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之夢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2頁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白茫茫的平川,陽光照耀在遠處的高地和犬牙交錯的山坡上,強烈的反光令人眼花繚亂。不,那不是白雪皚皚的山脈和丘陵,但在肯定它們是雲彩之前,我得走近細看一番。於是,我就開始晃晃蕩蕩地緩步下山,在潔淨的空氣中,敞開胸懷深呼吸,因為在那樣的高度,往往缺少氧氣。

隨著我慢慢地下山,白色的輪廓並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變得更清晰,反而變得更加隱隱約約和模糊不清;那正是雲彩。現在我從遠處看它們,發現廣袤的平川實際上是虛虛實實的深淵,那白茫茫的一片變成了灰色,而在一朵雲彩和另一朵雲彩之間,透過深暗的大裂縫,可以瞥見底下的平川是一些被切割成幾何形的一塊塊耕地,有些還呈現出被犁過的田地的顏色,有些呈深黃色,然後就是一方方綠葉蔥蔥的樹林。一條河流曲曲彎彎地把一片寬闊的丘陵地分割成兩片。那是臺伯河嗎?從那個高度上我不指望能認出它來,何況在一片片雲彩之間的那些裂縫口不便耽擱太久,以免冒被一團氣流吞吸而一頭栽下深淵的風險。

這時我看到了某處的雲彩像是高高地捲成螺旋狀,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是光彩奪目,像是一頂金光閃閃的華蓋似的。那是光的效應,我自言自語道。不,那些呈螺旋狀的雲彩支撐著一個金碧輝煌的皇帝寶座,我越是靠近,那寶座便變得越來越清晰,在一張巨大的靠背椅上,坐著一位端莊的老人,他滿臉白鬍須,就像在維亞雷焦的狂歡節裡的一個大頭娃娃似的,慢悠悠而又可笑地晃動著大腦袋。他是誰呢?我腦海裡閃現出一個念頭,但爾後我對自己說,悠盪在雲彩之中遇見一位神仙,這簡直不可思議,哪怕有那樣的想法也夠狂妄的了。可是,我又多次見到過那位貌似神仙的老人,那位老人我認識。他手持雷電,就是發光的神盾,像鋸子一樣呈齒狀,像電光一樣閃閃發光。沒錯,只能是他,宙斯,天神之父,奧林匹亞山神,克羅諾斯之子,掌管雷電引發暴風雨之神。

宙斯示意我靠近他。宙斯想要我做什麼呢?他把雷電擱在寶座的扶手上,把他那潔白的手伸給了我。我在跟他握手時,發現那手是用大理石做的,是用來塑造雕像的冰涼的純大理石做的。老宙斯從頭到腳全身都是大理石製作的,可他卻自如地揮動手,搖晃著潔白的大腦袋。我甚至看到他嘴唇上似乎掠過一絲微笑。可是,他與我握完手之後,重又掌管著他那閃閃發光的雷電,而且仰頭往上看,像是在等待某人從天上降臨似的。這時候,我明白自己該走了。我不失時機地做了一個告別的手勢,又在雲彩上方上下飛蕩。我任憑自己滑翔而行,又突然衝刺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我拐彎時速度很快,急閃而過,又升到一定高度,不時地閉著眼睛飛著玩。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兩三回,然後費勁地起了床,開啟窗戶。外面在下雨,一種密密的細雨,在逆光處閃閃發光,對面房子的磚瓦也淋得光燦燦的。我不必多作思考就意識到我是做了一個我已經熟悉的夢。我走過去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立刻找到了那一頁,唸了起來:「eaveronocte,cuiinluxitdiescaediseiipsesibivisusestperquieteminterdumsupranubesvolitare,aliascumiovedextramiungere.」那是歷史學家蘇維託尼烏斯講述蓋烏斯·尤利烏斯·愷撒在三月的第十五日前夕做的一個夢,翻譯出來大意是:「在命中註定的那天天亮之前,尤利烏斯·愷撒飛到雲彩裡去與宙斯握手。」正與我在夢裡所做的一樣:我飛到雲彩裡,並且與宙斯握了手。總而言之,我做了一個早在兩千年之前尤利烏斯·愷撒做過的夢,就是在他被布魯圖斯及其他密謀者陰謀用匕首刺死的頭天夜裡。一個歷史性的夢,否則我該怎麼稱呼它才好呢?

我手裡拿著蘇維託尼烏斯的書待在那裡,對自己做的夢驚愕不已,我對這個夢記得特別清楚,不像別的夢,很快就消逝了,對那白色雲彩的回憶歷歷在目,還有在太空飛翔所產生的微微的心醉神迷之感,但我記不清當時我的身份,弄不明白夢裡是我自己還是另一個人。在夢裡我究竟是誰呢?嚴格地說,打從我毫無疑問地做了一個「跟他一樣」的夢之後,我應該進入尤利烏斯·愷撒的角色才是。但在記憶中我是個不確定的、十分脆弱和模糊不清的形象,一點兒都沒有「歷史的」味道。那麼,我是自己非法地做了一個一位歷史人物做過的夢。確定無疑的是,我面對宙斯,思想上把他比作維亞雷焦狂歡節裡的大頭娃娃。尤利烏斯·愷撒或是哪個進入他角色的人是永遠不會這樣比擬的。

除了這已經是非同小可的夢之外,我跟這位羅馬軍團指揮官之間還有一種特別的巧合,一種小小的不安因素:我的名字也叫愷撒。要是我像很多人那樣相信夢是天上的神仙帶給我們的話,那麼,我就可以隱約地推想到某種命運的藍圖了,而且,我還對自己說,有時候,夢產生於某些連我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巧合和聯想。

很自然,我跟我妻子講了我做的夢,並且讓她注意到了巧合。我並不覺得她對此有多大興趣,我承認我對她那種心不在焉和厭煩的態度感到有些失望,但是我把她的漠不關心歸諸於一般的不在心,這樣已有好幾年了,她對於我和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不很在心。確切地說,是一種相互的漠不關心,因為我們是許多協議同居的夫婦中的一對,就是出於一種習俗慣例、出於怠惰圖個方便而相互並不關心,在各自的隱私方面享有一種充分的自由。我知道我妻子有一個情人,但我什麼也不問她,她也不跟我談論這個。她知道我有自己不想明言的隱秘的內心世界,而且這的確也是我們從來不碰觸到的一個議題。我們找到了一種十分文明的生活方式,儘管有點兒單調乏味,因為我們之間沒有對話,在餐桌上我們也很少有什麼話說。有時候我們一起去看幾場演出,但實際上我們是兩個吃力地尋找著某些藉口而共同生活的陌生人,那種藉口當然不僅僅是羅馬老城裡我們生活在其中的一間十分漂亮的套房。我本想與她共同議論的夢的話題也因此落空了。

當天下午,我對我妻子講述了我的夢之後,純屬偶然,我發現我妻子的態度令我吃驚,坦白地說是令我不安。我們的套房是圍繞著一個小院子設計的,有一條用來堆放雜物、裡面還安了取暖的燃氣鍋爐的玻璃涼廊,從那裡可以看到坐落在院子相反一側的我妻子臥室的窗戶。這扇窗經常是開啟著的。我進入涼廊去調高鍋爐的水溫想洗澡,看見我妻子在她臥室裡手裡拿著一件閃閃發光的東西,這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把匕首。它是我們幾年前從蘇黎世一位小古玩商那裡買來的,一件不值錢的東西,但很精巧,刀刃「鋒利」,刀柄是銅製的。我們花了很少幾個法郎,古玩商說那是特價,因為那匕首沒有刀鞘。購買的喜悅過去後,那匕首有一段時間就像是一件擺設似的被隨便撂在一張小桌子上,最後,被塞進一個抽屜裡銷聲匿跡了。

我妻子手裡拿著那把匕首幹什麼呢?為什麼恰恰在現在這個時候把它從抽屜裡拿出來?為什麼她要擦亮它?她怎麼想起來重又拿起那件東西?我不得不對自己提出這些問題,最後,我不得不把這與我所做的夢聯絡起來。愷撒的夢和布魯圖斯及其同謀者對他的行刺可能使她回想起那把匕首來了,那是出於一種聯想。是一種簡單的純粹的聯想嗎?我當然不能去想我妻子有用匕首殺害我的企圖。我們的關係雖然冷淡,但還沒有到令我想到她會謀殺我的地步。

我一動不動地待在涼廊那裡觀察我的妻子。她用一塊抹布擦亮了匕首後,又在一個手指肚兒上試了試刀尖,然後用一張彩色的紙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起來,就像把它當作一件禮品似的。最後她用一根牛皮筋把包裝紙紮緊,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手提包裡。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奇怪,使我處於一種不安的精神狀態,就好比發現了一個我不情願知道的秘密。我任由本能的支配,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也許可以讓我試探我妻子的反應:我在涼廊裡故意把一桶殺蟲劑掉落在地上,想讓響聲吸引她的注意。正像我預計到的那樣,我妻子驚跳了一下。她的反應令我驚愕不已,如果我從她的反應來判斷意外的重要性,那麼我就應該想到,我的出現以及她發現自己被我看到手裡拿著匕首所表現的恐慌,肯定會引起她極大的惶恐不安。我用餘光掃視她之後,故意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來,並對她微微一笑,目的是讓她明白我是剛發現她在屋子裡的。然後,我就走出涼廊,去廚房看午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和妻子在餐桌上都沒有正眼看對方。我們裝出一副擔心的樣子,談論了一陣我們侄子的高中畢業考試的事兒。其實,我們只是想借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問題寒暄幾句,以填補我們之間總是無話可說的空白,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的侄兒完全能通過畢業考試,他在學校裡的功課根本沒問題。我從餐桌上站起來之前,驟然改變了話題,冷不防地問她道:

「你讀過歷史學家蘇維託尼烏斯的作品嗎?」

「沒有全讀,讀過的那點兒也記不得了。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呢?」

「你知道昨夜我做的夢嗎?對了,蘇維託尼烏斯說,愷撒的妻子在同一天夜裡也做了一個夢。」

「那又怎麼樣呢?」

「你不是愷撒的妻子嗎?我不是也叫愷撒嗎?」

我妻子勉強地微笑了,顯然她很尷尬。

「你記得愷撒的妻子卡爾普尼亞的夢嗎?」

「我跟你說了我什麼也記不得了。」

「我重讀了蘇維託尼烏斯的那一頁書。他講到卡爾普尼亞在那不幸的日子的頭天夜裡,夢見家裡的屋頂塌了,愷撒在她的懷裡被人用匕首刺死了,而且最後他們臥室的門自己開啟了。你是不是也湊巧做了一個類似卡爾普尼亞這樣的夢?」

「昨天夜裡我什麼也沒有夢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