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同意離婚。」霍德爾說,「人們對她議論紛紛,教堂唱詩班也暗示她離開。可又有誰會料到呢……」
瑪格麗特來自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他們結婚時,父親就已經反對女兒嫁給另一個宗派的男人,離婚對他而言更是成了一場災難。儘管錯不在女兒,韋克斯勒也已經搬到城裡和另外一個女人同居了,他還是威脅女兒,不許她離婚。瑪格麗特是一個情感強烈、幾近自負的女子,卻從來鬥不過自己的父親。韋克斯勒把這件事交給了霍德爾,讓他放開手腳處理。他從未得知這位律師最後是怎麼說服瑪格麗特同意離婚的,他也不想知道。
「這裡的謠言傳得很快。」霍德爾一邊說,一邊惡作劇地笑了,「如果離婚時判她有錯,那麼在經濟上,她也會有不堪的後果。」
他說自己那時還能夠不惜一切手段,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再也不必為此羞愧,他如今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市民,同每個有臉面的人物都能夠稱兄道弟。
「也有幾個在大街上見到我不打招呼的。可幹我這行的,如果沒有幾個敵人,就一定是蠢蛋。」
他們走進墓地,在殯儀禮拜堂前停下。禮拜堂是六十年代建的,當時還因為設計大膽而激怒了不少人,如今卻顯得破舊不堪,外牆也已經被公路的廢氣燻黑。
教堂裡比外面還冷,有洗潔劑和蠟燭的味道。韋克斯勒走了一圈。他知道自己不會去投標,卻還是用數碼相機拍了幾張內景。霍德爾一直緊跟著他,也不說話,只有一次,他輕聲咳嗽了一陣。
「按部就班。」等他們走出禮拜堂後,霍德爾問,「你想去掃一下墓嗎?」
他不等回答,就徑自走在前頭,走過一排排墓碑,最後在一塊不起眼的白色大理石碑前停下腳步。韋克斯勒走到他的身邊,兩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呆呆地望著那塊只寫著瑪格麗特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的石頭。霍德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才是最操蛋的。」他說,聲音聽上去不同於之前,更輕,也更沙啞,「我不是說自己從前是什麼善人,可人老了,那才是最沒勁的。」
他轉過身,用頭示意了一下那個正在用小掘土機挖掘新墳的工人。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是不是該你了。」他說,「可再怎麼著,他們也應該用手來挖……」
韋克斯勒突然有要哭的衝動,但霍德爾在場,他愧於流淚。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他在墓地邊一叢松樹下的長凳上坐下。霍德爾跟了上來,站在長凳前,望著墓地的圍牆。牆後是鐵軌。
「她曾經對我說,要跌,就要跌得狠。」他輕聲地說,「她同椴樹餐館的老闆好過一段,後來,他甩了她,她就開始酗酒,可能之前就開始了。然後,怎麼說呢,她就不停地更換情人。我覺得她愛你,要比你想象得深。」
他也幫過瑪格麗特幾次,霍德爾說,他承認不是出於憐憫,絕望的女人是最棒的情人,你可以為所欲為,她們已經一無所有,不怕失去什麼。即使在開始酗酒後,瑪格麗特仍是一個漂亮女人,只有在最後才能看出瀕臨毀滅的痕跡。
「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韋克斯勒突然暴躁地打斷他,「我是可以幫她的。」
「她說她給你寫過信。」霍德爾賠著笑說。韋克斯勒舉起的雙臂又落回到腿上。他工作一直很忙,他說,幾乎連照顧自己的孩子和第二任妻子的時間都沒有。
「老掉牙的故事了。」霍德爾說。圍牆後,一輛列車駛過,他停了下來,等轟鳴聲遠去後繼續說,墓碑是他捐的,村裡如今還有人打聽買墓碑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可石匠的嘴很嚴,他也曾經拜倒在瑪格麗特的石榴裙之下。
「看看,我們現在變得有多醜啊。」霍德爾搖搖頭,說,他得走了,下次再來時,記得去找他。他把手遞給韋克斯勒,也不看他一眼,就走了。
雪很快就會化的,韋克斯勒想。空氣是冷的,但陽光是溫暖的。他在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瑪格麗特的墓前。他站在那兒,回想起那個他們相遇時曾經年輕的女孩,性格快樂,無憂無慮,他想到自己和霍德爾,還有不知道誰,是怎樣毀了她的生活。他想哭,卻哭不出來。他蹲下身,收拾了一下幾株種在墓碑旁的植物乾枯的枝葉,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