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在瑞士蘇黎世附近塔爾維爾鎮的一家診所兼旅館長期療養期間,我開始了長短篇小說的翻譯工作,從法語譯成義大利語。從我所住房間的視窗可以看到湖面景色。診所的有些旅客把這看作一種特權享受,我卻覺得難以忍受。為了不強迫自己老看著湖面,為了排遣那些月份裡漫長的空閒時光,我全文翻譯了左拉所著的長達五百頁的《萌芽》。五百頁。除了翻譯,沒有任何別的辦法能幫助你發現作品的秘密。在從一種語言翻譯到另一種語言的過程中,你會發現句子是怎麼構成的,而且你能發現句子背後的寫作訣竅,它向你開啟豐富的詞庫,你能從中習得構成形象的思維。特別是有些像《聖經》所說的「太初有道」那樣的詞句。不過,對我來說,最了不得的發現就是覺得自己彷彿與作家融為一體了。我發現自己在翻譯過程中逐漸進入作家的頭腦,與其視同己出。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譯者都這樣,而對於我來說,只需翻譯一頁,有時候只需寥寥幾行,我就走出自我,移位到作家身上去了。
這個事實賦予了我的人生一種新的航向。我一直想當作家,不過自從我愛上了翻譯工作,我明白自己是寫不出東西的。是的,我發表過對我自己翻譯過的幾位作家的一些評論,我還得過一個評論獎,不過,我是當不了真正意義上的作家的,我寫不了一部長篇小說,連一篇短篇小說也寫不了。我曾經嘗試過,這可以理解,可是與昔日的大作家相比,我感到我的任何一篇作品都令人作嘔,以致最終我把所寫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我的確燒掉了兩部長篇小說和二十多則短篇。如今我不再去想這事兒了,我就只搞翻譯,我滿足於當翻譯。我說「我挺滿足」,不過我應該說「我挺高興」當翻譯。這是實話。
我可以流暢地將法語或英語,尤其是將法語翻譯成義大利語,如今我熟知法語詞語的任何細微變化,甚至勝過法國人自己。我像是一位探索家,能發現首次看到的一個地區裡的奧秘,比在那裡土生土長的土著人看得更清楚。比如,我在翻譯列那爾的《自然紀事》時,發現列那爾在觀察動物和大自然時,只是像察看可選擇的文學題材似的,像一個篇章的論題,抑或是一小篇自相矛盾的悖論(悖論可大可小),然而他內心深處卻是既厭惡動物又厭惡大自然的。列那爾只喜歡文學。你們試著仔細地讀一讀他寫的關於鴨子和火雞的篇章,就會發現作家是多麼厭惡這些動物。我更想說的是,就這樣一些我們稱之為三流的讀物,人們從中發現他也得到了回報,因為動物也鄙視他。我肯定,奧弗涅地區希特里鎮和紹莫鎮飼養的鴨子和火雞一定憎惡列那爾。譯者對此類事情比他人更先明白,就是因為譯者自己與其所譯作家一樣將作品視同己出。在翻譯《自然紀事》時,我覺得自己就是列那爾,儘管我的看法似乎過分了,但我翻譯完這本書之後,當出版商讓我翻譯《寄生蟲》一書時,我拒絕了,因為我不喜歡感到自己就是列那爾。說實話,感到自己被最愚蠢的家禽所憎惡,並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不過,話得說清楚,要讓自己進入一位作家的角色,不必要了解他的生平,我只是再次體驗他與其想象的世界之間的關係,而不是重溫他的表面的履歷。如若要進入一位十八世紀作家的角色,我無需戴上假髮,也不必穿上當時的服飾,儘管我得承認,我有過幾次這樣的奢望。特別令我感興趣的是重走作家創作作品時的歷程。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磨礪,不過,我得在其中小心翼翼地行走,以免讓自己處於尷尬的境地。為此,在我從事翻譯的初期,我更喜歡翻譯一些像皮埃爾·洛蒂那樣的小作家,我選擇了洛蒂,因為我喜歡異國情調,然而我很快又感到麻煩和困惑了,因為我發現他作品的背後有許多作假和訣竅。我並非不喜歡文學上的訣竅,但我發現自己比我所翻譯的作家更有野心。
我對一些大作家卻敬畏有加,因此,在短期內我真不敢著手翻譯拉伯雷或者莫里哀。我得謹慎小心,一步一步慢慢來,因為一旦我在進入角色時失敗了,我也許就抹去了我為之活著的一個理由。因為我的生活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翻譯者的生活,而是我逐漸進入的我所翻譯的角色的生活,他們在法國或英國文學中多少佔有重要地位。我翻譯了亨利·菲爾丁的《約瑟夫·安德魯》,我覺得自己十分得心應手。較之翻譯洛蒂的作品,那是一次飛躍。
記得我在翻譯司湯達的作品時心裡特別高興。就在出版社責成我翻譯《論愛情》時,我心醉神迷地度過了三個月的時光。你們別聽那些人把司湯達描繪成一個倒霉蛋,一個酒囊飯袋,抑或是一個沉湎於女色的變態者。這也許是他生平的一部分,但是當他寫作的時候,他是個幸福的人,而我,當我翻譯他的作品時,我就是司湯達,我是幸福的。我美滋滋地把自己關在鄉下的房子裡,徑自翻譯我的《帕爾馬修道院》,即便沒有出版商的合同也無所謂,僅僅是出於高興把自己「當一回司湯達」。我把這部譯稿放在抽屜裡了,出版商願不願意出版它我不在乎,因為翻譯過程中所得到的快樂,已經是對我的回報。
以往我的朋友們常常到我鄉下的家裡來找我,他們當中有些是作家。有時候,他們向我談到了他們的作品,而我心裡覺得好笑,他們令我好難過,可憐的作家們,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曾經是司湯達」啊。我心裡在說,你們寫吧,你們儘可寫你們的書,你們讓我覺得好可笑。他們當然無法想象,他們是跟十九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在說話,不過,後來我注意到他們一個個地不再來找我了,他們之中有人到處散佈說我驕傲自大得令人難以忍受。我可是一直儘可能地顯得很謙虛的,但看得出來,我無法完全掩飾自己那種壓倒一切的優越感。記得那段時間裡有一種相當奇怪的現象:在翻譯司湯達整個時期裡,我不得不抱怨自己有一種區域性的性冷漠,抑或是暫時的激情低下,一種體質上的弊病,正是那位作家曾有過的身體缺陷。這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已經注意到我的一位同事,他曾長期患有氣喘病,那個時期他正致力於翻譯普魯斯特的作品。
在嘗試極其有風險的事業之前,我有過很多猶豫,這我承認,不過,那也是我生命中最有誘惑力的事業。經過許多次痛苦的猶豫不決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我開始翻譯莫里哀的作品。莫里哀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法國作家,我一直特別欣賞他,敬畏他。我先從翻譯《慳吝人》開始。這種選擇的背後有我個人的小花招,因為我知道自己也有吝嗇的本性,選擇一部主人公與自己有某些相像的作品,我想翻譯起來會比較容易成功地進入作者的世界。儘管吝嗇對於我來說,與其說是一種弊病,還不如說是一種嘲諷,因為我實在太窮了,窮得都沒法吝嗇。
打從「我成了莫里哀」之後,我的生活就變了。我待在鄉下的房子裡翻譯,從清早翻譯到深夜,我逐字逐句地慢慢推敲。我的譯作出版了,而且還在劇場裡十分成功地上演了,這樣,我也掙了不少錢。不久,我就富有了,那麼,我終於可以允許自己吝嗇一把了:既然我有了這個名聲,就得真正地名副其實。我很高興把自己當作莫里哀,也許比莫里哀本人還要高興,因為我意識到我是把自己當作一位大作家,而且我可以把自己放在歷史的框架裡去看自己,評價自己,莫里哀卻不能像我一樣對自己有一個客觀的評價。然而,我沒有像他那樣在那個年代裡遭受過審查機構的非難,而且我不像他那樣,我不嫉妒我妻子,因為我沒結婚。
有一段時間以來,我的朋友們懷疑地看著我,有人還想說我的翻譯很一般,有些戲劇評論家還寫了那樣的文章,不過我並不在乎,因為「我是莫里哀」,這對於我就足夠了。我以自己就是作者自居,我傲視他們,我頗有優越感,他們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吧。沒有人能降低我的身價,因為如今我業已決定:我畢生就將是莫里哀。事實上,我已經決定按時間循序翻譯他所有的作品(包括我至今陸續翻譯過的),而這還將佔據我很多年的時間,只是當我翻譯完他最後一部作品《沒病找病》之後,我就將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