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星期五晚上,在電視螢幕左角的「多味」糖果廣告裡都會出現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的姑娘,那就是我。出現在電視螢幕右角的是另一個姑娘,她身穿彩色衣服,頭上戴著許多蝴蝶結,活像是個趕麻雀的稻草人。我不認識她,只知道她演過黃色影片,是人們稱之為「硬核」的角色,其實,她是為了給自己做廣告才做起糖果廣告來的。演員們得利用一切手段和一切機會在公眾面前露臉,否則公眾就會把他們遺忘了,前程也就完了。大腿固然很重要,這大家都明白,但臉蛋更重要。如果你們只讓公眾看到一個著名女演員的腿,沒有人會認可她。大腿可以是漂亮的或難看的,但是腿沒有個性。
他們推薦我做「多味」糖果的廣告時,我馬上欣然接受,不僅是為了賺錢,而且是因為我可以每星期一次連續半年在電視新聞之前,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我將會有好幾百萬的觀眾。我簽了一個月的工作合同,用預支的酬金付了彩色電視機的第一筆分期款項。
第一次播放我做的廣告的那天晚上,我邀請了兩個女友。我心情相當緊張,在等待廣告播放時,我吃了一小包「多味」糖果。糖果挺好吃的,儘管他們告訴我裡面含有許多染色劑。現在,我得言歸正傳,就是該觸及我的問題了。當我看到自己被「印發」在螢幕上時,我目瞪口呆了。不僅我的衣服是灰色的,連我的臉和大腿都是灰色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搞的,也不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訣竅。不過如果早知道這樣,我想我是不會接受做這個廣告的,或者得要他們付我雙倍的酬金。不管怎麼樣,我就不會花錢去買這臺彩色電視機的,黑白的就很好了。我想他們在拍攝時用了特殊的光線,或是用了什麼別的竅門,然而效果實在太可怕了。自然,在廣告裡我是那個不吃「多味」糖果的姑娘,而那位穿花衣服的姑娘卻不斷地吃著糖果。
我首先想到的是,要為本人所蒙受的損失把生產糖果的公司告上法庭,但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兩位女友對我解釋說,一個女演員要是沾上了愛惹是生非的壞名聲就玩完了,人們就不會再聘用她做什麼廣告了,因為公司之間都是有聯絡的,他們會互相傳話,儘管他們相互都是競爭者。我在前面說過,演員應該讓公眾見到他們的容貌,可要是某個廠商一開啟電視機,看到我從頭到腳這麼一身灰色,他們想做的頭一件事情就是把我永遠忘了。我無法平靜下來,我生性叛逆。第二天我給我的一個律師打電話,我認識他,因為我跟他上過床,但他也勸我這事兒還是別張揚為好。同時,他還告訴我說,你既然還從來沒有當過演員,也就沒有你自己的身價,那麼人家怎麼確定你所蒙受的損失的價值呢?他談到身價時,就好像我是一家企業似的。總之,跟往常一樣,我既蒙受損失又受到嘲諷。後來為了安慰我,他說,不排除那樣的一身灰色,也許反倒會引起某個廠商的注意呢。但願如此。而我每星期一次地已經在電視螢幕上出現四個月了,可是連半份新的工作都沒有招來,連一個招聘的電話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跟我一起為「多味」糖果做廣告的那位姑娘穿著一件大花的衣服,脖子上繫著一條桔紅色的閃光絲巾,紫色的大喇叭褲子,綠色的緞子鞋,雙唇和指甲塗成紅色,臉上的顴骨、眼睫毛以及眉毛都塗紅了,簡直像《團結報》上節慶日掛滿紅旗的會場似的,一片紅色的海洋。她真幸福,因為她身上那些五彩繽紛的色彩會營造出一派歡樂的氣氛,儘管她顯得有點可笑。不過情願可笑一些,也比灰色和灰心喪氣要好得多。對於一個像我這樣想當個女演員的姑娘來說,灰心喪氣是世上最大的不幸。在廣告人的頭腦裡,另一個姑娘的色彩是符合「多味」糖果的色彩的——檸檬味的、草莓味的、櫻桃味的、菠蘿味的、咖啡味的、柑桔味的、栗子味的、橘子味的、香瑗果味的,等等,不一而足。他們還發明瞭女人味的糖果,我得把這告訴女權主義者。反之,灰色就是那些不吃他們生產的糖果的人的標籤,因而,他們過著一種灰色的生活,可憐的人,這是因為他們享受不到「多味」糖果的味道和色彩給人帶來的快樂。但是我遲早有一天會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而且告訴公眾說他們的糖果是新增了人工染色劑的,這樣一來,公眾就會唾棄這些糖果了。
做完廣告後,他們把我穿過的衣服都送給我了,反正他們也不知拿它們做什麼用。那都是些用上好的面料做成的衣服,做工極為精細,因為是出於高檔成衣店的手藝,就是那些為影視界服務的成衣店,他們還為名演員們製作衣服。看在那些衣服的價值上,我當然不能拒絕不要,儘管我當時曾想從道義上羞辱一下那些吝嗇鬼。於是,幾個月來,我到哪兒都穿著那身灰色的衣服。結果呢,那衣服竟然把它們灰色的情調也傳遞給了我,使我變得心情非常鬱悶。我幾乎從來不笑,朋友們都納悶兒,以為我發生什麼事了。我說,沒有發生什麼事,我就是心情鬱悶。
晚上有時候我獨自一人待在家裡,因為我不想看見任何人,於是我不是坐在沙發椅上,就是趴在床上哭,一邊想著所有令人傷心的事情。有人會說,那你為什麼不把那些灰色衣服扔掉呢?可我是個不願意浪費東西的人。何況,當初我沒有立刻就明白灰色會產生這種令人心情憂鬱的效果,可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曾想從視窗跳下去。有些思想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你的身軀和頭腦裡,就這樣說說笑笑,開玩笑地哭著哭著,你就會落到想摔死在人行道上的地步。
當我能夠使自己的頭腦重新保持平衡時,我真的知道自己是個可愛的姑娘,我肯定自己總有一天會像從前一樣,又變得很快樂和風趣的,但爾後我又哭了起來,一連哭了好幾個小時。由於總那麼哭,我變得越來越憂鬱了。前天夜裡我竟然在夢裡哭醒了,枕頭都被淚水沾溼了。自從我認識到我自己以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毫無辦法,自從我穿上那灰色的衣服以後,我的生活也變成灰色的了。更糟糕的是,我已對我的憂鬱和傷心產生了感情,如今我也像我所有的女朋友一樣苦惱。我瘋了似的想去找心理大夫,不過,我先得籤一份新的做廣告的合同,因為他們說心理大夫的要價很高。
當沒人請我去飯館就餐時,我就在家裡單獨給自己做飯。昨天,就我在吃麵條時,我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像雨水那樣掉在盤子裡。我一旦哭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不過,哭到一定的程度,我就對自己說,得采取措施,得跟那些把我弄成這樣的傢伙算賬。我拿起電話,找那家生產糖果的公司的會計評理,我認識他,可我沒有跟那個會計上過床。我對他說,在為他們工作的那個月裡,我光交付房租、電話費和計程車費就花了五十萬里拉,加上彩電的預付款十萬里拉,扣除有關款項,當初他們就給了我八十萬里拉,而我已花費了六十萬里拉。要是他們以為我幹了一個月只是為了賺那不到二十萬里拉,那他們就大錯特錯了。那會計一直沒吭聲,因為顯然他不知如何回答,然後,他竭力想說服我說,房租、電話費、計程車費,還有彩電的預付款,跟我收到的支付給我的酬金沒有關係。他說的是給「您的」酬金,這個笨蛋。在某些人看來,女演員都是吸血鬼。我對他說,再也別對我談什麼酬金了。他對我表示抱歉,然後又說他們給我的報酬已經不低了,八十萬里拉是一筆豐厚的收入了。他是搞會計的,好像他壓根兒不明白,收入是扣除開支的費用計算出來的。我說,那是誰付的房租、電話費、彩電的錢呢?是你們付的還是我付的呢?還有坐計程車的錢呢?還有上飯館吃飯的錢呢?按你們的邏輯,一個人幹活就不該吃飯啦?而他卻說公司不能承擔所有這些費用,而且,電話費是三個月交一次的。是的,可我就是在為你們工作的期間交了電話費的。他無言以答,我的推理是無懈可擊的。我說,儘管我不是會計,但我知道怎麼結賬。他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不是個公司,而是個姑娘。人們真不知道男人們竟然會那麼愚蠢:在支付和收入方面來說,一家公司和一個姑娘之間是沒有什麼差別的,我回答說。他在電話裡跟我糾纏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最後,他說要請我到羅馬郊外一家清靜的飯館去共進晚餐,這樣,我們就可以一邊吃一盤美味的麵條一邊繼續討論。我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我們說好他再打電話給我。有關我的灰色衣服和憂鬱的心情,我沒跟他說什麼,有些話題我是不喜歡在電話裡說的。
像我這樣單身的姑娘,一般來說,接受他人的邀請是為了排遣孤獨。有時候當邀請你的人令你倍感親切時,你就會跟他一起過夜,你可以肯定第二天他保準會設法送你一件禮物。這是一種已經非常過時的觀念了,現在的女孩子跟男人平起平坐,儘管她並不是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我從來不接受禮物,除非是送我小金幣、英鎊或佛羅倫薩古金幣。我對小金幣有特別的愛好,這點我不掩飾,不過,倘若有一個男人送我幾個英鎊,第二天我就會把一條真皮腰帶或一個打火機送到他家裡的,以表明我是不能放棄我的人格的。
於是,我像出現在電視螢幕裡為糖果做廣告那樣穿著一身灰色衣服去赴約了。會計就我的衣服開了一晚上玩笑,然而,因為一個勁兒地開玩笑,他也發現了不僅穿灰色衣服的人心情會變得憂鬱,連挨近穿灰色衣服的人也會變得心情憂鬱。他說,過一會兒,他也會哭起來。我竭力剋制自己,但我不時地忍不住哭了。不過,最後我得到了我所要的東西:下一次他們為「多味」糖果做廣告時,我將是穿彩色衣服的姑娘。我要他發誓,他說他可以發誓,我們已經以「你」稱呼對方了。他還答應讓公司在做完廣告後把衣服贈送給我,而我說有勞他務必讓他們把這寫在合同裡,我可不要他們送我什麼禮物。晚飯後,我們上他的家去喝了一杯威士忌,而且為了讓他高興,我脫去了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