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其弱點,我的弱點就是喜歡弄虛作假欺騙人。我也喜歡詐騙,因為詐騙來自欺騙、偽裝、作假。人們還出版了各種有關著名的詐騙案的書籍。那些書我都拜讀過,不過,書中沒有一個案例與我策劃的那樣一樁詐騙案相似。說真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否算得上是一種真正的詐騙,抑或是一種作假,它耗費了我一生中漫長的歲月。
與出自精心設計的典型詐騙案不同的是,對我來說,一切都始於偶然。我的第一個步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它與我在瑞士的一次度假有關,我不知當時我是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的學生。在阿斯科納我遇上了一個與我同齡的小男孩,他會滑雪、騎腳踏車、玩乒乓球,說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和法語。我喜歡他的父母親勝過喜歡自己的親生父母。我十分欣賞他,竭力模仿他,假裝會說法語,而在假裝會滑雪時,我把踝骨扭傷了。我暗地裡恨死他了。他對我擺出一副高傲的樣子,然而幾年之後,不知是因為什麼,我得知他也欣賞我了。反正他沒有對我說,他從來不想讓人理解他。
這個小瑞士人,稍稍有點兒結巴,不過,也談不上是口吃,他說有些詞語時有點猶豫,話說半句就稍作停頓,像是想以突然的空白引起聽眾的期待似的。後來我知道,某些趕時髦的英國人,在講話中也練習用類似的結巴顯擺他們的紳士派頭。於是,我說話也開始這樣突然吞吞吐吐地結巴起來。不過,我這個樣子,並非是天生的一種缺陷,也不是一種趕時髦,而是一種純粹簡單的作假。這惹得我父母親許多責備,他們竭力想糾正我,卻白費力氣。從那以後,我說話就不斷地稍帶些結巴,而大家都認為這是一種神經質的癖好,正如人們所說的,是不可逆轉的。
我再舉一個例子。我在數學方面沒有任何天賦。初中時只要一開啟方程式的書頁,我眼裡就掉淚水,像是有過敏體質的人,一接觸到有毒的花粉就有反應似的。可是有一天,我決定要欺騙所有人:我報名上理工科高中,然後拿到了工程學的畢業證書,甚至還寫了一篇有關計算潛水鋼筋水泥的小論文。我不得不對付一些十分難的演算題,不過這裡也有竅門,因為只要掌控電腦就行,它能完成我要做的大部分工作。當然,即使是跟這些機器建立了一種對話,我也不得不付出特別驚人的努力。不過,我有一種劈石開山般堅強的意志,當我決心假裝是計算機方面的專家時,我超出了我自己的預見。這是一種十分令我自豪的欺詐,我的滿足感與我付出的艱辛是直接成正比的。
有些秘密要我供認是很困難的。比如我那種對小偷們過度的欣賞,我並不是對隨便什麼小偷都欣賞,我欣賞的是那些在幹他們的行當中表現出個性和創造才能的小偷。某些行竊手段確實堪稱天才,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藝術作品。這種對於小偷的過度欣賞意味著什麼呢?毫無疑問:我有偷竊的傾向,我自己也是一個潛在的小偷。不過,在我整個一生中,我連一張郵票都未偷過。一天中哪怕一次偷竊的意圖都沒有過。我打算假裝做個誠實的人,我始終十分小心翼翼地遵循著這種假裝的信念。倘若一個人本性是誠實的,那麼,他也可以允許自己做一些違規的事情。不過,如果是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偷,那麼就不能偏離假裝誠實的框架,哪怕只是一毫米,否則整個框架就會塌了。自然,所有人都上了我的當,我漸漸地樹立了一個十分誠實的人之聲望,而我要重申的是,我恰恰是個小偷。我欺騙了朋友和敵人,欺騙了所有的人。
不時地我會有產生疑惑的時刻。我不想把那些疑惑稱作是良知的危機,因為我不相信有一種良知。如果我偶然發現有良知,我將會第一個感到驚訝。於是我自問道,我這樣堅持作假、佯裝、欺騙下去是否正確。我在自己身上臆造了一個人物,不僅不符合現實中的我,還與真實的我截然相反。我妻子、兒女和朋友們是與一個徹頭徹尾臆造出來的假人生活在一起,或者與他有著關係。不過,我深知,自己已經成為這種弄虛作假的俘虜,再也無法擺脫作假的生活狀態。這樣一來,我就是雙料的不誠實的人,生來就不誠實,我的不誠實還在於:我是以欺騙手段讓所有的人相信我是誠實的楷模。現在,請你們別來跟我說,這是皮蘭德婁式的情景。不,這跟皮蘭德婁毫無關係,因為我的第二人格僅僅是一種欺騙,它不觸及雙重或三重真理的重大問題。倘若一個人決定欺騙他人,應該有力量克服牴觸情緒。我痛恨窮人,痛恨骯髒的人,我想,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貧窮是對好吃懶做的人之懲罰,骯髒的人應該讓人把他抓起來馬上叫他進監獄。在城裡遊蕩的乞丐是一道很難看的風景線,有損旅遊事業,使國庫收入虧損太大,因為他們到處亂扔瓶子、塑膠袋、廢紙和菸頭,弄髒了街道。昔日的乞丐們至少還撿拾菸頭,如今他們還抽帶有雙重過濾嘴的香菸,把菸頭隨便扔在街上,或把燃著的菸頭扔到廢紙簍裡,每天都引起小小的火災。儘管如此,每年的主顯節,我都要請我家住宅小區的叫花子們來我家用午餐。最後一次,他們之中有個人還抱怨說午餐席間有義大利香檳酒,而不是法國香檳,我真想宰了他,不過,我還是耐心地解釋說,我選擇義大利產品是對法國人的反擊,他們破壞我們的葡萄酒的出口。如今我能假裝得如此好,對那些可憐的乞丐們顯出那麼有愛心,以至於幾乎忘記憎恨他們了。
我意識到在假裝騙子的行為後面,竟然有一種相當特殊的矛盾:這樣騙著騙著,最後我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全然正面的人物形象。每當遇到一種情況,我都有兩種選擇的可能性。第一種是符合現實中我的人格,驅使我做出極為惡劣的行為。第二種則符合我想讓人相信的那個人的人格,那是弄虛作假欺騙人的路子。這樣,為了顛覆造假,掩蓋我真實的本性,我整個一生都表現得各方面都像個堪稱楷模的人,如今我繼續這樣表現著。
還有,我一生都假裝自己十分聰明,而且表現得令人相信,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甚至還寫了一篇關於水泥的小論文。至此,我已完成了當騙子的傑作。如今我在思考怎麼出其不意地給人一個驚喜,而且我肯定能成功,就像我至今所做的所有計劃一樣。我要寫一部成功的小說。我頭腦裡已經構思好故事情節和主要人物,連題目都想好了。那將是一部以平實簡單的形式寫成的小說,不過裡面得論及許多哲學思想。一部源自哲學上的對立而犯下的兇殺案史。我覺得那是一個獨特的主意,抑或是我錯了?通常人們在小說裡為了感情或錢財而相互殘殺。這裡不是,這裡的許多神秘的兇殺案,是由那些想使他們的思想觀念能佔上風的人物策劃的。我知道自己並沒有任何寫作的天分,我實在不會寫東西。我已經買了一本適合我使用的歷史暢銷書,我將用不同的詞語和不同的思想翻印複製出模式來,把人物的行為放到如今的時代裡,而且我將會把發生兇案的環境改變一下。沒有人會發現我模仿了那本書。我猶如魔鬼般陰險狡詐。
寫了這本成功的小說之後,我將著手做我生平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一部敘述我一切欺騙行徑的自傳,書中我將不加任何掩飾地揭示一切。在選擇了最高尚和最慷慨的行為表現之後,我終於將由衷地做個誠實和嚴肅的人。誰在笑啊?真沒有什麼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