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和愛情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每天下午將近五點鐘光景,我都得準備伊麗莎白的來訪。我總是選擇一件夾克運動衫,寒冬季節裡穿的是蘇格蘭式雙色花格圖案的,春秋季節裡穿的是絲絨的,夏天穿的是麻織的。有幾次我穿的是厚毛衣,不過我更喜歡穿一件夾克衫,因為我穿厚毛衣不好看,顯得更肥胖。我知道,穿著絲絨褲子,上面套一件不同的絲絨上衣是很不搭調的,違背美觀大方的基本原則,不過,我並不想讓自己顯得有多麼氣派,而是想讓自己顯得並不刻意穿著打扮,這是包括伊麗莎白在內的女子所喜歡的。當我十分疲憊的時候,我就用電動刮鬍刀在臉上過一下,並不是刮鬍子,而是按摩一下做皮膚保健。至於家裡,我竭力收拾得與我這人的品位相符合,不能到處是髒杯子,只能有幾隻空菸灰缸,壁爐跟前的低桌上散放著一些報刊雜誌,長沙發上隨意扔一條花格毛毯。不十分整齊,也不過分凌亂,太亂了會顯得自己不修邊幅缺乏教養。

下午五點左右,伊麗莎白的丈夫肯定在辦公室,因為那個時辰得召開營銷員會議,他是部門負責人,是不能缺席的。正是出於這個理由,我們選擇了那個時辰私下約會。準備工作就緒後,我就待在家裡翻閱一本書或一張報紙等候。當我終於聽到第一聲鈴響時,我不是去開門,而是去拿電話聽筒。每天我都像等待伊麗莎白要來訪似的做這些準備工作,而實際上,我們有一年沒有見面了,我們就是這樣互通電話約會,這漫長的愛情的通話。如同所有被禁止的愛情,我們的愛通過言語,也達到了較高的溫度和強度,這是不習慣把電話作為愛情載體的人所不能想象的。

等待電話是一種儀式,一種典禮,唯獨戀愛中的人才能夠精心這樣安排。有時候沒有來電話,這是屬於愛的遊戲,那是估計得到的意外,是為了使慾望倍增而事先安排好的。有時候是我不回電話,為了我接不到電話時期待落空而重新恢復平衡。有一次下午,我算過有十二次沒有去接電話,情愛的快感確實不亞於長時期通一次電話所感受到的。

我跟伊麗莎白通電話的歷史已有一年了,這部電話機充實了我和我情人長達一年的生活。兩人通過電話線可以毫無障礙地交談任何話題,這是很奇妙的事情,無論是牽涉到幾十億的生意,抑或是談情說愛的事,都一個樣,電話線根本就不在乎,它只是傳達著言語、數字、問題、回答、責罵、資訊、嘆息、安慰的言辭或尖刻的惡語。如果一個人說了一句髒話,電話不會拐彎抹角,直接就傳達過去,因為電話不查禁言語,它是個忠誠審慎的僕人。

要是我不得不跟伊麗莎白通過書信來交流的話,我會不時地想到寫東西太費勁,而且要冒風險。在古代小說中,愛情故事裡的主角要交流感情得費很大的周折,尤其是不幸地愛上了已婚女子的男士們,就像我跟伊麗莎白似的,他們得不斷地耍各種花招,尋找傳達他們資訊的同謀,而如今,只要撥個電話號碼就足矣。

然而,時間一長,我意識到光靠電話不足以維持一個愛情故事。交談多了之後,我特別想擁抱伊麗莎白,撫摸她,親親她,跟她一起鑽進床頭。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她怕讓人偷看到,她說丈夫嫉妒心很強,很可能讓人跟蹤她。一年多了,我們只是通過言語維持著一種感情,不過,如今的我開始有一些感到疲憊的初步徵兆了。比如,我發現在她來電話之前,我不再在意自己的準備工作,屋子裡到處是髒杯子,菸灰缸也忘了倒空,也不注意照鏡子看看鬍子是否太長了。在對話中我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的,才講了一會兒就疲憊了,老是重複已經多次說過的話,音色也像思維一樣衰竭且平淡乏味了。

當愛情的物件不在了時,一年的時間是很漫長的,當經過一次漫長的航行後回家的海員們,發現自己的妻子已不再愛他們或者已經背叛他們時,是會深知箇中的滋味的。我沒有背叛過伊麗莎白,不過我身上正在發生某些幾乎比背叛更糟糕的事情:我發現她的形象在我的記憶中正在變得模糊,像是沒有對準焦距拍攝的照片那樣,形象顯得混亂而不清楚了,或者像是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褪色了。我勉強地重新勾勒出她臉部的線條,但是想不起來她的表情、她的微笑,還有她那不同於一般人的特別的目光。我記得她有明亮的眼睛、栗色的頭髮和稍長的尖鼻子,我知道她有細細的牙齒、薄薄的嘴唇,但我無法把這一切連貫起來,在我的記憶中重塑她的表情,我確實想不起來伊麗莎白有哪些不同於其他所有女子的地方。倘若我閉上眼睛竭力想讓自己的腦海裡重新浮現出她的形象,我只能回想起一種瞬間即逝的輪廓,不過她有著亮麗清晰的聲音,那是與她那如此模糊不清的形象很不相稱的。

我惶恐不安地意識到,如今我不再愛著一個女子,而是愛著一種聲音。我自問:這一切能夠持續多久呢?我一再地努力回想起伊麗莎白的樣子,然而結果一次比一次慘,只是在很少的情況下,我的腦海裡意想不到地閃過她昔日里的形象,那麼清晰,那麼光彩奪目,不過,那僅僅是一瞬間,然後又是一片漆黑。

從那以後,又過了很多時間,也許又是一年,而電話變得越來越少,我不再像以往那樣焦慮地期待了,有時候,一到下午,我索性把電話拔了,以免受到騷擾。有一天,我跟她說了,如果我們不想見面,就不必繼續打電話浪費時間了。她哭了起來。我自言自語地說:她活該。我不能愛一個幽靈,我不跟幽靈說話,我不想跟幽靈打交道。一個月之前,我安上了電話錄音機,裡面錄了我的聲音:「如果您有話要留下,請在聽到訊號後留言。」每天下午我都把電話錄音機裝上,每天晚上我都聽錄音,不過,至今伊麗莎白都沒有留下過任何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