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關注我的健康狀況,不像有些人,明明身體不舒服卻硬裝作沒事兒,結果有一天就落到去住院的地步。我不是那樣的人,一感到身體有什麼不適,就跑去看醫生,並絕對按醫囑行事。我有一位管看小毛小病綜合科的醫生、一位看肺部疾病和過敏症的專家,還有兩位牙醫和一位眼科醫生。我很在意牙齒,牙齒是心靈的鏡子。
近兩個月來,我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就是說我身體不錯,我很健康,或者說我覺得自己似乎挺健康,這可是新鮮事。我不能說我真的擔心什麼,卻開始緊張不安。甚至每年在一定的時期裡出現的惱人的諸如甘草熱或氣喘等過敏症,這兩個月來也消失了。兩個月了,什麼都未發生。我對自己說,事情不妙,一個人不可能什麼病都沒有。於是,我開始擔心了。我對我妻子說了自己的心事,她自然不明白我的問題所在,如果我們可以稱它為問題的話。她說了一些感謝上帝保佑你身體康健之類的話。著實讓人惱火。
我決定去找醫生,可是得找什麼醫生呢?我十分敬重普通的內科醫生,但他跟我妻子關係太密切了,難免會遭人閒話。我選擇了專長治療過敏症的肺科醫生。他是一位著名的大學教授,我去他那裡看病時,他總像是在大學講臺上似的給我上課。我差不多都能聽懂,當我聽不懂時,我就假裝聽懂了,免得他浪費時間重複。過敏是一種神秘的疾病,它甚至算不上是一種病,而是一種反常,也就是一種怪態。比如,我幾乎對什麼都過敏,對花粉、黴菌、皮革、尼龍、塵埃、油漆、鳥兒的羽毛、貓身上的毛,還有其他許多別的東西我都過敏。我認為自己對某些噪音也過敏,但醫生說這不可能。我會突然開始打起噴嚏來,一直打上個把小時,卻不知是什麼原因。不過,我對某些東西的過敏勝過對另一些東西的過敏,就像我每年做過敏方面的檢查結果表明的那樣。比如,像倒掛金鐘那樣的花,不僅令我打噴嚏,還會令我哭泣,就是令兩眼淌淚水。我厭惡倒掛金鐘,我覺得它們不僅形狀醜陋,顏色也不好看。我一見倒掛金鐘就想逃。只要在倒掛金鐘的旁邊待上幾分鐘,我就會有過敏反應,而且能持續一兩個小時。有一天,我進到一戶人家,那家掛著一幅裝在鏡框裡的倒掛金鐘的水彩畫。我像是看到真的倒掛金鐘,而不是一幅畫,就開始打起噴嚏來。
所以我說過敏是神秘的病症,我是有我的理由的。
我曾把見到倒掛金鐘的畫就過敏這事兒,講述給教授聽過,可是連他也找不到一種解釋。不過,我見他在一張小紙片上記筆記。我從診所出來時,他向我道了謝。通常應該是患者向醫生道謝的,而那一次是他向我道謝。他甚至不要我交付就診的費用。
於是,我就去醫生那裡陳述我新的擔憂。我當即對他說,讓他不必驚訝,我來找他只是因為兩個月來我一直挺好。他微笑著看了看我,並要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他彷彿一點兒都不驚訝,於是我就暢所欲言了。我說近兩個月來我身體沒有任何不適,這令我幾乎難以置信。我生怕這表面上的健康背後暗藏某種大自然設下的玄機。大自然有時候會捉弄我們,它會潛伏起來,伺機突然襲擊我們。總之,對大自然得抱懷疑的態度,尤其是在人們以為自己身體挺健康的時候。
教授讓我說下去,把一切都講述出來。我沉默了片刻,因為我已經全說了。我身體挺好,真的是挺健康,可我不能相信。沒有什麼令我「開心」的事兒,我彷彿是懸在真空裡活著。這裡,我犯了一次口誤,錯把「過敏」說成了「開心」。我說,生命是由許多小小的痛苦構成的,人通過這些小小的痛苦才感覺到軀體的存在,而現在我好像「沒有軀體」了,因為我不再感到有軀體。在那兩個月裡,我甚至連一次小小的過敏反應都沒有,沒有打過一個噴嚏,甚至連腳腕或手背上都沒有過一次癢癢,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是挺可怕的。
教授饒有興致地聽我說著,最後,由於我老是說同樣的話,就開始向我提問題。「您一點兒都不失眠嗎?」不失眠。「您焦慮嗎?」不焦慮。「食慾不振嗎?」也沒有。我注意到這一次他幾乎是漫不經心地在一張小紙片上作筆記,不過,我自然是無法讀到他寫的是什麼,首先,他的字型很小,其次,倒著看字是很困難的。突然,他說,一切都可以納入atopico患者的範疇,我記得他說的就是atopico,我不懂這個詞的意思,決定回家翻閱字典查尋這個詞。然後,他問我是否對某人談了我的情況,他微笑著說,他不能對他人將此定義為「疾病」。我對他說我對我妻子談起過我的情況,可是她不能理解我的憂慮。他問我跟我妻子的關係如何?我說馬馬虎虎,除了那次她企圖讓我掉進布拉恰諾湖以外,不過,那件事已被遺忘了。「然而,您還是記得的。」教授說道。「記憶有其自己的功能,」我說道,「不過,對我而言,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不再有理由怨恨。」「總之,您的心裡是平靜的。」我回答說:「是的。」
我發現教授已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該說什麼,最後,他向我承認說,他沒有能力解釋我的病情。他說,彷彿很奇怪,一位醫生居然承認自己無能為力,但是他得對他的患者誠實,否則他無法求得他們的信任。這就是一位聰明的醫生和一名庸醫的區別所在。一位聰明的醫生能夠承認自己無法解釋一種病情,而一位庸醫往往胡編一通,尋找一些不存在的理由,不顧一切地給人治療。而就在醫生挖空心思地尋找病因,愣下醫囑給人治病時,病人常常就死了。
突然間,教授盯住我的眼睛看,用手托住我的下巴固定住我的腦袋,他說要看我的鼻尖。「我早就想象到了。」他說道。他想象到什麼呢?現在是我盯住教授的眼睛看了。「您患上了隱形斜視症,一種相當稀有的病。」請注意病名叫做隱形斜視症。這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您是從兩側看到鼻尖的,是不是?」我請他注意到我的鼻子相當長。不過,教授卻說,這無論如何是不正常的。他說我的眼球的肌肉功能有缺陷,說我隨時都可能變成斜視。正因為如此,此病的名字就叫作隱形斜視。我聽後著實不高興,說自己可以接受一切必要的治療,但教授搖搖頭,像是說沒有任何辦法了。他補充說,如果我在四歲的時候發現這種病,可以通過做專門的眼睛操加以矯正,可現在為時已太晚。總而言之,我的病是少有的,無法治癒的。教授感到有責任讓我放心,他說隱形斜視不會造成任何後果,不會給我帶來任何麻煩,沒有人會發現我的病,總之,不必為此而擔憂。除此之外,他的解釋是:我是一個「隱形」患者,沒有別的。教授站起身,我明白診斷結束了。有過第一次反應之後,現在我相當滿意了,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感謝他。當我出來走在街上時,我快樂地吹起了口哨。
我一回到家就去翻閱字典查尋atopico這個詞,想知道是什麼意思,然而卻令我頗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