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1頁,共2頁

兩個小時車程後,韋克斯勒看見那座山陵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那個與他同名的村莊就建在山上。他向來覺得那座山丘從遠處望去像巨獸的身體,那隻野獸在遙遠的史前時代來到平原,躺下,身上漸漸長滿了樹林和草地。

他二十多年前離開了那座村莊。他在村裡度過了童年,結了婚,他成為建築師後的第一批訂單也是在那兒完成的。同瑪格麗特的婚姻破裂後,韋克斯勒搬到城裡開始了新的生活,他事業發達,對村子的記憶也逐漸暗淡了。

今年二月的天氣異常暖和,前幾天時卻下了一場雪,雪在佔去大半片山坡的葡萄園裡積了下來,葡萄藤一列一列排得整齊,像韋克斯勒草圖裡的陰影線。他立刻認出了這片風景。駛近村子時,他才發現在離開的那些年,村子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前種著玉米和甜菜的地裡現在毫無章法地建起了一片五顏六色的廠房。韋克斯勒回想起當初在村裡接手首批小型維修工程時,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同有關部門爭辯窗框應該刷什麼樣的顏色,如今,誰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在那兒建樓。

韋克斯勒把車停在集市廣場。他小時候上學時每天都要經過廣場,有時下課後,他會偷偷跑去肉鋪師傅那兒看屠宰牲口,他現在還記得那些拴在門外等著宰割的小牛犢滿是恐懼的眼神。肉鋪不見了,現在的店裡賣內衣。廣場四周建起了一片醜陋的新式建築,有寫字樓、購物中心,甚至還有一家酒店。

快到午飯時間了,韋克斯勒挑了一家他從前去過的餐館走了進去。餐廳裡的佈置沒有變,牆上鋪著暗色的木質面板,桌上擺好了餐具,韋克斯勒卻是唯一的客人。女招待問他想吃什麼,然後頗不樂意地記下他的要求。當她一言不發地把咖啡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時,店主從廚房走了出來。他繫著一條汙漬斑斑的圍裙,韋克斯勒恍惚之間以為自己看到了「椴樹餐館」從前那個無所謂他們還不滿十六歲就把啤酒賣給他們的老闆。這一定是他的兒子。他應該比韋克斯勒大不了多少,二十年前是個英俊的小夥子,沒有哪個女人是他搞不定的。可現在,他變得又胖又蒼白,還長了一張酗酒者特有的浮腫的臉。

店主走到韋克斯勒跟前,伸出手,向他問好,當地這種習俗似乎還沒變。韋克斯勒問起他的父親,店主滿腹狐疑地看著他說,父親已經去世多年。韋克斯勒告訴他自己曾經在這兒住過,並向他打聽從前的一些朋友,店主盡力回答。韋克斯勒有些朋友搬走了,有些過世了,有些人的名字店主從沒聽說過。

「您可還記得那個建築設計師韋克斯勒和他的妻子瑪格麗特?」

店主點了點頭,模稜兩可地做了個手勢,好像在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臉突然看上去疲憊之極。

「那次離婚可是一樁小丑聞,」韋克斯勒說,「女的不願意,官司是霍德爾律師打的,您一定記得。」

店主說霍德爾現在是公證師,每天中午都來這兒用餐,然後說了聲抱歉,得回廚房了。韋克斯勒叫來女招待,說自己改變主意了,想在這兒吃飯。

十二點鐘,附近的教堂敲響了鐘聲,餐館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大多結伴而來,直呼女招待的小名。韋克斯勒覺得自己的過去被這些不曾相識的人佔據,他搬走了,別人來到這裡定居,從前的村子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

霍德爾走進餐廳,站在門口打量著四周,彷彿他是這兒的主人似的。這位律師老了,頭也禿了,個子看上去比從前還要矮,可韋克斯勒還是馬上認出了他。兩人的目光相遇,韋克斯勒半站起身,友好地向霍德爾點點頭,後者走到他的桌前。

「您得原諒我,」他的眼中帶著詢問的目光,「我打交道的人太多……」

韋克斯勒做了自我介紹,霍德爾的臉上一亮:「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你好嗎?」

兩人握了握手,坐下。霍德爾以老主顧才有的那種不經意的神情迅速地看了一眼選單,訂了菜,然後說,來一瓶用橡木桶釀的葡萄酒,不是平常待客的那種。女招待高興地笑了。

「這兒連葡萄酒都比從前好了。」霍德爾說。

他說,他時常在報紙上看到有關韋克斯勒的報道,村裡人都很為他驕傲,他建的那座室內游泳池……是水療中心,韋克斯勒更正說。霍德爾想知道是什麼讓他回到了村裡,韋克斯勒答道,那座殯儀禮拜堂需要整修,霍德爾點點頭。韋克斯勒說,先看一下,再決定是否投標。霍德爾咧嘴笑了,說,他妻子那事兒早被大家原諒了,往事如煙,現如今,離婚幾乎已是風雅之事。韋克斯勒突然後悔自己沒有去另一家餐館,他不願意回憶從前的生活。時光已逝,他重新結了婚,當了父親,他的長孫也快要出生了,他對自己的生活相當滿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陪你去墓地。」霍德爾在喝餐後咖啡時說,「運動一下,對我也好。」

吃飯時,他一直在談論自己,談論自己的工作、他的妻子和兩個住在城裡的兒子。韋克斯勒很想甩掉這位老朋友,但又不想失禮。酒精和食物讓他昏昏欲睡,一切讓他作嘔。霍德爾堅持要付賬,他說應該的,他當初在他身上畢竟沒少賺錢,此外,韋克斯勒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為他造就了一段風流韻事。

兩人並肩走在通向墓地的公路上,路上車輛頻繁。霍德爾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第一任妻子。當然,韋克斯勒說,他還想說些什麼,卻還是打住了。一個年輕女子推著一輛嬰兒車迎面而來,霍德爾讓了道,緊跟在韋克斯勒身後走了一會兒,跟得很近,像是要跳到他背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