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諾想起孩子還住在家裡的那段日子,那些年有規律的生活,他們共同享用的早餐和晚飯。有時,他非常希望大家吃飯時不要言辭過多,即便說話,也都是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裡的美在於重複,在於知道明天大家還會坐在一塊兒,後天、下個星期、明年都會如此。那時候似乎有的是時間,自從孩子們搬出去住後,他才意識到那些年,他們彼此之間就跟陌生人似的。看災難片時,布魯諾如果看到地震、山洪或火山爆發將要威脅到一座城市時,讓他揪心的不是災難帶來的毀滅,也不是死去的人們,而是在一片混亂中絕望地尋找失散的家人的男主人公,如果奧麗維亞在這個時候說一句「什麼亂七八糟的」,他都能哭出來。
布魯諾十點時打電話回家,說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班。奧麗維亞聽上去很擔心,卻什麼也沒說。他答應稍後再給她電話。
他想到明天就要拿到診斷書。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她真相,醫生必定是不會哄他的,百分之七十的患者在五年內會死去,之前是一場持久的馬拉松。他曾經在一個葡萄牙服務生身上親眼目睹過那種無窮無盡的檢查和治療,治療效果不錯和幾乎認不出那人來的階段,失眠的夜晚,難以忍受的疼痛,接連幾天不斷的嘔吐,最後,還死得非常難看。
他站在酒店門前。客人不多,有些窗子亮著燈,一個年輕人在窗前吸完煙,扔掉菸頭,進屋不見了。布魯諾感到害怕,對於可能已經在體內擴散的疾病,他感到驚恐。他害怕一點一點地失去生命。他的願望從來不多,只希望能夠讓一切保持原樣。或許,命運就是因此而挑戰了他。
瑪塞拉從樓裡走出來,跟他打了聲招呼,然後去給腳踏車開鎖。晚安,他說,瑪塞拉揮了揮手,騎上腳踏車走了。
布魯諾端詳著掛在酒店前臺旁的那幅古典油畫。他每天要在畫前經過好幾次,卻幾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是一幅告別的場景,暴風雨即將到來,金色的陽光中,男主人公身著鍊甲,肩披斗篷,頭髮結成辮子,上唇垂下兩片鬍鬚,這讓他有了一些東方人的感覺。他可能將久戰不歸,也可能將投入十字軍東征,或許,他再也回不到海邊的城堡,回不到那位長衫女子的身邊了。布魯諾剛來酒店工作那會兒,還時常站在畫前欣賞:男子吻別妻子,滿懷喜悅和期待走進暴風雨,他終將走出暴風雨。現在,他只看見痛苦和無法逃避的離別之苦。
十一點過後,大學生打來電話,布魯諾告訴他不必來了。那學生沒做錯什麼,可他還是有些生氣。布魯諾等了一會兒,看了看錶,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然後又站起身來,從櫃子裡取出一瓶義大利格拉帕酒。那是一位老主顧送給他的聖誕禮物,他還沒開啟過。客人說這牌子不錯,可布魯諾不怎麼喜歡格拉帕酒。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迅速喝完,打了一個顫,又把酒杯斟滿。他拿起電話,又放下。他該跟奧麗維亞說什麼呢?跟她說實話?可什麼才是實話?他不想回家?他不想同她度過這最後一個晚上?不願忍受她虛假的關心和無用的嘮叨,受不了她再給自己換膏藥,像對待孩子似的用手捋過他的頭髮?他不是孩子,他是一個老男人,或許還是一個將死之人。他今天晚上想一個人待著,沒有謊言,也不需要安慰。
他給奧麗維亞打了電話,告訴她自己不回家了,大學生沒空,前臺得有人值班。
「我也沒辦法。」他說。奧麗維亞問他吃飯了沒有,說他該去睡了。「晚安。」布魯諾答道,然後掛了電話。
午夜將近,那兩個女人回來了,沒別人,就她們倆,可興致卻很高,她們大聲說笑著上樓去了。布魯諾在她們身後鎖上大門,如果再有人回來,就得按鈴了,布魯諾可以去睡了。但他卻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從側門走進花園。游泳池在黑暗中閃閃地發著黑光,布魯諾開啟水底的燈,池子裡亮起了一片明亮的藍色,他喜歡這種顏色,喜歡它的冷和純,還有游泳池淡淡的漂白粉味。酒店真正的奢華對他而言,不在於打點過的大廳,也不在於美食套餐,或週末偶爾在這裡演奏的沙龍音樂師,而是游泳池。游泳池不同於他常去游泳的湖,它不存在於任何風景和日常生活之中,它代表著一種他永遠無法過上的生活。可他無所謂,只要有人能夠過上這樣的日子,他能夠在旁邊為他們服務,這就夠了。儘管自己能夠支付得起,他也從沒想過要去一家豪華酒店度假。
布魯諾站在游泳池邊,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開始脫衣服。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沿著鋪了瓷磚的臺階往池子裡走,彎著身,像是想讓自己落進水裡似的。水有些涼,但不冷。他站在那兒,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在藍色的光中泛出一種黃而蒼白的顏色。他將整個身子潛入水中,游到池子的另一頭,又遊了回來,他來回地遊,身子先是暖和起來,接著又變冷了。他走出池子,用手掌抹去身上的水珠,穿上衣服。他異常興奮,幾乎有些亢奮,他想笑,又想哭。
布魯諾睡在二樓走廊的沙發上,沙發擺在一個凹入牆內的小龕室。他睡得很不踏實,做了幾個狂躁的夢,醒後卻都忘了,天已經亮了,可他覺得自己沒合過眼,他頭疼,格拉帕酒還讓他有點頭暈。他把半空的酒瓶放回櫃子,去洗手間洗臉,漱口。冷水讓他清醒了一些。他來到樓下餐廳,餐廳還沒有開始服務,他得耐心地等待咖啡機啟動就緒,這時,他才想起自己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還沒吃什麼東西。他在一隻抽屜裡找到了切片面包,冰箱裡有一些小塊黃油和乳酪。
六點半時,同事來上班。布魯諾告訴她,塞爾吉奧病了,她說他倒是可以通知她的。他搖搖頭,表示不必,然後打電話給奧麗維亞。鈴響了好幾下,她才拿起話筒,他聽到背景有無線電廣播的聲音。他想到她今天獨自一人吃了早飯,想到每次他上夜班,為了讓他能睡個夠,她總是一個人吃早飯。他想,她今後得經常習慣獨自一人吃早飯了。他對她忽然心生憐憫,卻又馬上為此羞愧。
「你睡得好嗎?」他問。
「不太好。」奧麗維亞說。她說,屋裡有些涼。
「為什麼不開暖氣?」他說,「我這就回家。」
「你拿到診斷書了嗎?」她問。
「今天下午。」布魯諾說,「不會有事的,肯定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