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用個體生態學來解釋文學,就是用研究動物習性跟環境的關係的科學來解釋文學,不過,我肯定在未來的歲月中,作家之間將會爆發劇烈的爭鬥,在某些「威脅的態度」中,尤其是在出版社內部的「習慣化的戰鬥」中,已經有了初始的跡象,這些跡象只能從被關閉在十分狹窄的籠子裡的小白鼠攻擊性行為中得到驗證:唯有較為強勢的、更具條件的、尤其在技巧上不斷更新的作家將得以生存。從中應該認識到的是,文學與個體生態學並不矛盾,跟電子計算機的控制論也不矛盾。
誠然,對於旨在改變寫作藝術的傳統觀念的這一切,愚鈍地對其抱有敵對態度的,還是很普遍的。銷售量跨過十萬冊門檻的成功,被視作一種犯罪,因為對於群體是有危險性的,而獲得成功的作家將被撕扯得體無完膚,或者像得了麻風病似的將被放逐。虛構的手法從文本的構思擴充套件到作家之間的關係,似乎每一個行為都得翱翔在「無比崇高的」天空,那是強烈衝動下的空虛的偽裝。於是,我決心改變策略,像變色龍似的偽裝起來,總之,隱藏在一個假名後面,以便實現我新的文學抱負。
我幾乎像是開玩笑似的寫成了我的第一部小說。銷售量達二十萬。此後,為了能使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學創作中,我丟棄了在一家電子儀器裝置公司當設計工程師的工作。我又發表了另外四部小說,銷售量都超過二十萬。《永別了,美人魚》一書的銷量達到了三十萬。自然,開初時我曾受到攻擊和譏諷,爾後就無人理會了。我深知銷售量的成功不足以表明一本書的質量,不過按照計算機率裡最基本的統計,那三十萬的讀者不會全都是白痴吧?我並不是那麼容易消沉的人。最近我讓一家婦女報社來採訪我,我說了一件應該會有所效用的事情:我說柯林斯的名著《月亮寶石》(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女的,後來才發現是個男的)完全不被當時的評論界所關注,儘管他深受公眾歡迎,就像我似的。人人都談論如今甚至連名字都記不得的作家們,然而一談及柯林斯,則是絕對的沉默。我在採訪中說:請注意,也許你們錯了,也許一個世紀以後,人們還會閱讀我的作品,而且《永別了,美人魚》一書,還將會在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如同今天的《月亮寶石》。不過,我的訪談錄也沒有引人注目。我寫的作品很暢銷,我的讀者給我寫了幾千封來信,可我的名字卻無人知曉。這無所謂。
繼幾本獲得成功的小說之後,幾個月以來,我開始寫一部「極品小說」,當然,我將使用一個筆名,那樣一來,今天對我的那些暢銷書不屑一顧的那些人,將會談論一位新作家,他們不會知道在那個假名後面隱藏著《永別了,美人魚》的作者。我將隱姓埋名地在背後取笑他們。
這段時期裡可以讀到許多評論暢銷書的文章。淨是一大堆滑稽可笑的胡言亂語,比如,他們說,那些書是「按程式編制出來的」,是「機器製造出來的」,是由新的文學技術生產出來的。可是情況恰恰相反,我可以用精確的認知能力這麼說。商業的成就只能用手工製造出來,十九世紀的巨大成就就證實了這一點,而小說首先是手工藝品。而當時電腦還未出現呢。反之,藝術上的成就可以編制程式,並且可以用技術加以獲得。像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一書,理論上可以藉助電子技術製作出來,可《鑄鐵廠的主人》一書,抑或我的那部《永別了,美人魚》,那就連想也別想了。
我害怕挑釁,因此我正藉助一臺小電腦悄悄地在寫我新的小說,電腦是我從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一家著名美國公司借來的。我努力把試驗的結果通報給他們的研究室,它是與幾所美國大學聯合創辦的,我不知名的其他作家們正在其他國家裡工作,他們也在試驗使用電腦進行文學創作。明尼阿波利斯的作家們以為我正在寫一部暢銷書,可我恰恰是在寫一部「極品小說」,一部真正的文學作品。
我運用了我的「人工智慧」,也是為了修改一些未出版過的短篇小說(包括我此時正在寫的文本),不過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尤其這是在撰寫新小說,它將標誌著我藝術生涯的騰飛或是消亡。我首先把有關我文學上的意向的資料都儲存在電腦上,就是有關我打算寫的小說的型別,以及我想在讀者身上引發的激情(冷淡的激情,這應該明白),還有啟示自己靈感的一些總的想法,它們不應該顯得那麼表面膚淺,不過,這就是難點所在,可以這麼說吧,它們應該貫穿在我文本的脈絡之中。隨著我寫作的進展,我把故事之中的人物、背景、環境和外部事件的有關資料傳達給它,最後一章又一章地使其處在不同的情節之中。而電腦會告訴我說,這兒得刪去,這兒得加上更多一些細節,當那兩個人相遇時,得有更多一些激情,這兒的過渡情節得更清晰些,因為太含糊不清了。總之,電腦就像一位很有學識的睿智的朋友似的,給予我很多建議,與我合作撰寫了許多篇章,儘管有點隨波逐流的傾向(為了「引導」它),我讓它儲存了許多名著,按照我新的文學思想的標準選擇作者。要斯特恩,不要薩克雷;要司湯達和福樓拜,不要莫泊桑和狄更斯;要卡夫卡,不要海明威;要多西、斯韋沃和加達,不要曼佐尼、維爾加和鄧南遮,諸如此類。
比如,我不知是出於幼稚還是不信任(我甚至懷疑它是否被明尼阿波利斯的那些美國人所左右了),電腦有時候想引入完全不合適的懸念效果,而我竭力想在這部小說中避免有過分激烈的情節和驚險的場面。有一天,我試圖讓其中的一個章節躲過電腦的審視,擋住它不讓電腦修改,不過電腦很快就發現了。它也是很狡猾的。
我不知最終的結果會怎麼樣,不過,我已經獲得了一些好處。比如,在我以往的作品中,那些人物往往令我很失望,他們四處亂跑,我追不上他們,抑或他們總是狂熱地想當主角,總是以第一人稱說話。在某些情況下他們總是變得太複雜了,而且最後我得從一個人物中挖掘出兩個來,有時候我處在必須把他們一再不斷地分裂的地步,一直到我感到被一群大大小小的幽靈所包圍,不知怎麼對付他們。而我不得不一切從頭來過,因為我不是托爾斯泰,我從來不採用《戰爭與和平》的模式(甚至現在我決定改變的風格也不是他那樣的)。自從我用電腦寫作以來,這一切就不再發生了。
我藉助電腦也成功地創造了一種富有表現力的獨特的語言。直到昨天為止,在我的小說中我運用了一種簡易且容易溝通的語言,有效地敘述了我想講述的故事,我計算著效果和發生突變的意外,構建稱得上精密儀器般的情節,在著手寫作之前就精心設計好了。在這個領域裡,電腦仍處在幼兒園的階段,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電腦運用最得心應手之處,就是攪亂句法,改變過分普通的詞語,或者創造新詞語。分割或攪合那些已存在的詞語,讀者讚賞的正是那些東西。在攪亂故事敘述的年代這方面,我的電腦也顯得很有創造力、很有能耐。總之,我從電腦中學到了許多東西,不過,這只是第一步。我想在控制論的道路上行進,儘可能地「使自己機器化」,哪怕付出要採用電擊療法的代價,就像一位醫生建議我的那樣,我想成為「一位機器人作家」,不過是優績作家。在未來的歲月裡,文學的生存法則將永遠是殘酷的,不過,我不會讓自己感到措手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