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時間以來,我發現有一件怪事,說來簡單,但不容易解釋清楚:我跟自己身體的許多部位處不好關係。首先是我「感到」自己身上有皮膚。我覺得圍繞著我的軀體有一層外皮覆蓋著,像手套似的可以隨意摺疊,那層外皮覆蓋著我身上的每一平方釐米。人人都知道自己有皮,這可以理解,不過,我想,很少人會像我似的感到身上蓋著一層皮。不光是皮,我身體的其他部分都有同樣的問題。我相信,人們往往會忘記自己身上有肝臟、脾臟、心臟等器官,只有在某個部位感到疼痛時才想起它們。當然,倘若有人肝疼,在確定疼痛的部位時,就會想起自己有肝臟。而我卻始終記得有它們的存在,我感到有腸胃存在,因為它們進行消化;感到有肝臟存在,因為它過濾血液;感到有心臟存在,因為它像活塞一樣跳動。我還感到身上有一根根靜脈血管,還有肌肉和骨骼。在有些日子裡,我得想辦法消遣消遣,得散散心,因為我的頭腦隨著感受到的一切快承受不了了。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名衛士,頭腦裡關注著軀體這樣一部十分複雜的機器的運轉。
幾年前我滑雪下坡時撞在一棵樹上,我摔斷了一條腿和一隻胳膊。在醫院裡,他們分別在我的股骨和肱骨上「射」了兩顆鋼釘。我出院時,為了讓我放心,外科大夫說一個星期之後,我將會忘記這些鋼釘,不會再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了。不過,我一直感覺到有它們,相隔四年多了,我還是感覺到有兩顆鋼釘。當我發現除了這種敏感的記憶之外,還感到我對自己體內的鋼釘一點兒也不厭煩,這著實令我驚詫。與這些另外添上去的金屬附加物相比,我對自己體內天然的器官固有的感覺仍然是更為強烈。
腿上和胳膊上兩處骨折之後,我就停止滑雪了,我開始騎著摩托車沿著亞平寧山脈的大道瘋狂奔跑,大家都對我說,你得小心,因為你這樣風馳電掣的,早晚有一天會撞破腦袋。我真的把腦袋撞了。人們在大道的一個拐彎處撿到我,把我送到醫院時,我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要修復一個撞破的腦袋可不容易,不過當今的外科技術是能創造奇蹟,四個月之後,我戴著這隻銀頭罩出院了,那頭罩是代替一大塊頭顱骨的,那是一隻銀頭盔,如今已成為我腦袋的一部分了,我用跟自己頭髮一樣的假髮仔細地遮蓋著它。我承認自己更願意讓這隻頭罩露出來,像家裡的銀製器皿似的把它擦得錚錚亮,但我妻子不許我這樣做。我是善解人意的,我隨她的意願把頭罩遮掩起來,儘管很不情願。
有時候我與不知道我秘密的人打賭,我讓他們用一根別針扎我的腦袋。我總是贏他們,不過,當我解釋說我有銀製的頭顱骨時,我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尷尬的、也許是同情的目光。
起初我用自己的銀製頭顱打賭。後來我停下來了,因為發生了一種奇怪的現象:金屬逐漸地變得有感覺了。沒有別的解釋。我說,你試試用一根別針刺扎我的腦袋,那人試著紮了,但扎不進去,不過,我卻覺得似乎有疼痛的感覺。與其說是真正的疼痛,我想說的是一種頭顱的痛覺。顯然,金屬在與神經細胞接觸過一段時間後,不再是完全遲鈍的缺乏活力的材質了,而是在向腦子傳送著一些衝擊力,因此,我「相信」自己是感覺到了疼痛。我聽人說過這方面的現象,有許多截肢的病例中,沒有了肢體之後,還保留有疼痛的感覺。人們稱其為「幻覺上的疼痛」,這是從事矯形外科的人士都知道的一種現象。我的疼痛也是一種幻覺上的疼痛。
就這個角度看來,另有一種現象令我頗感興趣,就是玻璃眼鏡的現象,儘管我的眼睛很健康。顯然,光靠一隻玻璃眼睛是看不見東西的,眼眶凹陷的外表形象僅僅是為了美觀。不過,我有一位朋友,他多年來就僅僅有一隻玻璃眼睛,他對我講述道,有時候他用一隻手捂著另一隻眼睛,只用那隻玻璃眼睛,卻能夠模糊地看到與現實相符的形象,他沒說能看得見,但他在腦子裡產生的形象與玻璃眼睛「看到」的物體形象相似。這就表明,一種像玻璃那樣通常被判斷為沒有活力的材質,經過跟人體的接觸,到一定的時候就能獲得其另一種感光度(靈敏度),而能夠與神經細胞交流。這可是一些官方科學拒絕考慮的現象。每次我試圖與醫生們談及這些,我得到的是徹底的不理解。不,他們將永遠不會理解。
我毫不遲疑地承認,一般來說我喜歡金屬,因為我身上有鋼針和金屬片,我的許多牙齒都是用金子和銀子鑲嵌的。這的確是對金屬的一種愛好。當牙科醫生問我是用烤瓷或是用樹脂為我補牙的時候,我總是回答說:用金子。除了前面的門牙以外,我要求所有的修補、填料、搭橋、牙套以及鑲嵌,都用金子。
我對塑膠不太感興趣。用塑膠再造心臟瓣膜,製作新的動脈和靜脈血管。塑膠可以再造區域性的腸道和骨骼的關節,重新組裝大腿和手臂。我聽說很多人跟假肢共同生存,沒有任何問題,但對此我毫無興趣。我只對金屬感興趣。
我多次都想解釋清楚這種對金屬情有獨鍾的所謂哲學上的理由。最後,我以一個十分初級、也許有些簡單化的命題下了結論:世界是很堅硬的,樹木撞斷了我的腿和胳膊,石塊撞壞了我的腦袋,可樹木和石塊也能撞壞房子的牆壁、傢俱、地板、汽車、火車、街道、人行道、冰塊。世上的一切都是堅硬的,山脈是堅硬的,整個地殼也是堅硬的,而人卻是軟弱的。我心情難以平靜,思緒總是回到我感興趣的金屬上來。
當我說自己身上有些部分是用金屬重新制作的時候,我心裡挺高興,可是沒有人理解我。這很正常。為了理解,得首先有這種體驗,而這還不夠。得用「身體的注意力」去體驗它。我把身體上那種特別的敏感性稱為「身體的注意力」,那種特別的敏感性是需要天生具有的,不過,得通過鍛鍊加以完善。這種敏感性可以促使對人體的某個部位逐漸集中注意力,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變成廣泛的和自動的了。當我戴著銀頭罩出院時,感到金屬上有輕微的癢癢,而奇怪的是,我很快覺得這種癢癢挺愜意。我不知如何解釋:我的注意力自發地集中到那塊金屬上,它就像是我身體上一個享有特權的部分,而且幾乎處於得到恩寵的狀態。可以理解,我是誇大其詞了,不過,這樣就產生了我想使自己身體的其他部分也做成金屬的念頭。可你想想,外科大夫在辭別我之前把那四顆鋼釘竟然定義為「外體」。
在我宣告自己對植入我體內的金屬感興趣之後,我得坦誠地解釋某些不便之處。比如,銀子是一種非凡的導體,倘若我戴著銀頭盔在太陽底下待的時間過久,銀盔就會曬得發燙,烤熱我的腦子。那是一種十分惱人的感覺,似乎也是冒有風險的。醫生毫不客氣地對我說了,如果我不注意,我甚至會變瘋的。這會令我十分遺憾。
人體與金屬的共存,自然也造成了金屬部分和其他部分之間的不平衡的問題。就是分散在身體各處的多個金屬部分,它們之間在尚未協調好的時候,會有一段困難的時期需要克服。我承認,從一開始我就有過片刻的遲疑,對我自己能否與金屬共存沒有把握,但得考慮到我是經歷過許多創傷的,遍體鱗傷,苦不堪言。斷了一條腿和一隻胳膊,然後是撞破了腦袋。痛苦又充滿風險的經歷。如果說我不是因為出車禍而不得已戴上銀頭盔的話,那一切就簡單多了。然而,如今沒有外科醫生可以做這一類的手術了,因為沒有病人要求做戴頭罩的頭顱手術,沒有需求,所以也就不再提供。
事實上,人並不知道自己嫉恨機器,特別是那些可以代替逐漸在退化或受損的各種人體器官的機器。這種感情是很少人能說得清楚的。得開始普及對這種感情受到壓抑的意識。至於我個人,我想公開說清楚的是:我喜歡自己從頭到腳全部用金屬製作。我這樣說,似乎僅僅是一種荒謬的奢望,但是我相信,在並不十分遙遠的將來,許多人能成功地變成閃閃發亮的機器。我發現自己還在使用虛偽的委婉的語句。事實上,我真不善言辭,因為我得明確地說:我願意成為一個機器人,而且我相信在一個不久的將來,許多人能成功地變成機器人。
我得馬上做一些說明。首先,我說的機器人,我理解就是一種機械製作的金屬的機器人,比艾薩克·阿西莫夫在他的科幻小說中描寫的還要聰明,總之,是一種「人性化」的機器人。我不想放棄我的個性化,我想保持我個人的特點。要是我得放棄我的「自我」,事情就不會令我感興趣了。有人夢想自己變成鳥兒,而且我認識有那樣一個人,他想變成一條鱷魚。我有個朋友,他不時地夢想成為拿破崙,所以我夢想自己成為一個機器人是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有一天,我試探了我的妻子,我自然是一般化地隨便談家常,我說,能當個機器人全身都是金屬該多好,由半導體和電路安排你的生活及其餘一切。她笑了起來,不過,當她明白了我是認真的時候,就勃然大怒。她對我說,你已全身打了金屬補丁,如今你身上就差鐵製的陰莖了,然後我們就一了百了了。我妻子說話厲害,不過,有時候她也會說出一些通情達理的話來。譬如,這個細節我就從未想過。對啊,機器人怎樣能解決做愛的問題呢?想到這裡,我覺得那個鐵製的玩意兒似乎並不是壞主意,儘管倘若用黃銅、青銅、紫銅製作會更合適些,它們是比較有韌性的軟金屬,不會生鏽,而且滑動時不會產生過多的摩擦,不會發出惱人的吱嘎聲,怪不得人們常用它們來做水龍頭和氣泵。不過,我不得不中斷關於陰莖和金屬的對話:否則立馬就得離婚。
然而,我並沒有停止完善我的想法,沒有中斷醞釀我的夢。如果說大自然真的創造出相似的物種,那麼屬於大自然的人應該開始生產某些與自己類同的東西,不過,要更簡單些的,尤其是要更堅實些的。簡單和堅實,這就是機器人比人體更吸引我的地方。金屬的特性是:錚錚亮,很堅實,不易碎,抗熱防凍;而人體的器官卻軟弱無力,容易腐爛,只要用一根稍長的別針,就可以把這個世界上最強壯有力的人也殺死。
我的股骨和肱骨都斷了,我身上有四根鋼針。後來我的腦袋也撞破了,我還戴有銀頭罩。這還不夠,我並不滿意。在一個由諸多堅硬的、佈滿石頭的、充滿敵意的、易挫傷人的、充滿稜角的東西組成的世界裡,我覺得自己是那麼脆弱,那麼不堪一擊。《聖經》裡也這麼說,肉體是脆弱的,不僅是從抽象的意義上看,另外還說,人體會變成塵埃,就如同是虛無。我不想淪為塵埃。我想讓自己全身都是金屬的,成為一部閃閃發亮的機械製作的機器,以對付那堅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