫院去就診。在科羅諾有精神病患者的醫院,就是精神病院。我大發雷霆,並且扇了她一記耳光,打得她頭暈目眩。她嚇得張開嘴,瞪大眼睛,愣在那裡看著我。我乘機又扇了她一個耳光,令她暈頭轉向地倒在了另一側。當時她用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抱怨著說:「我真可憐啊,我丈夫竟然瘋了。」可憐的妻子,她以為我真的瘋了,殊不知,我反而痊癒了,那兩個耳光重又使我恢復了我曾經失去的平衡。

第二天,我回到了肉鋪櫃檯後面,我又開始為我的女顧客們切肉。一切都很平靜,一切恢復如初,那兩個耳光創造了奇蹟。我跟女顧客們開著玩笑,我又恢復了好心情,而我妻子卻變得比平時稍稍嚴肅些了,打那以後,她就帶著些許猜疑看著我,偶然有幾次鎮長進來時,她只是略略瞧他一眼,不再以那種曾令我暈頭轉向的目光掃視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