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在說謊時的語氣比平時都肯定,顯得那麼平靜而且有說服力,這是在結婚多年之後我才學會辨認出來的。我肯定,她說什麼也沒有夢見,那是在說謊。不過,我自然是沒法知道真相,因為她從來不跟我說實話,我也不想堅持讓她說實話。
沉默了片刻後,她補充說道:
「我們有兩間臥室,不是一間。」
「幸好不是完全巧合。」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說是幸好?」
「因為我不想被人用匕首刺死。我見到血就害怕極了,我的血和別人的血我都怕見到。」
我妻子好像驚呆了。她往咖啡裡放的糖比往常多,喝得十分慢,像是為了贏得時間。然後,她用她那低沉的略帶威脅的聲音——每次她這樣說話都令我害怕——說道:
「你肯定在卡爾普尼亞的夢裡愷撒是被人用匕首刺死的嗎?」
「你言之有理,蘇維託尼烏斯沒有談及用匕首刺殺的情節。用匕首刺殺的情節是我加的。」
我妻子說漏了嘴,承認她記得蘇維託尼烏斯寫的書,現在她顯然很不自在,可是,我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免觸怒她。否則的話,她可以一個星期都不跟我說話,以往好幾次她都是這樣的。
「蘇維託尼烏斯沒有談到匕首刺殺的情節,」我平靜地補充說道,「不過,我覺得匕首的含義是不言而喻的。當人們談論愷撒之死時,頭腦裡首先聯想到的就是匕首,如同人們談論到另一位愷撒,即愷撒·巴蒂斯蒂時首先想到的是絞刑架一樣。」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意識到餐桌上的情形奇怪地弄顛倒了,我作為臆想中的犧牲品,生怕臆想中的殺人兇手——就是我的妻子——生氣,就竭力為其開脫使她放心。可是,一想到我做的夢和發現我妻子手持匕首這一事實,受害者和殺人兇手的提法乃是對這件事情的一種發揮,它清楚地表明瞭我處於神經質的狀態。我眼前不斷地晃動著我妻子擦亮那把舊匕首的樣子,從而又接二連三地想象出我被人用匕首從背後刺死的場面:當我走進電梯時,我就覺得我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突然感到有人用匕首一下刺中我的後腦勺,使我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氣,接著又被匕首刺了幾下……或者,夜裡我回家時,街道上空無一人,我走近大門要把鑰匙插入鎖眼裡,當我正要邁步走進過廳時,感到有人在黑暗中走近了我,並用匕首在背後捅我,我搖晃著身子,接著又捱了幾下刺扎,我的衣服滲透了熱血……
在這些想象中匕首刺我並不特別疼,而突然密集尖銳的刺扎,使我突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且令我驟然處於一種十分驚恐不安的狀態,在還未倒地之前,立即處於一種沮喪和屈從的狀態。尤其在無法入眠,處於半醒半睡的時候,我常常體驗到這種戲劇性的效果。在我入睡之前我胡思亂想了一陣,然後我就酣睡了,連夢也沒有。
我在就寢之前,有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的習慣,好像生怕有人進來打攪我的幻想似的。可是,我真的就只怕這一點嗎?自從我發現我妻子手裡拿著匕首之後,我的思路就分岔到別的方向。比如,我想起與我們家交叉的那條小路就叫「罪惡的小徑」,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好兆頭。之所以稱它為「罪惡的小徑」,大概是因為昔日里這條小路曾是歹徒們埋伏、攔路搶劫的地方。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的羅馬,朱利奧大街周圍可並不那麼太平,那是紅衣主教們出入的一條十分氣派的街道,但也是拉皮條的、妓女和刺客們頻繁活動的場所。而且,我想起我妻子的情夫名叫布魯諾,不是叫布魯圖斯,這倒沒什麼,不過,我不能排除匕首會落入他的手裡,不能排除他就是主謀。什麼密謀呢?我自己笑了起來。我對自己說,你又不是尤利烏斯·愷撒,布魯諾又不是布魯圖斯,總之,我竭力淡然處之,不去想這事兒。
每次我從頭又開始這樣想象時,眼前就重又出現我妻子在她房間的視窗用一塊抹布擦那把舊匕首的樣子。一切都是從那個夢和那次令人不安的發現開始的。有時候,為了中斷那一連串的想象,我想到過直接問我的妻子,我們在蘇黎世買的那把匕首到哪裡去了,以看她會作何種反應,並且看她如何回答我。但是我不願意用我的猜疑惹她生氣,所以我就沒有問過她。
當然,為了擺脫這場噩夢,我可以最後做出一種斷然的決定,但是我馬上又竭力驅除了這種想法。我一直在驅除這種想法,而這種想法卻重又頑固地產生:一樁精心策劃的兇殺案萬無一失地悄悄完成了。在設想一樁兇殺案的細枝末節時,我找到了用來代替匕首刺殺的一種辦法。我對自己說,那樣做並非那麼困難,何況大部分兇殺案都是不受懲罰的,而不受懲罰的兇殺案又都是完美無缺的。可是,不行,不能為了擺脫某種想象出來的懷疑而去兇殺,去謀害自己的妻子。這樣,我就放棄了設計無懈可擊的謀殺案的企圖。
幾天以前的一個早晨,我像往常那樣八點鐘起床,我發現我妻子已經出去了,那是很不尋常的事情。她什麼也不對我說就在我之前出門,而以前的不多幾次她總是從我的房間經過,並告知我說她要先出門,並且與我道別。我獨自在家裡轉悠,心神不安。我像往常一樣準時在九點一刻出家門去辦公室上班。我只留了一個心眼:我沒有按往常地在底層下電梯,而是在二樓下的電梯。我想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靠近電梯門的底層過道里,從背後逮住可能用匕首刺我的刺客了,也許那刺客就是我的妻子。我慢慢地開啟電梯的門以免發出聲響,然後,我踮著腳尖走完最後一段樓梯,從最後一個臺階我探頭張望:沒有人。最好是如此。
我意識到,要想給我設下埋伏用匕首刺死我是再容易不過了。晚上,朱利奧大街周圍的這些小巷裡空無一人,在危險的情況下,沒有人能救你,如今在我們這個跟狼一般吃人的時代裡,這似乎已成了法則。我妻子過分的平靜始終令我不安,而我卻決定既與我的命運挑戰,也與我的精神狀態挑戰。我覺得一天裡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窺視我,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面,於是,我就決定把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和我所想的一切都寫下來,而且把這些記錄都藏在我的寫字桌抽屜裡那本放電費、煤氣費和電話費單據的資料夾裡。
自從我做了那個夢後已過去一個星期了,現在我照常出門,按照我平時的作息時間幹我的工作,但是隻要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就免不了要驚跳起來。我害怕,但我不再為要冒的風險而感到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我承認我既喜歡冒風險又喜歡自己那樣害怕。我生活在一種持續的緊張狀態之中,而對於像我這樣的一個在令人厭煩的日常生活中日漸習慣的人來說,這是一種令人疲憊而又激勵人的狀態。儘管我不相信宿命論,但我深信,一個人的命運是由很多的機遇、偶然性和巧合構成的,它們集聚成了生命的重大轉折點。我這裡說的是我的生命,而重大的轉折點就是指我被人用匕首刺死。
我深知,每種心理的緊張狀態就像一種交響樂一樣,都有其時間和節奏,也有其結局和了斷的時候。很顯然,擔心被人用匕首從背後刺死的懼怕心理不能總是跟隨著我。於是我想到了我將繼續留著這本日記,並且繼續留意我周圍發生的一切,直到三月底,儘管知道古羅馬的年曆中,三月的第十五天是在月中,但是經過兩千年以後,對於所謂命運的巧合之不確定性,也得留下一定的餘地。我日復一日地記載著細小的可疑的事情,或者,當我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記的時候,就像今天一樣,我就會寫:我獨自一人在家,外面天很黑,我出去散步。回來之後,我就寫:我在朱利奧大街周圍的小巷走了半個小時,我很平安地回了家,一切都很好,沒有人用匕首捅我。
今天是三月二十三日,離月底只有一個星期了(附帶要說明的是,二十三就是當年愷撒身上被匕首所刺的數目)。我決定這星期每天晚上天一黑都出去做一次短距離的散步,回來就把我的懷疑、懼怕和發現的小小的線索,都在日記的新的一頁上記載下來,自然,要是沒有人向我行刺的話。不然的話,日記也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