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八月的那個夜晚至今已經有兩年了,那天夜裡的那件突發事件如同一顆隕星的掉落,猛地攪亂了我的現實生活。我想更確切地說,並不是事件本身攪亂了我的生活,更主要的是我下定了決心,不管出於什麼理由,絕對不跟任何人說及此事。總之,我決意把我生活中發生的這件事變成一個秘密。
於是,我總有一種佔有慾,起初幾天,擁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秘密(某些秘密是大家都知道的)的想法,使我感到自己很富有而且很神秘,有時候我彷彿還把自己看作是我在那裡開了戶頭的商業銀行的保險櫃,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起初的興奮階段過去之後,我開始感到胃裡像吞食了一塊石頭那樣不舒服,我沒有了胃口,瘦了約有四公斤。痛苦了幾個月之後,我決心擺脫這種重負,跟某個人吐露一切,但我很快發現事情並非我想象得那麼簡單。每當我打算把事情說出來,就會感到恐懼、羞愧和不安。總之,我是小市民世俗觀念的犧牲品,深知某些事情能做,卻不能說。然而,儘管事情本身講述出來令人尷尬,卻又是精力充沛之下產生的結果,而不是沉溺於惡習或墮落所致,因而有其可辯解之處,並不忤逆我的良知,也不違揹我的下意識,雖然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有潛意識的東西(不過人們說,所有人都有潛意識,所以我大概也是有的)。
幾個月過去了,我發現像我這樣的一個秘密比害怕(害怕嗎?)承認它更令人感到沉重和壓抑,因此,我終於決定完全放鬆精神並坦率地說出來,這我是做得到的。我今天的星相占卜說:你應該與壓抑你生活的一切做鬥爭。一次勇敢的直言不諱,將會開闊你思想的視野,並將給予你一種更強大的個性力量。
羅馬的天空灰暗陰霾,氣氛凝重,充滿著緊張不安,我感到胃裡的那塊石頭越來越沉重。不過,今天除了內外因素的觸動驅使我打破沉默之外,還有一種更為實質性的,而且富有哲理性(是哲理性的嗎?)的理由。我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而今我還在問自己:像我這樣一個自認為的文明人,是否能以如此絕對的和武斷的(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正確地使用了這個形容詞,不過我是不擅長寫作的)方式來保守一個秘密呢?人的每一種經歷,不管從某種程度上他做得是否有些出格(而我的經歷肯定是出格的),不僅豐富了經歷過的人的生活,也豐富了被告知這些經歷的人,反過來,也是如此,儘管他們並沒意識到,人的經歷改變著他們跟世界的關係。長此以往,每一種新的經歷從一個人逐步連續(連續嗎?)反射到另一個人身上,最後整個人類的歷史會因此受到影響,儘管是以極其微小的程度。為什麼我寫了極其微小的呢?有時候一個小小的動作,能夠產生意想不到的可觀的結果,如同克里奧佩特拉的鼻子(我知道鼻子不是一種動作,但這個比喻一樣能站得住腳,因為一切東西都是可以比較的)。一次保守住秘密的經歷可是一筆埋在地下的財富。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心克服我猶豫不決的心理,要公開地對人說出來的理由。
我經過跟自己面對面長期的一系列痛苦的對話後,才下定決心把我的秘密寫在一張紙上。當然一個婚姻幸福的女人首先想到的是把一切都傾訴給自己的伴侶。這就是我第一個勇敢的決定。然後,又多次放棄後又下決心。倘若至今我都沒有勇氣這麼做,那是有我的理由的。我擔心過,現在我仍然擔心,我丈夫會不理解事情發生的偶然性(是偶然性嗎?),一個女人在偶然的情況下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我擔心我們至今如此穩定和諧的夫婦關係會受到衝擊。我們倆都知道,有時候,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我的秘密並非是微不足道的)都會對一樁美滿的婚姻有所衝擊。我們完全能意識到這種現實,我們經常生怕說錯話而好幾個小時一言不發,好幾個晚上相互不說一句話,不是看報紙,就是讀新聞抑或是聽音樂,或者是在電視機面前睡著了。我們倆都深信,沉默往往能挽救很多婚姻,而不是對話。況且,似乎就像我表明過的那樣,如果洩露一個秘密能夠改變歷史程式的話,那麼更容易顛覆的是婚姻的程式。
幾個月之前我曾決定逐步供認我的秘密,隨口提示一下,偶然說出幾個字,講些半真半假的事實,目的是為了避免太尷尬,同時也為逐漸排除堵在胃裡的這塊石頭。可我剛想戰戰兢兢地供認一點兒自己的秘密,就引發了一場衝突,令我們到了離婚的邊緣。很可能是我選擇了錯誤的時機,我不知道,抑或是我沒有找到正確的詞語。事實是:當我的丈夫以為明白了怎麼回事之後,就變得滿臉通紅,開始結結巴巴地說話,全身痙攣似的抽搐起來。我不得不向後退縮,並竭力讓他相信一切僅僅是個玩笑。天哪,還談什麼對話呢,非得有好幾年的沉默才足以抹去我這個錯誤,才能重新找到昔日的和諧。
於是,我想到跟一位女友交心,我有個無話不說的閨密。可惜她性格異常,倘若我把秘密告訴她,就會讓我的心靈不得安寧。我是要擺脫這個秘密的束縛,而不是成為它的犧牲品。這樣,我就選擇了另一條路子,那是比較簡單而又經典的做法,把寫好的資訊放進瓶子裡寄給一位不知名的收件人。於是我想到了把自己的供詞(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好像犯了一種罪過似的,時不時地使用這個詞)寫下來,把它放進一隻信封裡,信封上寫了從電話本里隨意挑選的一個地址,如同一封正常的信似的郵寄出去。而倘若這位陌生人出於某種原因不讀我的信呢?而且如果信丟失了呢?為了擺脫心思,我需要絕對肯定地知道我的資訊已抵達目的地,並被人讀到並且領會(領會嗎?)了。於是我決定從電話簿上選擇不是一個,而是十個地址,寄發的不是一封而是十封信。然而,為什麼是十封而不是一百封呢?又為什麼是一百封,而不是一千封呢?究竟得發多少封信才有把握呢?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也因為有另一種原由。我是不是有勇氣在我那份可能被人判定為可恥的供詞下面簽上我的名字呢?而且那封信會不會有風險,像一支飛鏢似的落在我丈夫的眼前呢?當然,我不是寄發匿名信的那種人。要做一個守得住如此令人尷尬的秘密的人,是活得很累的。
我把它定義為「瓶子裡的資訊」的解決辦法,可以有另一種出路。為何不利用我們每天使用的諸如電話這一類的通訊工具呢?這是我們可以支配的方式中最直接的,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平庸的方式。對話者會聽到你的聲音,這是真的,但是一種聲音留在記憶中的痕跡是轉瞬即逝的,而且無論怎麼樣,電話機是可以使聲音發生變化的,讓人難以辨別,而一封寫好的信,即使沒有簽上名,卻可以相當容易讓人分辨出發信的人。很清楚,我不想以任何方式跟某個抑或幾個將會知道我秘密的陌生人有什麼關係,我不想讓他們對我感到好奇,我不想引起他人病態的興趣。我唯一的目的是如實地(這次我找到了正確的詞語)表述一個事實。我把一切評論都留給會得知秘密的人來做。儘管我承認,我真的很好奇,想看到那個知道我秘密——那奇怪而又少有的豔遇——的人的面孔,而我就是那豔遇的女主角。
為了找到表述我秘密的更為合適的詞語,我像在打電話似的,大聲地嘗試了幾次。可惜每次我都不滿意,就像我曾經嘗試在一張信紙上寫我的書信那樣。我意識到詞語往往會背叛(就是歪曲的意思)事實,而且在我的詞語和我想表達的意思之間,總是有那樣的距離,以致一切都變得是假的了。在我的記憶中,兩年以前的那個八月的夜晚,仍然是那麼準確和清晰,不過,為了表達發生的事情,我腦海裡出現的詞語是絕對不夠用的,而且也是不貼切的。我應該當托馬斯·曼,以能夠確切而又妥貼地表述我的秘密,而且我引用了一位我並沒有讀過其作品的作家,因為在我熟悉的作家中,沒有一個作家能讓我感到可以託付如此的重任。可惜我不是托馬斯·曼,而且我真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供認我的這個秘密,兩年來它始終像塊石頭那樣壓在我胃裡。我決心擺脫它,但我擔心(我知道)我找不到言辭能以使自己得以解脫。我很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