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在草坪盡頭的一道磚牆跟前,有個人被綁在一把廚房用的椅子上,他臉色蒼白,兩眼被布蒙上,雙手被綁在背後。那大概是一個寒冬的黎明,不過,不一定就是在冬天。空中突然響起一陣槍聲,那人驚跳了一下,然後被擊斃了,腦袋耷拉在胸口。有六個穿著便衣的人,他們挎著步槍沿著溼漉漉的林蔭道往遠處奔去,追上了一輛小型運貨車,立刻消失在霧靄之中。他們沒有說什麼廢話,但每個人都期望放空槍的就是自己。好像在俄國革命時期,不時興讓行刑隊有這種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不過,我們這裡可不是俄國革命。那麼,我們是在什麼地方呢?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在艾米麗亞大區游擊戰爭期間的一場就地正法,臉色蒼白的人應該是犯了嚴重的背叛罪,否則,他們不會槍決他。

這僅僅是一個故事的開始,至少暫時是這樣。細節無關緊要。那道牆也可以是石頭壘成的而不一定是磚牆。如果執行槍決的時間是在傍晚,並不是在黎明的霧靄之中,也改變不了什麼。重要的是故事的結局。

槍決後那六個行刑的男子回到游擊隊,之後各自追隨自己的命運。六個人中最年輕的那個,我們權且稱他為1號,就在全國解放前的幾天失蹤了,後來在一條溝裡被找到時,全身讓子彈打得滿是窟窿,雙手被人用一根鐵絲綁著。

從這裡開始,就以六個人中的一個人的角度來講述故事,我們可以稱他是6號,他將用第一人稱講述故事的下文。戰爭結束後,每個人都回到平民生活之中。掌握故事線索的是6號,他是位律師,回到他出生和學習過的波河平原上,在一個城市裡開了個律師事務所。那城市可能是帕爾馬抑或是皮亞琴察。一天早晨,當年行刑隊中的另一個成員,我們把他叫成2號,被人發現死在了他別墅的花園裡,他是被手槍擊中頭部而死亡的。沒有任何人聽見什麼,也沒有任何人看見有什麼人,人們對此一無所知。2號原來是一家油漆廠的廠長,深受下屬們的愛戴,他的家庭生活絕對平靜而又節儉。他被人錯殺是難以置信的,因為槍殺是發生在他的別墅裡,地點是不會搞錯的。報紙不知如何報道新聞,就說是一樁神秘的兇殺案,沒有別的。然而警方連一條線索都沒有提供,也提不出一種接近真相的假設。

6號有些心不在焉地聽了案發經過,因為他跟死者只有過在游擊隊時期為時不長的關係,之後,相互就沒有再見過面。事發幾個月後,當3號在郊區的一條林蔭道上被人發現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他開始產生一些奇怪的想法。3號是在黑暗中被一輛車撞倒的,但肇事者逃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事故很可疑,林蔭大道上的人行道很寬,晚上燈光暗淡,難以理解的是他怎麼就行走在車輛行駛的馬路上,而偏偏不在人行道上面。另一個不清楚的事實是,車輛在如此寬闊的林蔭大道上行駛,怎麼會緊貼著樹木的那一側行駛以致撞倒不幸的人?那麼,是蓄意撞人,總之,是一樁兇殺案。

6號心想,所發生的奇怪的巧合在不斷增加:當年的行刑隊中已經有三個成員暴死了,可是連罪犯的影子都找不到。到了這個地步,不能排除1號,他表面上是德國人的受害者,實際上卻淪落成私人兇殺案的受害者了。

6號著手尋找行刑隊的其他成員。當他發現4號也死在了一起車禍中時——他是駕車離開了馬路,撞到一棵大樹上——故事有了進一步發展,既令用第一人稱講述故事的主角屏住了呼吸,也因為故事還未寫成、沒有結局而令還不存在的讀者透不過氣來。把當年那支行刑隊的成員捆在同一個悲慘命運裡的神秘之線在哪裡呢?現在很顯然,有人在暗中行動。可那人是誰呢?《該死的行刑隊》,這可以是一個很好的書名。

6號開始提防,注意觀察5號的一切行蹤,一天晚上,他發現5號在他家樓底下行走在大霧瀰漫中,他吃不準自己該下去跟他直接談,還是繼續窺視他。終於有一天,他去5號工作的旅行社,但受到冷淡的接待。5號不願意談及游擊戰爭那個時期的事情,更不願談及那次槍決,不過6號堅持想談。當時我們槍斃的那個人是誰?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個沒有政治觀點的舊貨商。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給德國人當間諜,把游擊隊員藏身處洩露給他們。藏身處被包圍,被點火焚燒起來。四周白雪皚皚,游擊隊員逐個出來,一個接一個地被機槍掃射擊斃。十八個人,沒有一人逃生。

說到這裡,故事應該延續到5號突然的暴死。表面上是打獵出的事故,他的頭部被步槍近距離擊中。事實上是另一起兇案。

現在6號在那裡等著結局,該輪到他了。不過,他突然發現了造成他昔日同伴相繼死亡的秘密。故事的結局。從5號死在狩獵的一次事故中,讀者應該想到,前面所有的兇殺案的責任人就是他6號。

總之,故事的情節應該像偵探片《十個小印第安人》那樣發展,帶有懸念的情節,有一個令人意外的結局。

我七次著手寫這個永遠沒有結局的故事。究竟誰殺了行刑隊前面的五名成員呢?你們可別跟我說是講述故事的6號。在其餘的五個人都死了之後,太容易這樣認為了,而且這是可以預見得到的。可他們為什麼被殺害了呢?如果我對這些問題找不到答案的話,就不用浪費時間重寫故事的前面部分了。有好幾次,我滿以為答案會浮出頁面來,然而,答案卻應該出自於頭腦。至於結局,我應該有一個十分簡單的想法,幾乎合情合理而難以預見得到,否則故事就站不住腳了。兇手應該有其殺人的動機,其動機到最後一刻都不為人所知,而最後的結局則出人意料。

我試著講述了這個故事的前面部分,我發現隨著故事情節的逐漸展開,聽這個故事的人都會產生興趣,自然都想知道結局如何,否則會覺得自己彷彿受到捉弄而火冒三丈。當用第一人稱講故事的那個主人公發現5號在他家樓底下散步時,他驚恐萬分,無法控制自己,他應該是犯了一個錯誤,即使是小錯誤。也許正是這個錯誤引導他發現了罪犯。這樣說來似乎一切都很容易,答案就唾手可得了,然而這只不過是一個極其難解的奧秘。

除了這外部的困難以外,我得加上我面對所有這些兇殺案內心的困惑。現在我自己似乎也在這個故事裡面了,接連好幾個晚上我都無法入眠,儘管我竭力想閉上眼睛,因為我眼前總出現那次槍決案的場面,就在那片草坪上,在那道磚頭牆跟前,好像我就站在6號的位置上。我並不認識那個用第一人稱講故事的6號,他並不存在,是我臆想出來的,而如今我彷彿跟他是同一個人,我感到有人在跟蹤我,用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窺視著我,我隨時隨地都生怕自己會落得像其他人一樣的下場。我害怕。

一年多來,我一直嘗試著所有途徑,能為這個故事尋找到一個結局。一時間,我指望過那支未裝子彈的步槍裡可能藏著揭開秘密的鑰匙。可什麼也沒有,我找不到任何令我滿意的東西。我還把故事的前部分講給一位電影製片人聽,他對我說,如果我能為故事找到一個好的結局,他可以資助我拍一部電影。還有一個出版商打算為我出版一本一百五十至兩百頁的書。而倘若有人想到一個好結局,我馬上給他一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