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表的第十三個字母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戀愛中的男士們總喜歡把自己所愛的女人的名字刻在樹皮上,刻在灰泥牆壁上,刻在古老的大理石柱子上,或者拿噴漆筒用大字型噴寫在教堂的門面上或是紀念碑的底座上,像是想讓昔日的名人或上帝親自記住那個名字似的。我十分尊重上帝,而且我相信他時常記得這個星球以及他的子民們,不過,我不相信上帝會對這些破壞文物的戀人們感興趣。他們之中有些人避開守衛的警戒,在教堂內部抑或在他們認為十分浪漫之地堅硬的石板上胡亂地鑿刻文字圖案,比如羅馬的平喬公園和天使古堡、巴黎的埃菲爾鐵塔、埃及的金字塔、俄國的克里姆林宮、聖彼得堡的柱廊、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跨海大橋、維也納的申布倫宮城堡或柏林的夏洛滕堡宮,而如果他們蹲在監獄裡,他們就會在牢房的灰泥牆上劃痕。有人竟然破壞了像奧爾維耶託大教堂內的《最後的審判》那樣古老精美的壁畫。他們希望以這種方式為他們所愛的人刻下永恆的印記。這純粹是愚蠢的幻想,因為紀念性的建築物終將留下,而他們所愛的人經常會消逝得無影無蹤。

我可從未做過類似破壞文物的行為,我尊重紀念碑和古老的繪畫作品,而且我也尊重樹皮。我承認我不止一次有過那樣的企圖,把瑪爾塔的名字用一顆釘子刻寫在成雙行停放在我家樓底下的汽車油漆上面,但我不值得冒險,因為反正車主會很快讓修車人把它擦掉的。於是,我情願在白天無數次地重複瑪爾塔的名字,夜裡在夢裡,或者說晚上在入眠之前半醒半睡中也不斷地重複。我常常只是在腦海裡重複,當我獨自在家的時候,有時我輕輕動著嘴唇,而且在肯定沒有人能聽得見的時候,也大聲重複。總之,我用各種聲調呼喚著她,有出於內心的,也有流於外表的。有那種柔聲柔氣的,有那種彷彿想要求她出現在眼前似的祈求式的,有那種猶如從遠處呼喚她似的呼喊,也有好像我把她擁抱在懷裡時那種動情的。當我大聲喊叫時,我喜歡待在裝有雙層門窗玻璃的臥室裡。當然,若是在大街上,我只是在腦海裡或用嘴唇喃喃地重複著她的名字,免得自己像那些瘋子似的自言自語。

不過,相當一段時間來,發生了一件怪事。當我行走在大街上或待在家裡時,有時候甚至在夢中,我突然會有失去了什麼東西的感覺,諸如家裡的鑰匙、雨傘、錢包或是眼鏡兒之類,我說是一種奇怪的事,因為我不戴眼鏡兒,下雨時我不喜歡用傘而是穿帶風帽的雨衣。那麼,失去了什麼東西的感覺與一種實際情況沒有聯絡,更多的是一種心態,一種不安和焦慮的狀態,所有心不在焉的人對此都頗有同感。我失去了什麼東西,我對自己說,而且我開始在衣兜裡翻尋,想看看我是否還有鑰匙,抑或摸摸自己的上衣,想察看錢包是否還在那裡。不,我既沒有丟鑰匙,也沒有丟錢包,我什麼也沒有丟。然而,我的另一個自我堅持道:我肯定你少了什麼東西。可你的確錯了,我回答道,而且我依然往前走。後來我疑惑了,我就往回走,並重新低著頭,眼睛看著地行走,想看看我在人行道上是否丟了什麼東西。與此同時,我嘴裡十次、二十次、一百次地不斷重複瑪爾塔的名字。

這就是我丟失的東西,我是在不斷重複瑪爾塔的名字時發現的。既不是傘,也不是錢包,既不是家裡的鑰匙,更不是眼鏡兒。這牽涉到沒有實質內容的某種東西,而我對它的需要,卻勝過我叫得出名字的任何東西。它是字母表裡的一個字母,一個在舌頭和牙齒之間形成顫音的字母,它就像心電圖上面的小箭頭上上下下地移動:這就是字母r,用來呼喚瑪爾塔(marta)名字的字母r。要明白,那是義大利語中的字母r,要發大舌顫音,不是法語中的小舌顫音,就像我們這裡身份高貴的人士那樣,也這麼用小舌發顫音。我在撒落在石板地上的廢紙和香菸頭中間繼續尋找我的字母r。沒有,我深知不可能有。

我用舌頭抵住牙齒,努力讓舌尖顫動,可是舌頭幾乎像癱瘓了似的,我的嘴唇發不出字母表上第十三個字母r的音來,只發出一種模糊的刮擦聲,一種跟顫音字母r一點兒都不像的嘶啞聲。我齜牙咧嘴地徒然地嘗試發出顫音來。這個缺憾妨礙了我發出我所愛的女人的名字。麻煩的是我在思想上也失去了瑪爾塔名字中的r,以至於我頭腦裡也無法發出這個音了。我嘗試著在夜裡帶著一管噴霧筒轉悠,把她的名字噴寫在樓房和教堂的牆壁上,後來還用一個鋼製的尖頭把它刻寫在大理石建築物上,還刻寫在鮮花廣場喬爾達諾·布魯諾的青銅像基座上。不過,我發現我需要發出聲來,寫下來不能給予我任何滿足感。每次我回到家,我都比以往更加絕望,我絕望得用腳踢椅子。

為了自我安慰,我自言自語道,有人失去了父母親,有人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騎摩托車的兒子,或是在一場火災中失去了女兒,有人失去了一隻胳膊或一條腿,有人失去了一葉肺或一隻眼睛,還有人失去了理智和記憶。這個世界上可以失去那麼多的東西,人們可以在股市或在賭場上失去金錢,會在沙漠中或者熱帶森林中失去方向,冒著渴死或被猛虎撕裂的風險;也發生過一位賽車手在跑道上失去了一隻車輪摔得粉身碎骨的事情,還有一架飛機在飛行中失去了一個馬達,總之,生命中可以丟失許許多多的東西。而說到底,我只是丟失了構成我女人名字的顫音字母r,僅僅為了字母表中的一個字母,我大可不必為此如此絕望。

我試著用醋漱口,還在自己嘴裡放上小石子,像德摩斯梯尼那樣。沒有任何辦法。我決心去找我的醫生,我一直把他看作是個聰明人,不過,這一次,他什麼都不明白,而且我很遺憾地說,他表現得像個白痴。他以為我是跟他開玩笑,逗著他玩。當他終於明白了我的問題後,他說這種毛病沒有名字,也無法鑑定,而後他反覆想了又想,並對我解釋說,從狹義上說,很可能是一種失語症。那又怎麼樣?我問道。那就意味著它是一種個性化的障礙,一種自我的叛逆。不,不是這麼回事,我說道,你給我的毛病下不下定義我不感興趣,還不如就說說我怎麼能夠治癒吧。於是他開始引用弗洛伊德,反正我知道最終他會搬出弗洛伊德來的,而我得盡力為我自己弄清楚我得此病的緣由。而一旦原因弄清楚了,事情很可能就自己迎刃而解了。您得明白,您與瑪爾塔的關係中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因為一切都取決於那個。絕妙的發現,這我也知道,當我說到她的名字時,顫音字母r消失了,而說到別的帶顫音的詞語時,顫音r卻仍然能正常發出來。醫生們一旦搞起心理學來,我不知道該拿他們如何是好了。

我確實絕望了。所有帶顫音字母r的詞,如correre(奔跑),ridere(笑),arrivare(到達),rompere(打碎),tramare(策劃),credere(相信),arrendere(歸還),rotolare(滾動),等等,我都可以發出顫音來,然而當我突然試圖叫瑪爾塔時,顫音字母r就是發不出來,我總髮成瑪塔(matta),在義大利語中就是「瘋子」、「神經病」的意思。不過,因為發不出顫音字母r這令人沮喪的事兒,我自己的確正朝「神經病」的方向在發展。

隨著名字中的顫音r的丟失,就發生了人的形象也在逐漸丟失的現象。自從瑪爾塔名字中的顫音字母r逃逸到不知去向後,我記憶中也不再有她在身邊了,她的形象日益漸行漸遠,往日里我可以在家裡或是在路上,在公車上,在火車上,或是在辦公室裡擁抱她,親吻她。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哪怕是一剎那,我都能想象有瑪爾塔在我懷裡,並親吻她。接吻,尤其是親吻,親吻她柔軟又性感的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以往我常常閉上眼睛,並親吻她。唯獨在駕車時我竭力避免這一瞬間想象中的碰面,因為坐在方向盤後面駕車時閉上眼睛,是不謹慎的行為。我可以為瑪爾塔做任何事情,不過,我不想冒生命危險,我自己以及他人的生命危險。

我談論到了名字,可忘了談論到她,瑪爾塔其人。我住在羅馬,她住在米蘭。我給她寫過三封平信、一封快信和一份電報,說明我是想確定近幾個月以來她對我的感情沒有發生改變。可我沒有得到任何迴音。我不能給她打電話,因為我不像早先那樣,再也沒有關於她丈夫的任何資訊,不知是因工作在外或是在家。寫信郵寄沒有風險,因為我把信寄到她的一位女友家,以往我總是這樣做的,但我也不能給她的女友打電話,因為她丈夫懷疑她愛上了我。瑪爾塔已經三個月沒有來羅馬了,而且不給我任何訊息。通常她總是給我寫一些親切又略帶幼稚的簡訊,抑或是給我打電話。可三個月以來已沒有交往,是絕對的沉默。

發不出顫音字母r的現象發生在我們關係中斷的同時,這不可能是簡單的巧合。如今我在腦海裡構建了一座記憶的大廈,就像利瑪竇在十六世紀末傳授給中國人似的,既然現在瑪爾塔躲著我,至少能以記住瑪爾塔的過去。這座想象中的大廈有一個屋頂平臺,而我就把對瑪爾塔的記憶存放在那上面,不過,後來我不得不把它挪到一間封閉的屋子裡,以免風把它颳走了。風兒會妨礙人喚起對以往形象的回憶。

我與瑪爾塔交往已持續了三年多,瑪爾塔每個月來羅馬一次,她是為一家藝術畫廊組織畫展的。我們在我家見面,她給我準備晚餐,然後,我總是在電唱機上放上一張拉威爾《波萊羅舞曲》的磁帶,那本身就是一種迴圈的音樂,而且音樂放完後會自動重頭回放。一座跟音樂磁帶一樣能延續九十分鐘的旋轉木馬,它伴隨著我們的性慾衝動不停地旋轉,一直到我們精疲力竭地快樂入睡為止。第二天早上我總會讓她發現一件小禮物,一小瓶玫瑰露香水,或者是一本書或一個小打火機。有一次,我送給了她一條可以丈量展覽畫作的捲尺,另外一次我送她一個漂亮的放大鏡。最後一次我們見面時,我送了她一把式樣別緻的中國剪刀,刀鋒很短,上面帶有可以套在手指上的鉤環兒。她對我說,任何一種帶刀鋒的禮物是含有風險的,因為它象徵著刀刃,也就是關係的中斷。我對她說,我覺得這些迷信的象徵很可笑,不過,現在我開始想,她是有道理的。我已經有三個月不再跟她有任何形式的交往了。

可惜我不知如何治癒我發音上的這個毛病,不過,與此同時我在練習不再發我所愛的女人名字的音。無論如何我得設法從腦海裡抹去她的名字。倘若她繼續不露面,我也將竭力抹去她的形象,而且我還應該拆毀整個記憶的大廈,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拆除它。

我認識了另一位女士,我覺得她蠻適合我的。她比瑪爾塔還要漂亮,尤其是她大腿上沒有那些又硬又黑的毛,我馬上開始拆毀我想象中記憶的大廈。我好奇地想看到,那個令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殘疾人似的顫音字母r最後究竟會如何。這是一種純學術性的好奇,不過,我想看到自己是否能平靜地發出瑪爾塔的名字,那是我曾經愛過而如今已忘卻了的女子的名字。那另一位漂亮的女士是義大利航空公司一位飛行員的妻子,而這是一種令人有安全感的優勢,因為當她丈夫出發飛行時,我們就不會有任何意外。她住在羅馬離開我家不遠。她還有另一種優勢,她的名字裡沒有顫音字母r,她名叫伊麗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