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城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1頁,共1頁

「你跟我說話?你在跟我說話?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見鬼,那你又是在跟誰說話?

你在跟我說話?喂,這兒除了我,沒別人了。」

——影片《計程車司機》中特拉維斯·比克爾說

一切都是在他母親去世之後,在他們聲稱母親去世之後開始。對於之前發生的事,他幾乎沒有記憶,只有一些不連貫的畫面:那是在室外,白天,一座大花園,耀眼的色彩,果樹,一棟頻寬邊屋簷的房子,畫面的邊緣變形了,像廣角鏡。特寫:母親的臉,她微笑著把他舉起,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他,轉圈。他的眼睛是攝像頭。花園隨著運動越來越快而模糊成一個綠色的漩渦。頻閃。

一條長長的走廊,灰色的油氈地板,白色的牆,汽車雨燈的燈光從室外投射進來,光線暗淡。他坐在一條長椅上,身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他們等了很久。一個醫生從一扇門中走出來,搖搖頭,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醫生的臉是灰色的。女人站起身,牽著小男孩的手,沿著走廊走了。他們離開大廳,然後,沿著一段寬寬的石頭臺階往下走,慢慢地走出畫面。畫面靜止片刻。頻閃。

蒙太奇:食堂、寢室、體操房。他站著。他穿著褲腿太短的褲子。他穿著體操服。他穿著之前別人穿過的衣服。總是有別的男生在場。聲道上盡是噪音和由不完整的句子、喊叫聲、口哨聲、孩子的歌聲混合而成的回聲。永遠無法一人獨處時的孤獨。光滅了,似乎在同一時刻又亮了。牙膏、燕麥粥和硬麵包的氣味。有人在敲打一架鋼琴。餐具碰撞,液體流動,然後漫出來的聲音。沙沙的刮劃聲。他閉上眼,又睜開。

二十年之後。收音機鬧鐘傳出「你是我的,寶貝兒」的歌聲。一隻手猛地蓋住鬧鐘,音樂停了。一個男人從床上爬起。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臉埋在手掌裡。他站起身,走出房間,我們跟著他走進浴室,然後走進走廊。鏡頭離開他,對準視窗,然後躍出窗子。窗外是貧民區裡的一條街道,瀝青馬路是潮溼的,根據行人的衣著來判斷,天氣並不冷。群眾演員像突然接到命令似的動了起來。一個男人手拿一束鮮花像每天早晨那樣從這兒經過。兩個三十歲左右留著黑色長髮外國人模樣的女子,兩人都穿著牛仔褲和白色t恤衫,其中一個的肩上挎了一隻亮藍色的小包,她們之間雖然隔了幾米,可看上去仍像是一塊兒的,她們像兩個克隆,兩個鬧翻了的姐妹。一幢樓的門開了,先前那個男人走上街,頭髮蓬亂,昏昏欲睡的樣子。他在拐角處買了一杯咖啡,然後朝著之前那兩個女人的方向走去。

兩級臺階從人行道往下通到一個低矮的空間,玻璃門上寫著「錄影城」,門後掛著一塊紅色的牌子:非營業時間。男人用鑰匙開啟門,進屋將牌子翻過來。屋裡有一股陳年煙味,光線暗淡,即使在那男人開啟燈後也是如此。牆上的架子裡擺滿了不計其數的錄影帶,屋子盡頭的櫃檯上放著一臺現金收款機和一臺小電視機。櫃檯後面有一扇門,門通向一個狹窄的空間,裡面有一個抽水馬桶和一臺舊冰箱,冰箱上放了一個汙漬斑斑的咖啡機和一個東倒西歪像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小櫥櫃。男人開啟電視機,啟動收款機,給咖啡機添上咖啡,這才脫下外套。

上午一個客人也沒有。中午時分,一個五十見外、個子矮小的婦人走進店裡東張西望。她穿了一雙藍色的鞋子、一件斜格子的上衣,臉上現出疑惑的表情,做出走錯門的樣子,一言不發,就又走了出去。經常有人毫無理由地在這裡出現,然後消失,他們有時只是站在窗外朝里望,有時隨便找個藉口進來,說想找一部他從沒聽說過的電影,或者想買擺在櫥窗裡的那個真人大小的紙人,還有的想換一些停車用的硬幣。他被困住了手腳,找不到任何有關這些人的證據,他們非常狡猾。一次,他發現有人晚上進了店裡,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認真地記住東西擺放的位置。他們一定察覺到了,晚上不再出現。他們行動極其謹慎。

他們不光是一些穿著黑色西裝,胸前彆著寫有自己名字的小牌子的年輕男人,他們有時也是小孩或老年婦女。還有外國人。他們把一個難以辨認的地址遞到你的眼皮底下,說要找某某某。他記住地址,然後把它們標到一張地圖上,再把那些點連線起來。但是,他還沒能搞清那意味著什麼。他連自己的老主顧都不能信任了。他們也來他這兒試探,不經意地開始跟他聊天,問他看沒看過這部或那部電影,還想知道他對這些電影的看法。他出言謹慎。他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不能排除這些人不是一夥的。

背景是用木頭和石頭搭成的,做工精巧,你根本無法看出它們與實景之間的區別,但能感覺到缺了點什麼,遠處的房子揹著光,像是透明的,只要朝著地平線方向走,地平線就會退縮回去,它是二維的,像是畫出來的。他有時會發現一些漏洞,一些無關緊要的漏洞,但它們不可能是無意發生的。他敲敲牆,牆聽上去是空的——有些事物比在現實中顯現的更加微小。他有開啟馬路井蓋看看下面究竟藏了什麼的衝動,但這樣做太顯眼了。傍晚回家時,他想頭也不回地一直朝前走下去,但是,他確信他們是不會容許他這麼做的,他會在街頭迷路,走進一條死衚衕,或者陷入一起人為的交通事故。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晚上,他能聽見有人在樓上走動。他搜查過攝像頭和麥克風,可它們太小,藏得太好,他找不到它們。也有可能,他的體內已經植入了一枚計算機晶片,能夠確定他所在位置,監控他的身體機能、他的脈搏、他的血壓和新陳代謝。他有時會觸控自己的身體,卻什麼也感覺不到,晶片一定是藏在肌肉深處了。他不相信他們能夠讀出他的思想,還沒有這樣的技術,但正在開發之中。

洗澡時,他給鏡子遮上一條毛巾,去超市時,他經常會把已經拿在手上的貨物重新放回貨架,然後再從最下一層取出另一件。他好幾次注意到售貨員在觀察他。他幾乎肯定他們在他的食物中做了手腳,放了一些讓他意識不清的藥物,所以,他健忘,視障,脈搏過快,出汗過多,會突然恐慌。天曉得那個醫生開的藥會不會才是他病狀的癥結所在。

他已經很久不上餐館了,他連小賣部的咖啡都不能確定是否安全。有時,他會突然改變主意喝茶,然後一整天觀察自己身體的反應。

為安全起見,他切斷了那臺小電視機的天線,用纜線傳送資料是易如反掌的事。他現在只看錄影,這成了他與外部世界的最後維繫。他一遍一遍地觀看同樣的電影,用慢鏡頭播放,留心最微小的細節和最細微的差錯,比如,古羅馬故事片裡出現了一塊手錶,麥克風支架伸入了畫面。

他曾經嘗試同製片人取得聯絡,也給朱迪·福斯特和馬丁·斯科塞斯寫過信。他當然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以為自己的信能夠送到他們手上,這也未免太過天真,可那時他沒有其他的辦法。後來,他學會了使用「死信箱」,把筆記、圖紙和試驗樣品放在公共廁所裡的鏡子後面或某些路口的廢紙桶裡。他是從電影裡得知這些信箱的具體位置和他的情報是否送達的。你能在這部影片和下部影片之間看出其中的變化,每一部新上映的電影都是對上一部提出的問題的回答。那些資訊被加了密,但他已經知道如何破譯。有時,當突然明白了其中含義時,他會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是的,他常常狂喜,有一種知道再也不會上當受騙後的冷靜的幸福感,他再也不會被腦子裡那些「你不能走,你必須待在這兒,你屬於我」的聲音矇騙了。

多年不知所云後的茅塞頓開。他行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一邊走,一邊笑。他的眼睛能夠穿透物體,他能夠用一隻手推倒房屋,連根拔起像太陽傘似的插在地裡的樹。他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身體,僅僅通過凝神專注便能掌控體內功能。

他確信自己的工作是重要的,否則,他們早就把他帶走了,這是他必須也願意做出的犧牲,這種犧牲賦予了他的生活以某種意義和形式。

他把麵包忘在家了。他思考了一下,是不是應該冒險去小賣部買漢堡包。他們不可能知道他恰恰會在今天去那兒,如果自己行動迅速,一定能讓他們不知所措,來不及在食物裡做手腳。風險是無法完全避免的。

在等漢堡包時,他看見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穿過馬路朝他走來。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皮大衣,揹著一個暗棕色的包。他們總是帶著包,估計是為了放置技術裝置和電池,他們可能也帶著武器。那個孩子不可疑,他應該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為了遮人耳目。他盯著那女人的雙眼,她得明白他是不會被愚弄的。果真如此:她躲開他,好像突然有什麼急事似的從他的身邊走過,走出幾米後,還轉過身來滿是恐懼地看了他一眼。他得意地笑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把店裡的燈開啟,在亮處,他更容易被人發現。這是一天中最危險的時候。有時,他會離開店鋪,站在街對面觀察,客人來時,就趕忙跑回去。

六點到八點是一天中最忙的時候,之後,客人就少了。他以前一直營業到半夜,現在,他有時十點或十一點就關門了。自從兩條街外那家大型錄影租賃店開張後,來光顧他的客人就越來越少了。他們想整垮他,但他不會,也不能放棄。他清點了一下一天的進賬,把錢塞進口袋。自從有人破門行竊後,他總是讓收銀機的抽屜開著。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變得更加冷靜。現在,當他早上從那些密探身邊經過時,他也開始向他們打招呼。他們嚇了一跳,沒有料到他已經認出他們,便悄悄地溜走了。他會在他們的背後衝著他們喊:「早上好!如果咱們今兒見不著面了,也祝您中午好、晚上好和晚安。」他必須強忍著才能不讓自己大笑起來。他下班回家時,他們又回來了。他疾步穿過馬路,跑上通向他公寓的樓梯,一步兩個臺階,有時一步三個臺階。他是如此欣喜若狂,恨不得去按響每一扇門的門鈴,衝著鄰居的臉大聲吼叫他知道真相。他鎖上房門,一動不動地站立了一會兒,然後把門開啟,看了一眼樓梯間,再關上門。他一進客廳,便立刻開啟收音機,好讓他們無法竊聽他的行蹤。鄰居對噪聲抱怨很大,這也在預料之中。

吃完飯,洗了碗,梳洗完畢後,他才把收音機關上。他關了燈,然後步伐響亮地走進臥室。他們現在一定以為他上床睡了,注意力會逐漸分散。他靜靜地等了好幾分鐘,累得有時以為自己站著睡著了。他思緒遊蕩,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當一切沉寂,他也變得全然平靜後,他悄悄地溜進客廳,開啟錄影機和電視機。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把錄影帶放到了關鍵部位。

他在花園裡玩耍,母親走了過來,抱起他,帶著他一起旋轉。花園在運動中變得模糊不清,音樂達到了高潮。他再也無法忍住眼淚,向母親張開雙臂,他的手觸到了熒幕。她望著他,友善地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