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爾抬起頭,看見曼蒂哭了。「不要懼怕。」他說,然後站起身,把一隻手放到曼蒂的頭頂,猶豫了一下,又將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的名字會是耶穌嗎?」曼蒂輕聲問。米歇爾愣了一下,他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說:「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他給了曼蒂一份教會為年輕婦女和孕婦準備的指南小冊子,他這方面的知識也都來自於它。他讓曼蒂來參加聖經輔導課和做彌撒,說,這是現在最重要的事,她有許多課要補。
幾個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秋去冬來,第一場雪落了下來,雪蓋住了村子、樹林、農田,蓋住了一切。冬天在鄉間蔓延開來,取暖用的木柴燃燒後散發出的酸味落到了街頭。
米歇爾由著性子在鄉間散步,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然後穿過那片已經凍得僵硬的寬闊的甜菜地,朝凸地走去。他又一次站立在那兒,高舉雙臂,樹上的葉子落光了,天空變得又高又遠。米歇爾等待神蹟出現。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不是之前就已經在那兒了,農田裡沒有天使顯現向他宣示,沒有國王,沒有牧人,也沒有綿羊。於是,他心感羞愧,想:我沒有被選中,她,曼蒂,將獲得神蹟,天使將向她現身。
曼蒂現在每個星期三從w村開著輕騎來上聖經輔導課,每個星期天來做彌撒。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來,臉卻變得狹窄而蒼白。禮拜結束,眾人散去後,她會留下,同米歇爾坐在一條長椅上輕聲交談。她說,孩子的預產期是二月。米歇爾心想:怎麼不是聖誕時分,或者復活節?聖誕節就要到了,復活節還得等到三月底,到時再說吧。
女管家從門裡探出頭,問,牧師先生是否有用午膳之意,她辛辛苦苦做好的飯菜也沒人誇上一句,一句都沒有,還剩了一半。米歇爾說讓曼蒂留下一起用餐,反正足夠兩個人吃的,「不,夠三個人吃的。」他說,然後,兩人都羞澀地笑了。女管家一邊擺第二副餐具,一邊說:「我們索性開爿客棧好了。」她砰砰作響地端上飯菜,也不說一句「慢用」,就走了。
曼蒂說父親折磨她,他想知道誰是孩子的父親,當聽到她回答「親愛的上帝」時,便暴怒起來。不,父親沒有揍她,只扇了耳光,她說,她母親也扇了。她想離家出走。兩人沉默著吃了飯,米歇爾吃得不多,曼蒂卻添了兩次。他問:「好吃嗎?」她紅著臉點點頭。他於是說,她可以搬到牧師公館住,反正地方夠大。曼蒂膽怯地看著他。
「那不行。」女管家說,米歇爾沉默了。「我會在這之前搬出去。」女管家說,米歇爾還是沉默,交叉著雙臂,他想起《聖經》裡描述的伯利恆之夜,心想:這次不行。這個念頭讓他堅強起來。「那我走。」女管家說。米歇爾緩緩地點點頭,心想,這樣更好,他早就懷疑管家是共產黨了,天曉得她還是什麼。她總是說她也只是一個凡人,她有一個異教徒的名字——卡蘿拉,他也聽說過有關她和自己結過婚的前任的風言風語,說他倆在教堂的法衣室裡如何如何。這成何體統。這個女人沒有資格教訓他,她最沒資格了,連飯都做不好。
女管家先是從廚房,然後從公館消失了,說什麼這樣做不正派,不合禮數。曼蒂搬進來,成了新任管家。這是同她父母商議好的,他們因此還得到了一筆錢。曼蒂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大極了,上樓梯時喘得像頭奶牛,有一次,她背了一塊厚重的地毯到露天晾曬,米歇爾都擔心孩子會有閃失。
那天,米歇爾同往常一樣散步回來,看見曼蒂在牧師公館前敲打地毯的灰塵,便說她不能累著了。他的身體不甚強壯,卻硬是自己把地毯搬進了屋裡。曼蒂說:「聖誕節快到了,之前應該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米歇爾很高興,覺得這話是好兆頭。他向來覺得這女孩不夠虔誠,即使在對著聖母發誓,並堅稱自己的孩子——用她的話來說——是耶穌小聖嬰時也是如此。她曾經說過,自己的教籍是新教,僅此而已。米歇爾曾經因此心存疑念,也為此羞愧。可這些疑念已經生起,侵蝕著他的愛和信念。
米歇爾從現在開始負擔起了全部家務,曼蒂繼續負責為他做飯,然後,兩人坐在光線暗淡的屋裡一起用餐,話也不多。米歇爾晚上工作到很晚,研讀《聖經》,聽見曼蒂從浴室出來時,他會停下五分鐘。他欣喜得無法繼續工作。然後,他會去敲曼蒂的門,她叫道:請進,請進。她這時已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他坐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的額頭或蓋著她肚子的被褥上。
有一次,他問她都做些什麼夢。他一直在等待神蹟出現。可曼蒂不做夢,她說自己向來睡得很沉,很酣。他於是問她可是真的從沒交過男朋友之類的,是否除了來月經,就從沒在床單上發現血跡。他覺得這樣同她說話很是尷尬,心想,如果她真是新聖母,那我這可算是怎麼回事。曼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哭著問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他把手放在被單上,他的眼睛溼潤了。他說:「我們被稱為神的兒女,我們也真是他的兒女。世人所以不認識我們,是因未曾認識他。」「誰未曾認識他?」曼蒂問。
一次,她拉開被子。她穿著薄薄的睡衣,躺在他的面前。之前,米歇爾的手放在被褥上,現在,他把手抬了起來,懸空在曼蒂的肚子上方。「他在動。」曼蒂說著,用兩隻手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壓住。米歇爾的手抬不起來了。那隻手久久地放在那兒,沉重得像一樁罪孽。
聖誕節過去了。曼蒂平安夜去了父母家,可第二天就回來了。來教堂的人不多。村裡已經有人開始議論米歇爾和曼蒂,好幾封信寫到了主教那兒,主教那兒也回了好幾封信,還打來了一個電話。之後的某個星期天,主教的一名心腹來到村裡,同米歇爾吃了飯,談了話。曼蒂那天在廚房裡獨自用餐,她很是不安。客人走後,米歇爾卻說不用擔心,主教很清楚鄉間人情險惡,老共產黨人還在繼續攻擊教會,挑起糾紛。
時間一天天過去,胎兒一天天成長,曼蒂的肚子一天天變大,甚至在米歇爾早以為它不可能再大下去的時候也沒有停止,好像那肚子不是長在那人身上似的。這時,米歇爾會把手放在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上,感到幸福。
一天下午,米歇爾又準備去散步時,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走出不到半個小時,他發現忘了帶《聖經》,於是調頭往牧師公館方向走去。他悄悄地進屋,悄悄地上樓,曼蒂現在也常常在大白天睡覺,他不想吵醒她。可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時,卻看見曼蒂赤裸裸地站在屋裡,站在那面鑲在大衣櫃門背後的大鏡子前觀察鏡子裡的自己。她側著身子站在鏡子前,也就是米歇爾的面前,暴露無遺。曼蒂也已聽見他上樓的聲音,把身子轉向他。兩人於是就這麼對視著。
「你來我房間做什麼?」米歇爾一邊說,一邊希望曼蒂能用手遮擋一下身子。可她沒有這麼做,兩隻手像兩片樹葉似的垂落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她說,她的屋裡沒有鏡子,她想看看自己的肚子大成什麼樣了。為了能夠不用再望著她,米歇爾朝曼蒂走去。於是,他的雙手就這樣觸控到了她的,就因為他同曼蒂,曼蒂同他在一起,他再也無法思想。米歇爾的手於是就這樣擱在那兒,像一隻剛剛從傷口裡誕生的——獸。
然後,米歇爾睡著了。醒來時,他想,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麼。他蜷縮在床上,用手遮住自己深重的罪孽,曼蒂的血是她的見證和他的證據。他詫異為何沒有烈火來銷化那些有形質的,為何天不崩,地不裂,也沒有閃電或其他東西來處死他,懲治他。什麼也沒有。
即使當米歇爾已經走在通往w村的林陰道上時,天也沒有為他而開。他要去田裡的那片凸地。他匆匆忙忙,磕磕絆絆地跨過一道道凍得僵硬的犁溝。出門時,曼蒂,那個寄他籬下的曼蒂已經睡了。
他到了凸地,在雪地裡坐下。他又累,又傷心,又失落,他站不住了,他要待在這兒,再也不走,讓他們,讓春天來這兒縱慾的農場主和他的女人為他收屍吧。
天暗了,變冷了,夜幕降臨了。米歇爾坐在凸地的雪中,潮氣溼透了大衣。他感到寒冷,於是冷靜了下來。他心想:我們相愛,不要只在言語和舌頭上,而是要在行為上——所以,為了讓他們相愛,上帝把曼蒂帶到了他的身邊,把他帶到了曼蒂的身邊。她十八九歲,已經不是孩子了。不是說,這將無人知曉嗎?不是說,主的日子要像賊來到一樣嗎?於是,米歇爾想道:我無法知曉。如果上帝之子降孕於她是上帝的意願,那她接納了他,就也是上帝的意願——他難道不也是上帝的作為和造物嗎?
米歇爾透過樹叢的枝葉只能稀稀落落地看見幾顆星星,可當他走出樹叢,走進田野時,卻能夠將寒冷之夜所能顯現的星星盡收眼底。在來到這裡之後,他第一次不再畏懼這片天空,他慶幸它是如此遙遠,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農田裡,自己渺小得連上帝都得多看一眼才能找到他。
他很快回到村裡,狗狂吠起來。米歇爾朝著院子的大門扔石塊,模仿它們愚蠢的狂嚎和大叫,狗們被激怒了,叫得愈加瘋狂。米歇爾哈哈大笑,笑得直到無法自制。
牧師公館裡亮著燈,米歇爾進了屋,聞到曼蒂做飯的香味。他正在脫下溼漉漉的鞋子和厚重的大衣,這時,曼蒂走到廚房門口,膽怯地望著他。他說,天變冷了。她說,飯做好了。米歇爾走到曼蒂跟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嘴唇笑了。晚飯時,他們為孩子起了一個名字,然後又起了一個。道晚安時,他們握了握對方的手,回到各自的房間。
一月,天一天一天變冷,老式牧師公館怎麼生火也暖和不起來,於是,一天晚上,曼蒂從客房搬進了主人溫暖的臥房。她抱著自己的被子,米歇爾一言不發地挪到一邊,她躺到了他的身旁。那天晚上,以及之後的每個晚上,他們就這樣躺在同一張床上,一天比一天瞭解對方,更愛對方。米歇爾見到了一切,而曼蒂也不因此感到羞愧。
這可是一種罪孽?但誰又會在意?曼蒂不是已經用自己的血見證了那個成長中的胎兒是神潔淨的孩子嗎?可是,潔淨能夠存在於不潔之中嗎?
當米歇爾早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勸誡能夠觸動這個村子裡的居民和共產黨人時,他們卻不知怎的被這個奇蹟觸動了,現在來敲門的也是他們。他們話不多,遞上隨身帶來的東西。女鄰居送來了一個蛋糕,說,反正一樣是烤,多烤一個,少烤一個沒什麼區別——還有,曼蒂一個人可應付得了?
又一天,餐館老闆馬柯來打聽什麼時候臨產。米歇爾把他請進客廳,叫來曼蒂,然後去廚房沏了茶。三人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這麼坐在桌邊,一語不發。馬柯拿出一瓶科涅克白蘭地,放到桌上,說,他當然知道這東西幼兒不宜,可孩子咳嗽時,難說用不上。接著,他想聽個原委。米歇爾敘述時,馬柯不可思議地望著曼蒂和她的肚子,問,你肯定嗎?米歇爾說,這沒人知道,誰都無法知曉。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馬柯說。他拿起那瓶科涅克白蘭地,看了看,有些猶豫的樣子,然後把酒放回桌上,說,三顆星,這是最好的牌子了,可不是給客人喝的那種。他顯得有些尷尬,站起身,撓撓頭,說,今年夏天,你還跟我一塊兒騎摩托車呢,隨即笑了:還真有這種事,他們一大幫子人去f村附近的湖裡游泳,誰又能料到呢。
馬柯告辭時,施密特太太已經走到前院花園了。她給孩子織了一些衣物,陪她一起來的是敬老院那位米歇爾原以為是共產黨人的烏拉護士,她也帶了禮物,是一件玩具,她還想讓曼蒂觸控自己。
人們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地來了。客廳的桌上堆滿了禮物,櫃子裡又新添了十瓶或更多的燒酒。孩子們帶來畫著曼蒂和孩子的畫,有時,畫裡也有米歇爾,還有一頭驢和一頭牛。
不久,開始有人從w村和鄰近的村子來探望將為人母的曼蒂,詢問她對一些日常瑣事的建議。曼蒂做出回答,撫慰他們,有時,她把手放在他們的手臂或頭上,一言不發。她是如此寧靜安詳,連米歇爾也覺得她煥然一新,不同於從前。一切變得井井有條。村裡的一些紛爭在這些日子裡平息了,米歇爾現在上街時,連狗似乎也不那麼野蠻了,一些房屋的窗戶和門上重又掛起了聖誕節時用麥稈做成的星星和花環——整個村子沉浸在愉悅之中,彷彿聖誕將近。大家心照不宣。
一次,那位克勞斯醫生也來探望。他敲門時,米歇爾卻沒有去開,他和曼蒂在樓上,安靜得像兩個孩子,他們望著窗外,直到醫生離去。
第二天,米歇爾去w村拜會那位醫生。醫生斟上燒酒,問,那個曼蒂現在情況怎樣。米歇爾滴酒未沾,只說,一切都好,不需要醫生。那麼,那些故事何從講起?米歇爾答道:「那從地而出的,屬於地,而且所說的也屬於地。」「總之,」醫生說,「這孩子會在塵世,而非天上出生。如果需要幫忙,撥個電話,我馬上就到。」於是,兩人握了握手,便無話可說了。米歇爾回到村裡,卻先跑去敬老院找到了烏拉護士,她有四個孩子,知道生孩子是怎麼回事。護士答應到時幫忙。
二月到了,是時候了,孩子出生了。米歇爾和被他叫來的烏拉護士成了曼蒂的助產士。訊息傳開後,村裡人聚集在屋外的街上,靜靜等候那一刻的到來。那一刻到來,孩子降生時,夜幕已經降臨。烏拉護士走到窗前,把孩子高高舉起,好讓窗外的人都能夠看到。可是,那是一個女嬰。
米歇爾坐在曼蒂的床邊,握著她的手,望著孩子。「長得不好看吧。」曼蒂說,其實是在問。烏拉女士問初為人母的她,現在不能靠替牧師做家務掙錢了,她想帶著孩子去哪兒。這時,米歇爾答道:「娶了新婦的,便是新郎。」然後吻了曼蒂,好讓女護士能夠看到。護士後來是這樣告訴大家的:他承諾了。
這個女嬰現在不能叫「耶穌」了,於是,他們現在就管她叫桑德拉。村裡人相信,這個孩子是為了他們降臨人間的,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能是女孩呢?於是,人人高興,個個滿意。
孩子出生後的那個星期天,教堂裡還從未如此滿座。曼蒂和孩子坐在最前排的長凳上,風琴開始演奏。樂音平息後,米歇爾走上佈道壇,開始宣講:「這個孩子是不是如同世人盼望已久的那樣,我們不知道,也無法知曉。而你們自己也已經聽到了:主的日子來臨,就像夜裡的賊來臨那樣。——主的日子就這樣來臨了,但你們,兄弟姐妹們,卻不在黑暗之中。因為睡了的人是在夜間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間醉,但我們既然屬乎白晝,就應當謹守。從肉身生的,就是肉身;從靈生的,就是靈——但我們,蒙愛的人啊,都願是神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