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1頁,共1頁

曼弗雷德去世後和舉行葬禮前的那幾天,約翰娜把他的衣服和鞋子處理掉了。她預感再過幾天,自己就不忍心了。她把他的盥洗用品也處理了,還有他的藥和一些只有他吃的、包裝已經開啟或他為自己儲備的食物。夜幕降臨後,約翰娜把那些大垃圾袋塞進車裡,第二天開車去垃圾焚燒廠,親自把那些袋子扔進了大坑。正值盛夏,天氣即便在早晨也已經相當熱了,垃圾散發出的惡臭味令人作嘔。車出入廠區前需要稱重,兩次重量的差值被用來計算費用。「九十公斤。」收費員說,然後報了一個總價,「就這個價錢,您能處理掉三倍的垃圾。」「沒事兒。」約翰娜給了他一些小費。對亡人的追思,是在葬禮結束後開始的。

約翰娜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準備好去整理那些她沒有立即處理掉的東西。她先開始整理曼弗雷德留下的書,那大都是他上大學時用過的一些有關稅務和企業管理的書籍。他生前是稅務師,客戶大多是小企業主,他替他們做賬。他也有一些幫助他們免費填寫和遞交納稅申報表的私人客戶。「你人太好了。」約翰娜有時會說,可曼弗雷德聳聳肩,說:「我很瞭解他們的收入情況,跟他們比起來,我們已經過得很不錯了。」曼弗雷德去世後,同丈夫共事多年的女秘書海德薇茜接管了解散稅務所的工作,她和客戶取得聯絡,歸還檔案,向他們推薦新的稅務師,最後還處理了曼弗雷德幾年前新添置的辦公傢俱。海德薇茜起初還打過幾次電話,可約翰娜每次都說,我不懂這些事務,您覺得應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海德薇茜說:「我很想他。」約翰娜沙啞地笑了,答道:「那您說我呢?」

曼弗雷德去世已經七年了,然而,要去整理他的辦公桌,約翰娜還是有些不安。可她總有一天得去完成這件事,費莉西塔有時會來她這兒住上幾天,她得為孫女騰出一間房來。這孩子至今還跟她睡一張雙人床,她已經六歲了,約翰娜覺得她應該擁有一張自己的床和可以放自己東西的地方。

書桌最上一層的抽屜裡裝滿了雜物,阿德里安小時候對它們很是著迷。曼弗雷德有時會讓兒子坐在自己的腿上,把東西一件一件從抽屜裡取出,向他講述它們的故事:他第一次去美國時帶回來的「紅襪」棒球隊的棒球,和那把薩米刀、那頭紙漿做的大象、一把計算尺、一隻壞了的手錶。那些物品,有些是曼弗雷德年輕時用過的,有些約翰娜知道它們的來歷和它們對曼弗雷德的意義。她將每樣東西長久地端在手中,無法決定哪件應該留下,哪件應該扔掉,最後,把它們統統放回抽屜鎖了起來。她打算問阿德里安是否想留下幾件,她自己什麼都不要,它們只會讓她傷心。

第二層的抽屜裡掛著幾隻資料夾,資料夾裡是各式檔案、辦公傢俱的產品目錄、保險單據、產品使用說明書和一些毫無紀念意義的舊檔案。約翰娜毫不猶豫地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扔進廢紙箱。有一個掛夾裡放了幾本七十年代的攝影雜誌,其中一本的封面上是一個非洲打扮的乳房尖尖的黑人女子,約翰娜翻看起來。雜誌裡的照片毫無過分之處,這出乎她的意料,儘管如此,她還是有些困惑曼弗雷德為何把這些畫報藏了起來不讓她看到。她把清空了的資料夾從抽屜裡取出,扔進垃圾袋。這時,一小捆信封滑落下來,掉在了地上。約翰娜撿起信,解開綁住信封的皮筋。那是一疊尺寸相同的小信封,大約有二十隻,字寫得漂亮,收信人的地址是曼弗雷德的事務所。信是在一年之內寄出的,郵戳上的日期快是三十年前的了。約翰娜猶豫了一下,抽出其中一封,讀了起來。

阿德里安匆匆忙忙的樣子,約翰娜開門時,他已經在同費莉西塔道別了。他急促地問候了母親,說,伊麗絲等在車裡,「我們不會太晚回來的。」「她可以在這裡過夜。」約翰娜說,「我已經把辦公室騰出來了。」然後對費莉西塔說,「你現在有自己的房間了。」費莉西塔牽著她的手,興奮地望著她。「真的不麻煩你嗎?」阿德里安問。約翰娜說:「你們明天過來吃早飯吧,我想跟你說件事兒。」「那謝謝你啦。」阿德里安一邊說,一邊匆忙地吻了一下母親的臉頰,又摸摸費莉西塔的頭,說:「明天見,寶貝兒。」「你們也可以在這裡過夜。」約翰娜說這話時,阿德里安已經在下樓梯了,他說自己還是喜歡回家睡覺,謝了。

費莉西塔都已經上床了,還開始向奶奶打聽爺爺的事,她總是想盡辦法不去睡覺。約翰娜常常告訴她爺爺是如何可親可愛,他怎麼幫助了許多人,可這次,她變得寡言少語,她不願意去回憶曼弗雷德。「他為什麼死了?」費莉西塔問。「我們每個人都會死的。」約翰娜說,「他抽菸抽得太兇了。」「爸爸抽菸也很兇。」費莉西塔說,「抽菸太多就會死嗎?」「有可能。」約翰娜說。「你爺爺在天上,我想他看不見我們。」費莉西塔的寵物天竺鼠前不久死了,她便開始想象它正同爺爺一起在天上,這顯然超出了她的能力。「睡吧。」約翰娜說,「好好睡。」

第二天醒來,祖孫倆正說著別的,可費莉西塔看見擺在櫃子上的祖父的照片時,便問那是不是在天上。「不是。」約翰娜說,「那是義大利托斯卡納,我們在那兒度假,你也去過,是去年,和你媽媽爸爸一起。」「我忘了。」費莉西塔說,似乎有些難過,接著又開始問一些約翰娜也無法回答的有關天堂的問題。「沒有人知道天堂是怎樣的,因為還從來沒有人從那兒回來過,它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遠。」她說,「對,我也會去天堂,你的爸爸媽媽會去,你也會去。」

吃早飯時,費莉西塔又開始嘮叨「爺爺在天上,我也會去天堂。」伊麗絲用責備的目光看了婆婆一眼,阿德里安什麼也沒說。儘管他同父親的關係向來不甚親密,可到了現在,還是沒法跟他提父親去世的事。「我也會去天堂。」費莉西塔重複了一遍。「你還有時間。」伊麗絲說,「有的是時間。」她急著要走,約翰娜只能匆匆忙忙地把曼弗雷德的東西拿給阿德里安看。她看見他臉上掠過孩童般的欣喜,即刻又消失了。他拿起計算尺,把兩邊的刻度挪近,說:「我從來沒搞明白這是怎麼用的。你看,費莉西塔,電腦發明前,人們用它來算數。」約翰娜問:「你想留幾件嗎?」阿德里安有些猶豫。「我們的東西已經太多了。」伊麗絲說。「手錶?」約翰娜問。「那已經壞了。」阿德里安說。儘管自己什麼也不想留下,約翰娜還是有些失望。她把三人送到車邊,伊麗絲已經幫費莉西塔繫好了兒童座椅,阿德里安還沒上車。他問:「你沒事吧?」「我最近有點累,」約翰娜說,「睡眠不好。」「你想跟我說什麼事來著?」他問。她說,沒什麼要緊事,等他有空時再說。「給我電話。」他說。

約翰娜給女秘書海德薇茜打電話,她們約了在一家咖啡館見面。約翰娜見到海德薇茜時,不禁吃了一驚。她不染髮了,穿著保健鞋,還戴了一副眼鏡,她說自己不能戴隱形眼鏡了。她們說不上話,她們倆話從來就不多。曼弗雷德的事務所是一個跟約翰娜毫無干係的世界,曼弗雷德也很少談及工作,如果約翰娜問起,他便會擺擺手,說,一切正常。她有時去辦公室接他下班,偶爾會遇見他正同客戶告別,或同海德薇茜開玩笑,每次,她都會覺得自己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那人看上去跟在家時完全不同,更加果斷、活潑、幽默。正是這樣一個男人收到了這些信和寫了那些信,約翰娜只能根據情婦的回信來猜測他寫的內容:「我紅著臉讀了你的上一封信,你的想象令我興奮,我也很想你。」約翰娜原本想向海德薇茜打聽那個女人,可現在卻做不到了,她難以啟齒。女秘書又能知道什麼?約翰娜無法想象曼弗雷德會告訴秘書自己還過著另一種生活。約翰娜根本無法想象他會有這樣的秘密。

她現在只是出於責任心才去墓地。之前打理墓地時,她覺得離曼弗雷德很近,可現在,他似乎真的死了,他們之間那種超越生死的維繫和紐帶斷了。她想過要去找到曼弗雷德的情人,讓她交出他寫給她的信,好抹清那次外遇的蹤跡。可是,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而且她落款時,也只用了小名,沒有姓。然而,抹去痕跡又能改變什麼呢?誰是莫妮卡,這最終並不重要,她或許只是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約翰娜不禁想起曼弗雷德的那些女客戶,那個他們偶爾會去她那兒用餐的餐館女老闆,她在曼弗雷德的葬禮上哭個不停。約翰娜當時並不覺得什麼,現在卻起了疑心。曼弗雷德有不少女客戶參加了葬禮。

她原本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阿德里安,可他打來電話時,她卻一字未提。她對自己說,她不想讓他失望,可私底下她知道,他不會因此失去對父親的尊重,而是會瞧不起她,瞧不起被欺騙了的她。她仔細想過能同誰談論這件事,卻想不起一個人來。鄰居肯定是不行的,她在村裡的熟人大多是通過曼弗雷德認識的。他在這裡土生土長,認識每個人,因為是他的妻子,至今還有不少人同她打招呼,她卻跟他們一個也不熟。有一次,那是幾年前了,她去學過義大利語,可班上的同學都比她年輕許多,課程一結束,大家也就失去了聯絡。她想起語言班的老師,他不是本地人,他們當時關係不錯。可是,她又能告訴他什麼呢?他或許已經不記得她了。

阿德里安過四十歲生日那天在家裡辦了一個盛大的晚會,說「要跟朋友們一起過」。他問母親能不能在那天晚上照看費莉西塔。約翰娜下午的時候就到了,陪著孫女玩兒,伊麗絲和阿德里安在準備沙拉。晚會計劃在花園舉行,阿德里安擔心天氣多變,會下雨,在最後一刻還是請人搭起了一個大帳篷。第一批客人大約六點時到了,那是阿德里安的同事和一些約翰娜二十多年沒見面,卻能一一認出的老同學。她從前用「你」稱呼他們,現在突然要用尊稱,這讓她覺得有點彆扭。費莉西塔和幾個孩子進屋玩去了,約翰娜跟在後頭,發覺他們並不歡迎自己加入他們的遊戲,於是就又回到了花園。阿德里安正忙著烤肉,伊麗絲在招呼新到的客人,把他們介紹給其他未謀面的客人,約翰娜站在人群之外,笑容停滯在臉上。她不想打擾別人,也不想讓別人察覺自己心情不好。

起雲了,隨時都有下雨的可能。阿德里安叫道:「肉烤好了!」烤肉架前隨即排起了長隊。約翰娜將孩子從屋裡招撥出來,讓他們在小桌子前坐好,並儘量安靜下來。偶爾會有父母走到小桌前,問,還都好嗎?一名年輕女子走到一個安安靜靜、兩歲模樣的男孩身後,用手摸著他的頭問:「你還不累嗎?」這時,她才似乎注意到約翰娜的存在,伸出手,問:「您好嗎?我們有大半輩子沒見面了。」約翰娜猶豫了一下。「我是伊娃,」年輕女子說,「我以前留長髮。」約翰娜這才想起,伊娃和阿德里安上的是同一所職業學校,他們還好過一段時間,她和曼弗雷德都喜歡這女孩,一天,阿德里安說他們分手了,他們還很失望。阿德里安沒有說分手的原因,約翰娜也沒有問。「啊,是您。」她說,「這是您的孩子嗎?」「請您一定要用‘你’來稱呼我。」伊娃說,「他叫揚。」約翰娜把男孩的小手握在手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問:「你爸爸在哪兒?」伊娃說她和揚的父親已經分手了。「我很抱歉。」約翰娜說,伊娃笑了:「我不。」

那些年齡大一些的孩子突然躍身跑到自助餐桌前,伊麗絲正在上甜點,小的們也緊跟而去。伊娃抱起揚,他扭動著身子,母親只得把他放下,他跟著別的孩子一起跑了。「我想他們不需要我們照顧。」伊娃說,「您為什麼不來我們那桌坐一會兒?」

吃完甜點後,約翰娜哄費莉西塔上床睡了,然後走下樓,看見伊娃站在走廊裡搖著一輛嬰兒推車。「下雨了。」伊娃悄聲說,「我想他已經睡著了。」約翰娜低聲問:「要我把燈關了嗎?」「不用。」伊娃說,「他只要睡著了,就沒那麼容易醒。」她開啟嬰兒監聽器,把監視端放在嬰兒車旁,卻不回花園,而是走進廚房,也不開燈,隨手拿起一隻用過的香檳酒杯,用水龍頭接上水。約翰娜跟了進來,說:「等等,我給你一隻乾淨的杯子。」可伊娃已經喝了。約翰娜還是從櫃子裡拿出一隻玻璃杯,盛滿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直到伊娃從她手中接過杯子放到櫥櫃上。「我很累。」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捋過頭髮,「男人的問題。」約翰娜沉默了,她不知道這個年輕女子指望她說些什麼。「時間會解決一切問題的。」她說,然後在餐桌邊坐下。伊娃笑了。「也許吧。」她說,「他已經結婚了,剩下的,就不用我跟您說了。」「用‘你’。」約翰娜說。伊娃說:「這種故事我都聽過多少遍了,現在被我自己碰上了。不過,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瞞我。」

她的情人同她一樣是德語老師,他們是在一次教師培訓時一見鍾情,墜入愛河的。但是,他有兩個孩子,不願意離開他的妻子,伊娃說:「他怕失去孩子。還有,他的婚姻似乎相當美滿——又一個毫無新意的故事罷了。」約翰娜還是沉默著。伊娃繼續說,男友住在盧塞恩,他們很少見面,這也許挺好的。他們隔幾個星期見一次面,是他來看她。她不知道他怎麼跟妻子解釋,她也根本不想知道。有那麼一整個週末,他們像夫妻一樣生活,之後,他就會回到家人的身邊。伊娃笑了:「我甚至一點兒也不嫉妒他的妻子,不可思議。」

「如果他的婚姻是美滿的,」約翰娜問,「那他為什麼還有外遇?」伊娃聳聳肩,問:「你——覺得這不道德嗎?」約翰娜能夠感覺到她在說那個親密的「你」字時的猶豫。「我告訴我自己,這是他應該承擔的責任。」伊娃說,「畢竟,是他欺騙了妻子。你覺得我應該跟他分手嗎?」但這不是約翰娜感興趣的問題,她問:「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跟你談論他的家庭生活嗎?他都跟你說些什麼?」「他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人。」伊娃說,「不怎麼談自己的家庭生活,我也無所謂,反正不關我的事。」「這正常嗎?」約翰娜問,語氣比她想要控制的更加強烈,「一個已婚男人有情婦,這正常嗎?這怎麼可能正常?」她從走廊射進來的燈光裡看見伊娃笑了:「阿德里安從來沒有告訴你我們是為什麼分手的,對吧?」約翰娜問:「如果他的妻子打電話來責問你,你會怎麼向她解釋?你會怎麼說?」伊娃說:「我不知道。」兩人都沉默了。然後,伊娃說:「我會告訴她,這沒那麼重要,她不必擔心。」

走廊上傳來了響聲,有人進來上廁所。約翰娜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問:「你好了沒有?」接著是抽水的聲音,門開了,一個女人說:「我覺得他不錯。」「我很快就好。」男人說,又是門,然後是女人的聲音:「我在外面等你。」伊娃聳聳肩膀說,她也要回家了。

那封信,約翰娜至少已經開了五遍頭。「親愛的伊娃,自從我們交談以來,我思考了很多。我瞭解你的問題的另一面,我本人就是一個被欺騙的受害者。」不,她想,我不是受害者,我當時對此事一無所知。「我的丈夫對我不忠。」她寫道,卻不喜歡這種措辭,「我的丈夫有外遇。」可伊娃憑什麼對這件事感興趣?她原本想寫,她應該離開她的情人,她正在傷害自己、對方和對方的家庭。可她真的這麼認為嗎?如果她沒有看到那些信,如果沒有讀那些信就把它們扔了,那又會怎樣?傷害她的不是曼弗雷德,而是她自己,是她沒有讓事情既往不咎。說到底,曼弗雷德的不忠不也是她的錯嗎?他們之間一定讓他覺得缺少了什麼,或許——這可能是最讓人寬慰的解釋——那只是一些與肉體有關的東西。「我紅著臉讀了你的上一封信,你的想象令我興奮。」約翰娜從來沒有給丈夫寫過這樣的句子,性生活在他們的婚姻中是一樁無言的、發生在黑暗中、不被談及的事情。也許,你得跟一個男人分離,才能渴望他,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她離開家從來不會超過幾天的時間,那時,她會給曼弗雷德寫明信片,寫的內容,郵遞員看了也無妨。

她把那些情書取出來重新讀了一遍。她試著在讀信的時候不去想曼弗雷德,而是把它們當作克服一切困難和障礙的兩情相悅的見證。她把每一封信從頭至尾讀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很久以來,她重又想起曼弗雷德,她想到的不是他的不忠,而是他對生活的熱愛,他的耐心,他樂於助人和善於自嘲的天性,她想起他們曾經親密無間,想到他的柔情,和她是多麼想念他。頓然間她確信無疑,在他們的關係中,沒有任何讓他覺得欠缺的東西,他出軌,不是因為缺了什麼,而是因為有太多的愛,太多的好奇,太多的敬畏和讚賞,無論是對孩子,對動物,還是對大自然,或者對待他的工作和整個世界,這就是他。她從信箋上撕下那封開了頭的信。她開始給曼弗雷德寫信,迅速而不加思考,那些句子是她之前從未寫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