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經常真是些無賴。我是從醫生的角度來說,說的是那些不想被治癒的病人。聽來似乎很奇怪,但是這種事情卻經常發生,以致令人難以相信。誰都知道,在疾病當中幾乎總有一種被定義為心身的元素,在某些我所治療的疾病中,這種元素往往是決定性的。我是醫治肺部疾病的專科醫生,特別是治療氣喘一類的病,而過敏症是這些病的基礎。出於多種緣由,過敏的天性喜歡保持其過敏的症狀。首先是有追求時尚的因素。過敏是非常時尚的,就像幾年前神經衰弱曾經是挺時髦的一樣,區別就在於過敏是不必有什麼約束力的。神經衰弱的病人早晚都會顯示出他的病症來,至少會有一種自殺的傾向。不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從視窗縱身跳下去的,尤其是那些住在三層以上的人。使用瓦斯或是服用巴比妥酸中毒自殺也是有風險的,更不用說用槍支彈藥了。很多人說他們有恐血癥,這樣他們就露了馬腳,因為一個死人是看不到自己的血的,不過,他們壓根兒就不想死。我的一位心理科醫生的同行,提議他的神經衰弱的病人們採用一些比較保險的自殺方法,不過,不到幾年工夫,就不再有病人找他看病了。並不是因為他們聽從了他的建議,而是他們換醫生看病了。
過敏完全是另一回事。通常我悉心做邏輯性過敏的分析,然後開出注射疫苗的治療方案。自然,不管是採用哪種治療,我採用的方法是比較痛苦的,因為我總是希望病人為免受痛苦,都是決心想治癒自己的病的。為了進行分析,我並不是像通常那樣在胳膊上劃破一些傷痕,而是採用一種瑞典式的穿孔衝頭,那應該是由一位患虐待狂的人發明的,也許當年法西斯納粹黨衛軍在死亡集中營裡做活體實驗時用過。注射疫苗我採用的是正常的皮下注射,在胳膊上注射本身就非常疼。患者們咬緊牙關,接受可以延續兩三年的每週或隔週疫苗接種。一般來說,接種疫苗使病人有免疫力,就是說,治癒他的過敏症。但是很多患者是會復發的,經過深思熟慮,我說的是患者復發,而不是疾病復發。比如說,有那麼一位患者,他對一種藥用牆草過敏,那是一種世界各地都有的品種,生長在溫帶地區,有十好幾種。而復發的過敏者要治癒對牆草的過敏。到這種地步該怎麼辦呢?很簡單,讓他變成對另一種植物過敏,可以從禾本科裡選擇一種十分常見的草本植物,如果他是一位很講究的人,可以讓他變得對艾蒿、倒掛金鐘、晚香玉或者椴樹過敏。
過敏會發生像神經衰弱那樣的情況,病人決意要讓自己生病,而後就真的成了病人。在這種情況下,過敏的先天性因素就會起作用,有時候也會以不正常的形式出現。有一種典型的案例,表明了過敏患者的「惡性症狀」,這個案例我講過多次,還在一本醫療雜誌上發表過文章。有一位對倒掛金鐘過敏的患者,只要在方圓一百公尺範圍之內有倒掛金鐘,他就會開始打噴嚏。有一天,他走進一所沒有倒掛金鐘的房子裡,就開始打起噴嚏來。過一會兒,人們發現那房子牆壁上掛著一幅繪有一束倒掛金鐘的畫。我把這種過敏症叫做「惡性過敏」或「假性過敏」,不過那個傢伙打的噴嚏確實是真的。
最嚴重的過敏會引起氣喘。在這些病人身上,心身上的疾病,也就是「惡性」過敏的比例比較高,不過氣喘真是一種病,我得治療它,這是我的職責。對於過敏,需要像一名警察那樣去追尋其原因。比如,我注意到心靈上受過創傷的知識分子經常會得氣喘病,這經常發生在有抱負的作家或是不成功的作家身上。我很納悶,這裡面有什麼名堂,而後,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牽涉到普魯斯特。大家都知道,普魯斯特曾患有氣喘病,而且年歲不大就死於氣喘病。我相信許多心靈受過創傷患有氣喘病的知識分子,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普魯斯特。對於這些病例,我行事十分謹慎,圍繞著這個論題兜著圈子,最後我突然說出那個名字。我的對話者通常會驚跳起來,但是竭力控制住自己。我仔細地觀察他,卻不讓他發覺,最後,我就直面這個論題,並對他說,算了吧,別再讀普魯斯特的作品了,我叫患者把他擱在一邊,讀讀別的作家。且不說別的,我說,他是一位十分囉唆的很令人厭煩的作家,只需十行字能說明的事情,他得用整整十頁篇幅。為了能支援我的論點,我不得不把普魯斯特所有的書都讀了,那些書的篇幅十分長。不過,我覺得他的書很好看,但是我對我的病人可不能這麼說,我得竭力說服他們認為他是一個壞作家。
我的患者經常跟我進行令人疲憊的討論,而且他們幾乎從來不接受我的批評意見。能損害他們心中對普魯斯特的欽佩和讚賞,我就很心滿意足了。我得慢慢地侵蝕分化,耐心又頑強地做工作,我還尋找一些有助於證實我觀點的文章,不過幾乎沒有一篇文章是反對普魯斯特的,我只找到了安德烈·紀德的一種負面的批評意見,不過這遠遠不夠。那些喜愛普魯斯特的人一般都鄙視紀德,這樣一來他的意見幾乎會產生相反的作用。可憐的普魯斯特,要是他得知紀德干了多少傷害他的事,他也許會在墳墓裡造反的。可我不僅僅要說到對渴望成功的和沒獲得成功的作家們的身體造成損害,而且對文學界也有損害。而由於我一直關注這位作家,我變成了這方面的一位專家了。而且我察覺到所有普魯斯特的模仿者,就是那些所謂通過回憶發掘現實生活真諦的作家,確實是一種比過敏和氣喘還要糟糕的禍害。一個氣喘病患者對世人是無害的,而某些模仿普魯斯特的作家是真正的禍害。不過我是當醫生的,我關注文學,只侷限在我能夠使自己對患者有用的範圍內。我得說,自從我奮力拼搏揭穿了他們那些模仿者的伎倆以後,許多氣喘病患者的症狀有所好轉,有些人最後甚至痊癒了。
我在給他們用藥的同時,經常還用文學的解毒劑醫治他們,以中和普魯斯特對他們的影響。最有效的解毒劑就是喬伊斯。自然,我開始先推薦他們去讀《都柏林人》,使得情感上的過渡不至於太受創傷。如果患者喜歡這本書,我就馬上推薦《尤利西斯》。閱讀《尤利西斯》的好處在於得相當投入,這有利於患者忘記普魯斯特及其氣喘病的發作。患者馬上獲益匪淺。而在患者拒絕接受喬伊斯的情況下——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治療的程式就變得比較費勁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採用接種疫苗的方式,讓患者閱讀一個比一個更糟糕的普魯斯特式的作家,甚至閱讀最拙劣的那些作家,使得他對那類文學作品產生厭惡心理。正如同我前面所說,這種辦法歷時較長,不過,我得到的結果幾乎總是極好的。
可惜,有的病人對任何治療都無動於衷,他們眷戀上了他們的病,這是一種無法醫治的自戀的形式。我憎惡這些病人,我忍受不了不想痊癒的病人。我相信很多醫生從不同程度上都遇見過這種情況,然而,對於我來說,這是一種悲哀,令我難以入睡。有好幾次,要不是我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神經,我就從視窗跳下去了。比如,最近這幾天,由於一個病人的過錯,我就生活在痛苦的悲劇之中,他是近年來我經手的最糟糕的病人,一個真正的無賴。他死了。
這是我整個職業生涯中最嚴重的失敗,我永遠無法原諒他。我知道這麼說一個死人是不厚道的,不過,他是因為自己的過失而死的。我的確認為自己將終止醫生這份職業,我十分頹喪,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我想拋棄生命,遲早有一天,我會從視窗跳下去了結自己的生命的。要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僅僅是因為我住在五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