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兒女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1頁,共2頁

米歇爾還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姑娘的名字,女管家向他介紹:這個曼蒂聲稱,孩子沒有父親,她住在鄰村,w村。女管家笑了,米歇爾嘆了一口氣。禮拜天時幾乎沒人來教堂,去敬老院被老人趕出來,上聖經輔導課時孩子們放肆之極,好像這些還不夠似的。他說,這是共產主義,它還在作祟。哎喲,女管家說,老早就這樣了,他知不知道通往w村的路邊的那塊甜菜地?那地裡有一小塊凸地,長了幾棵樹,農場主不讓砍。她說:「他老早就在那兒跟女人幽會了。」米歇爾問:「哪個女人?哪個農場主?」「那邊的那個。」女管家說,「他的父親和祖父也都那樣。都那樣,從古至今,就這樣。我們都是人嘛,你是,我是,他是,都有七情六慾。」

米歇爾嘆了一口氣。自從春天接管這個教區以來,他至今未能與本地人走得更近一些。他是在山裡長大的,山裡的人、風景、天空,什麼都不同。這裡的天空,遙遠無邊。

女管家說,這個曼蒂說自己從沒碰過男人,那個孩子難道是親愛的上帝下的種?她啊,是格雷戈裡的女兒,父親在交通公司工作,是個又矮又胖的公交汽車司機,他把女兒揍了個鼻青眼腫,作為對她的回答。現在,全村人都在打探誰是孩子的父親。能夠列為懷疑物件的本地男人倒不多,可能是餐館老闆馬柯,但也可能是不知道的哪個流浪漢,那女孩長得不漂亮,順手牽羊,何樂不為呢。女管家說,這個曼蒂,腦袋瓜也是稀裡糊塗的,興許在爬梯子摘櫻桃時出的事,她還不知道呢。好了,好了,米歇爾說。

曼蒂來牧師家時,米歇爾正在用餐,女管家把她帶了進來。他請她坐下,讓她敘說,可她卻坐在那兒,低垂著眼睛,不吭聲。她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米歇爾一邊吃,一邊不時悄悄地觀察這個年輕女子。她長得不漂亮,但也不醜,年齡大了以後可能會發胖,可現在,她是豐滿的,米歇爾心想,一個花樣般的少女。然後,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和隱現在五彩毛衣下的豐滿的乳房。那是因為懷孕,還是飲食過度,他不得而知。年輕女子抬頭望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簾。他推開吃剩一半的碟子,站起身,說:「我們去花園吧。」

深秋了,樹葉已經變了顏色,霧氣在早上的時候還挺重,可現在,太陽卻探出了頭。米歇爾和曼蒂並肩走在花園裡。「牧師。」她說。他說:「不,請叫我米歇爾,我會稱呼您曼蒂。」那麼,她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從來就沒有過這個父親,」曼蒂說,「我從來就沒有……」她打住了。米歇爾嘆了一口氣,心想,她也就十六歲或十八歲吧,年齡不可能更大了。「親愛的孩子,」他說,「這是罪。但是,上帝將會原諒你,因為‘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如此說:各壇都要盛滿了酒!’」

他們這時在一棵老椴樹下站定,曼蒂從樹上撕下一片葉子。米歇爾問:「你知道男女是怎麼同房的嗎?」「用雞雞。」曼蒂紅著臉說,眼睛瞧著地。米歇爾心想,可能是在她睡著時出的事,這種事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他們在學校裡學過,曼蒂輕聲說,速度很快:「勃起、交媾、安全期。」「好,好,」米歇爾說,「學校裡教的。」這都是他們乾的好事,那些共產黨人到現在還佔著學校董事會的位子不放。

「我以聖母的名義發誓,」曼蒂說,「我從來沒有……」「好了,好了,」米歇爾說,突然變得異常激動,「那你覺得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你不會真的相信他是親愛的上帝給的吧?」「我相信。」曼蒂說。他即刻把她打發回家了。

星期天,米歇爾在寥寥幾個做彌撒的人當中看到了曼蒂。如果沒有記錯,這是她第一次來。她穿了一件樸素的墨綠色連衣裙,他現在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身孕。「真不知害臊。」女管家說。

曼蒂顯得有些不知章法,米歇爾看到她東張西望,唱詩時,她也不跟著唱,大家走到教堂前方領聖體時,他還得提醒她:「把嘴張開。」

米歇爾宣講如何在苦難中保持信心。每次都來做彌撒的施密特太太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朗讀《聖經》:「你們總要謹慎,不可棄絕那向你們說話的。那些棄絕在地上警戒他們的,尚且不能逃罪:不可忘記用愛心接待客旅;因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覺就接待了天使。」

米歇爾在朗讀時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到那位天使來到人間,他有著曼蒂的面容,腹部在白色的長袍下微微隆起,像曼蒂那樣。教堂裡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米歇爾睜開眼,發現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他於是說:「因此,我們能夠滿懷信心地說,主與我同在,我必不懼怕。」

禮拜結束後,米歇爾疾步走到教堂門口,向老婦人們告別。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他關上門,這才看見曼蒂跪在神壇前。他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她望著他,他看見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來吧。」他說。他把她領出教堂,帶著她穿過馬路,走進墓地。他說:「你看,這裡的人,他們曾經都是罪人,但上帝把他們召喚到自己身邊,那麼,他一定也會原諒你的罪。」「我是一個有罪之人」,曼蒂說,「可我從未與人為妻。」「好,好。」米歇爾一邊說,一邊用手觸控曼蒂的肩膀。可當他觸控到這個曼蒂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和整個身子充滿了一種他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歡喜。他把手縮了回去,像被火燙著了似的。

「如果那是真的呢?」那天下午,他在沿著鄉間公路走向鄰村時這麼想。那天,陽光明媚,天空廣闊,萬里無雲。米歇爾用過午餐後,有些睏倦,心裡卻仍然充滿了從曼蒂的身體流入他體內的欣喜——如果那是真的呢?

他常常出門長途遠足,每次都是在星期天的下午。他疾步走過那些林陰道,去這個或那個村子,沒有固定目標,但風雨無阻。可那天,他卻有一個目標。他給那個村裡一位名叫克勞斯的醫生打了電話,說想跟他談談,但不能在電話上告訴他談話的內容。

那位克勞斯醫生在這裡土生土長,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他認識附近每個人,據說如果急需,他也會為動物看病。他住在w村一棟寬敞的房子裡,妻子去世後,一個人住。他說,只要不用上帝來煩他,他同樣歡迎米歇爾登門拜訪,不會將他拒之於門外。他說自己是無神論者,不,甚至連無神論者都不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相信,甚至不相信上帝不存在——他崇尚知識,而非信仰。一個共產黨人,米歇爾一邊想,一邊說「好,好」,一邊忍住哈欠。

醫生取出一瓶燒酒,米歇爾因為必須打聽一些事情,於是也喝了一杯。他一口氣把酒乾了,克勞斯醫生隨即又為他斟上,他也喝了。「曼蒂,」米歇爾說,「她是不是……或者……」他出汗了——「她聲稱那孩子不是她跟某個男人的結晶,她從來沒有,不,她沒有男人讓她為妻……我的天,您知道我想說什麼。」醫生喝完杯中的燒酒,問米歇爾覺得這事兒到底是親愛的上帝一手,還是用雞雞造成的。米歇爾絕望地盯著醫生,喝完了醫生再次為他斟上的燒酒,站起身,「那……處女膜,」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處女膜……」「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奇蹟。」醫生說,「而且偏偏就降臨到了我們頭上。」他大笑起來。米歇爾告辭了。醫生說:「我是知識的崇尚者,您是信仰的守護人,我們不要搞錯了。我知道我知道什麼,您可以愛信什麼就信什麼。」

在回家的路上,米歇爾的汗流得更厲害了,他頭暈目眩,心想,這是血壓的問題。他在甜菜田邊的草叢裡坐了下來。甜菜已經收割完畢,沿著公路被堆成長長的一垛一垛。農田寬闊極了,在遠處能看到一片林子,女管家提到的那塊小凸地就在這片遼闊的農田的中央,黑色的土壤里長出了幾棵樹。

米歇爾站起來向田裡邁出一步,然後邁出第二步。他朝著凸地走去。大塊的潮溼的泥土粘在他的鞋子上,他走得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很辛苦。他在心中默唸:「放心吧!只是,我們必定要撞在一個島上。」他繼續朝前走。

他聽見公路上有一輛汽車駛過,也不回頭。他一步一步地穿過農田。那些樹木終於移近了,他忽然到達了目的地。還真像一個孤島,農田的壟溝在那兒分了開來,像窗簾裂了一道縫,凸地如同小島一般從地面升起,只是,那島從地面凸起僅半米多高。凸地的四周長著草,草叢後面是一片灌木叢。米歇爾折斷一根灌木枝,用它掏出鞋底的泥塊,然後踏著窄窄的草叢,繞著凸地走了一圈。長得密集的灌木叢裡有一道缺口,他順著缺口往前走,在樹叢的中央發現一小片空地,長得高高的草被壓了下去,草邊扔著幾隻空啤酒瓶。

米歇爾仰目朝天。隱露在樹冠之間的天空看上去不像平原上那般高遠,四周安靜極了。太陽已經西斜,可空氣還是溫暖的,米歇爾脫下外套扔到草地上。然後,連自己都不明白在做什麼,他解開襯衣釦子,脫下襯衣、汗衫、鞋子、褲子、內褲,最後脫下襪子。他摘下手錶,然後摘下眼鏡和母親傳給他的戒指,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扔到衣服堆上。他站在那兒,像上帝造他時那樣,赤裸裸的如同神蹟。

米歇爾仰望天空,他現在覺得同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維繫。他舉起雙臂,又一次感到暈眩。他雙膝彎曲,跪了下去,他赤身裸體地跪著,雙臂高舉。他開始唱歌,先是輕聲地,沙啞地,但不夠,於是開始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他知道,在這兒只有上帝能夠聽見他,他知道,上帝在聽,在低頭望著他。

當他重新穿過農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他想到了曼蒂,想到她離自己是那麼近,像是與自己融為了一體。他不由想道:我在不知不覺中,接待了一位天使。

米歇爾回到牧師公館,從餐櫃取出一瓶燒酒。那個櫃子還是一個農民在妻子的葬禮後送給他的。他喝了一小杯,又喝了一杯。他一直睡到女管家招呼他吃晚飯時才醒來,頭隱隱作痛。

「如果那是真的呢?」女管家上菜時,他說。「什麼真的?」「曼蒂,如果她真受了孕呢?」「受誰的孕?」「這一片土地難道不也是沙漠嗎?」米歇爾說,「誰又能告訴我們,上帝不會垂青於此,不會將恩恰恰寵施於這個孩子,這個曼蒂呢?」女管家不耐煩地搖搖頭:「她父親是個開公交車的。」「約瑟夫不也曾是木匠嗎?」「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難道不相信上帝如今尚在,耶穌會再次降臨麼?「相信,我相信,但不會在我們這兒。這個曼蒂是什麼?她什麼都不是,她在w村的餐館跑堂,而且還是個臨時工。」

米歇爾答道:「上帝是無所不能的,我實在告訴你們,稅吏和娼妓將比你們先進神的國。」女管家撇了撇嘴,回廚房了。米歇爾從來沒能說服她跟自己一起用餐,她總是說,她不想讓村裡的人嚼舌頭。「嚼什麼舌頭?」「我們都是人嘛,」她答道,「都有七情六慾。」

米歇爾晚餐後又出門了。他沿著公路往前走,院子裡的狗狂叫起來。米歇爾心想:你們將會信任上帝,甚於你們的狗。但是,這都得怪共產黨人,他應該好好教導他們的,可他失敗了,來教堂的人不比春天的時候多,你只要願意,每天都能聽到縱情聲色和狂歡亂飲的傳聞。

米歇爾走進敬老院,說要見那位每個禮拜天負責朗讀經文的施密特太太。「不知道她睡了沒有。」那個名叫烏拉的女護士不耐煩地說,然後起身打探去了。女共產黨,米歇爾心想,她肯定是共產黨。他能認出這些共產黨人,他也知道他們見到他時都想些什麼,但是,如果他們中有誰死了,他們還是會來請他,「好讓死者有個體面的葬禮」,那位烏拉護士在請他去安葬一個身前從不去教堂的人時就這樣說過。

施密特太太還沒睡,正坐在扶手椅裡看「誰會成為百萬富翁」。米歇爾握了握她的手:「晚上好,施密特太太。」他給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旁邊,「您朗讀得真好。」他想再次向她表示感謝。施密特太太用整個上身點著頭。米歇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皮革書皮的小本《聖經》,說:「今天,請允許我為您朗讀。」電視裡,節目主持人開始提問:西元七十九年,哪座城市被火山吞沒了,特洛伊、索多瑪、龐貝,還是巴比倫?米歇爾的聲音也跟著變大:「在末世必有好譏誚的人,隨從自己的私慾出來譏誚說:主要降臨的應許在哪裡呢?因為從列祖睡了以來,萬物與起初創造的時候仍是一樣!親愛的弟兄啊,有一件事你們不可忘記,就是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

他繼續念道:「主的日子要像賊來到一樣。那日,天必大有響聲廢去,有形質的都要被烈火銷化,地和其上的物也都要燒盡了。」

米歇爾唸誦時,老婦人不停地點著頭,上身來回搖擺,像是在用整個身體說「是的」。最後,她開口說道:「不是索多瑪,也不是巴比倫,是特洛伊嗎?」

米歇爾說:「這一天,也許比我們以為的要來得更早,但誰都無法知曉。」「我不知道。」施密特太太說。「像賊來到一樣。」米歇爾說,然後站起身。施密特太太說:「是特洛伊。」他把手遞給她。她一言不發,當他離開房間時,也不回頭望他一眼。「是龐貝古城。」節目主持人說。「龐貝。」施密特太太說。

「誰都無法知曉。」米歇爾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共產黨人的狗們又狂叫起來,他猛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一扇木門扔去,門後的狗叫得更兇了。米歇爾加快腳步,不想被人發現,卻沒有朝著牧師公館方向,而是向村外走去。

去w村有半個小時的路程。一輛汽車在公路上迎面駛來,他遠遠地便能看見汽車前燈投射的光。他躲在林陰道的樹後,直到車子駛過。那塊凸地現在成了灰色農田中一塊深色的斑點,看起來比白天時近了許多。天空佈滿了星星——天冷了。

w村街上空無一人,屋子裡點著燈,兩條街道的交叉處亮著一盞路燈。米歇爾知道曼蒂住在哪兒。他在花園門口停下,望著那座小平房。他看見廚房裡人影晃動,像是有人在洗碗。米歇爾的心裡暖暖的。他把身子靠在花園的門框上,聽見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有呼吸聲,忽然,一條狗狂叫起來。他猛地後跳一步,然後拔腿就逃,跑出不到一百米,他聽見房門開啟的聲音,一束光射入黑暗,一個男人大聲喊道:「閉嘴!」

過了幾天,女管家告訴米歇爾曼蒂在哪兒工作,他便去了一次w村餐館。女管家說對了。

餐廳的屋頂很高,牆被香菸燻黃了,窗玻璃蒙著霧氣。餐廳擺設陳舊,沒有一件互相匹配,除了曼蒂,屋裡空無一人。她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放在前面的吧檯上,彷彿生來就在那兒似的。她微笑著低下頭,米歇爾覺得她的臉在這個陰鬱昏暗的空間裡放著光。他在門口近處的一張桌子邊坐下,曼蒂走了過來,他點了茶。她轉身離開了。他心想,但願不會有客人進來。曼蒂端上茶,米歇爾往茶里加糖,曼蒂依舊站在桌邊。米歇爾心想,一位天使站在我的身邊。他快速地喝了一口,嘴被燙著了,然後開始說話,眼睛卻不看著曼蒂,她也不看著他。

「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連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獨父知道。挪亞的日子怎樣,人子降臨也要怎樣。當洪水以前的日子,人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洪水來了,把他們全都衝去:人子降臨也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