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沒有事先打電話就去了她家。她的父親像平時一樣友好,說,上去吧。整個下午,我都在批改語文作業,現在又累,又困。露西婭說她這就得出門,六點上班,如果我願意,可以陪她一起去,她會請我喝一杯。
酒吧裡坐著幾個村裡的男人,露西婭想開班前同他們待一會兒。我不是很樂意,可她卻已經把兩把椅子挪到了桌邊。她知道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小名。她坐在一個我之前從沒見過的名叫埃利奧的男人身邊,埃利奧夏天是登山向導,冬天是滑雪教練。他正在滔滔不絕地向眾人講述他組織過的攀巖遊、將在一月舉行的滑雪比賽和那些想跟他上床的女客戶。「有一個,她每年都來,」他說,「一個住在慕尼黑的德國女人。她每次預訂私人輔導,至於滑雪嘛,我們很少去。」那個女人的丈夫是某家銀行的大人物,至多偶爾來山裡過個週末,孩子都被她送去滑雪學校了。然後,他開始跟我們算那些私人輔導課能讓他掙到多少錢,他說他幹這個只是為了錢。
我想走,可露西婭不讓我走。她挽住埃利奧的胳膊,讓他繼續說。他於是開始講述當登山導遊的故事,和自己如何攀登險峰又如何救人於難的英雄事蹟。露西婭不再理我了,她喜形於色地看著埃利奧。在一個故事講到一半時,我起身走了。回到家後,我無所事事,開啟電視機,電視里正在播放訪談節目,一個男人在敘述自己同時跟兩個女人一起生活的經驗,觀眾席裡一片唏噓聲。那兩個女子也在演播現場,一再表白兩人相處非常融洽。我反感地關上電視機。
我開始吸塵,樓上樓下地打掃整棟房子,然後洗碗,退空瓶。之後,我感覺略微好了一些。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又去酒吧看了一眼。露西婭已經開班了,酒吧裡擠滿了大聲交談的遊客,埃利奧坐在吧檯的盡頭。露西婭看見了我。她走到埃利奧跟前,拿過他的香菸,吸了一口,然後從吧檯探過身去吻他的嘴。她惡意地笑著,看著我。
第二天,我在街上遇見了露西婭。我給她買了一件聖誕禮物。她從我手中接過禮物,看也不看一眼,聳聳肩,走了。
聖誕和新年的那幾天,學校放假,父母親帶著祖母來了山裡,他們住在我這兒。父親和母親每天出去滑雪,祖母則坐在客廳裡打毛衣,或者打盹兒。她因為我把牆上的一些畫取了下來,又因為餐桌的石板桌面上多了一道劃痕而喋喋不休。聖誕過後,他們終於走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假期還剩下幾天。我每天早上儘可能賴在床上不起來,起床後也很少出門。到了下午,黃昏將近的時候,我開啟電視機,看到的還是上次那套訪談節目,只是話題變了。看了一會兒之後,我關上電視機,把它挪到車庫。我站在那兒盯著那臺機器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搬到門外,擺在路邊,在螢幕上貼了一張紙條:送人。我在窗前看著,等著。有時會有人停下,看看紙條,再看看房子,卻沒人拿走那臺電視機。
除夕夜,我給露西婭打了電話。我們只聊了幾句,她說她沒時間。等我過後再撥去時,就只有電話留言機了。我留了言。我告訴露西婭,我愛她,我很孤單,很想跟她度過這個晚上。我等著,等到九點,放棄了。我走出家門。
酒吧裡擠滿了人,甚至在大街上就已經能夠聽到音樂和人們交談的聲音。露西婭和一個女同事站在吧檯的後面,埃利奧依舊坐在吧檯的盡頭。我在他的身邊坐下,要了一杯啤酒。露西婭對我不理不睬,有時,她會走過來,把身子探過櫃檯,大聲地在埃利奧的耳邊說些什麼,吻他,或者向他要一支香菸。她急促地吸著,一邊吸,一邊用眼睛在屋子裡掃來掃去。煙繚繞在她的手指之間,像是在撫摸它們。第一杯啤酒還沒下肚,我就覺得自己快醉了。
我看著露西婭工作。她一邊同客人說笑,一邊輕快地來回走動。她穿著露腹的t恤,我發現她在肚臍上穿了一個環。她比我記憶中的要瘦了一些,這讓她顯得更加誘人,我渾身疼痛難忍。我想撫摸她,親吻她,可同時,我瞧見自己坐在角落裡,一個為情所困的可憐蟲。
有一次,露西婭想休息一下,她從吧檯後面走出來,走到我和埃利奧的中間。埃利奧站起身,用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肩,微微彎下膝蓋,臀部扭起圈來,然後,他放開露西婭,磕磕絆絆地上廁所去了,還差一點摔倒。露西婭笑了,聽上去卻像在尖叫。她緩緩地移向音樂,雙手一邊輕輕撫過臀部,一邊衝著我微笑。她說了些什麼,我搖搖頭,表示聽不清。她走近我,把嘴唇緊貼著我的耳朵大聲地說:「氣氛很不錯,是吧?」隨即又消失在吧檯的後面。我站起身,離開了酒吧。
我回到家,電視機還在路邊,被雪蓋住了。屋裡很冷,我出門時忘了給火爐添木頭。我去車庫取木柴,經過廚房時,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疊作文本上。《我聖誕節最大的心願》,我翻看起來。滑雪板、遊戲機、電動雪橇,這就是我的學生的願望。可是,我又期待他們寫些什麼呢?世界和平?公平正義?愛?
我聽到外面敲響了午夜的鐘聲,隨後是汽車喇叭和煙花爆竹的聲音。我把作文本塞進灶子,點著,然後透過火爐的小視窗看著它們在火中捲曲,先是緩慢地,然後更加迅速地燃燒起來。我在火焰滅了之前,從地上拿起一本教育學的書,撕下幾頁,送進火爐,一直撕到書只剩下了封面,然後去取第二本。因為看火的時間太久,我的眼前直冒金星,臉也因為熱氣的輻射而變得滾燙。
我一本一本地燒書,一摞一摞地撕下書頁,扔進火裡。我很吃驚撕書居然要費那麼大的氣力,連手都撕疼了。之後,也不知幾點,我上床睡了。
第二天,我繼續燒書。我現在變得更加有條不紊,先把書全部堆在火爐旁,然後一本接一本地燒。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然後,我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日記,還有那些被我留下,卻從未讀過的報紙文章。我把它們都燒了。屋子裡滿是從火爐爐口冒出來的煙霧。
晚上,我去了酒吧。人比前一天少了,埃利奧依舊坐在角落裡。當我坐到他的身邊時,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露西婭走來,記下我點的東西,問我新的一年有什麼新的志向,我說,我燒掉了所有的書。「你瘋了。」她說。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於是開始更像是講給自己,而不是講給她聽那樣地講述我是如何第一次來到村裡,如何認識了露西婭,講述我們是怎樣遠足去隔壁的山谷和我們的初夜。
埃利奧慢慢地喝著啤酒,眼睛瞅著吧檯,貌似不在聽的樣子。露西婭聽著,她逐漸地被一種奇怪的不安的情緒控制住了,不敢直視我的眼睛。等我說完後,她把身子探過吧檯,在埃利奧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麼,然後長時間地親吻他的嘴,一邊吻,一邊帶著一種憤怒而膽怯的神情看著我。至少現在,我覺得她不再無動於衷了。我站起身,走了。回到家後,我給她寫了一封長信,寫完後,把信扔進火爐燒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沒出門,把能夠找到的能夠燒掉的東西都燒了。紙箱、祖父母的相簿、堆在雜物間的老式的木製滑雪板和破舊的小板凳,如果東西太大,我就用鋸子把它們鋸小,用斧頭把它們砍碎。那些老舊的工具很久沒人用,鋸條上長滿了鏽斑,斧頭是鈍的。
第三天,我開始燒傢俱。祖父母輩的東西都很結實,我沒有料到得花那麼大的力氣才能把它們毀掉,我想,殺一個人都可能比這更容易,只要在要害部位按那麼一小下,迅速地扭一下頸部,或者把刀插入肋骨,這些都是我在電影裡看到的招數。我想過要把埃利奧殺了,不是露西婭——可這又能改變什麼呢?假期過後,商店恢復營業,我去買了一把新斧頭。
毀壞是有氣味的。我在碎紙、馬糞紙和破布上灑上汽油,好讓它們燃燒起來。先是木頭在爆裂時散發出來的氣味,像樹木剛被砍下時那樣,好似這種味道一直就儲藏在木頭裡面。然後是燃燒的氣味:被我大捆大捆送進火爐慢慢燃盡的紙的酸味,汽油燃燒時嗆人的氣味,木頭表面的油漆在木頭著火前先起泡,然後變黑時發出的刺鼻的氣味。
我把不能燒的東西統統裝進垃圾袋,扔進沃爾沃車。行李箱放滿了,就放在後座,最後放在副駕駛座上。
學校開學了,我平靜了許多。上課時,我想著晚上將要繼續進行的破壞活動,這個念頭能夠讓我平靜下來。我在過道里遇見校長,他友好地向我點頭,祝我新年一切順利。
週末的時候,我把車開出村子,開上一條小路。路口豎著一塊禁止通行的牌子,下面補充道:農耕及護林車輛例外。雪地裡幾乎沒有一絲痕跡,我左顛右顛地把車開上山,開了幾公里,路突然斷了。我下了車,沿著原路往回走,到家時,渾身上下都凍僵了。
村裡的警察一個星期後打來電話,說找到我的車了。他起了疑心,提了不少問題,我編了個故事,可他看上去不太相信。
星期天,我去了教堂,那是我進山後頭一次上教堂。我坐在最後一排。牧師請信眾上前接受祝福時,我沒有起身。我看見露西婭和十幾個人跪在聖壇前,牧師把手逐個放在他們頭上,為他們祝福。禮拜結束後,我試圖同露西婭搭話,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沒看見埃利奧陪著她。我說:「我愛你。」她說:「你瘋了,別做夢了。」她繼續往前走。我跟著她,又說了一遍我愛她,可她再也不搭理我了,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跟著她走到她家,跟在她身後上了通向後門的樓梯,她開門進去,在我的眼皮底下把門關上了。
一月底,我把床也拆了,在車庫裡把它先是鋸,然後砍成小塊,扔進爐子裡燒了。那是樓裡最後一件傢俱,現在只剩下床墊了。
之後的一天,我又去了一次村子高處曾經同露西婭一起去過的那個地方。我掃去長凳上的積雪,坐下。太陽已經下山了。不久,我便看見露西婭沿著公路往上走,她走得很急,眼睛看著地。有一次,她抬頭朝長凳的方向望來,我揮了揮手,卻無法確認她是否看見了我。她又朝前走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村了。
第二天,我正要讓學生聽寫一篇文章,這時,露西婭從窗外經過。我告訴學生我馬上回來,就衝出教室。當我到了街上時,露西婭已經不見了。我猶豫了片刻,然後回家收拾了幾件東西,叫了一輛計程車。我認識開計程車的司機,他的一個孩子在我班上。我請他送我去車站,他沒多問什麼,好像也不怎麼吃驚。
下一班列車半個小時以後才來,我突然擔心會有人不讓我走。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好,下了車,一邊抽菸,一邊打電話,他笑得很大聲,我在站臺上都能聽到。他不時地抬頭看看我,儘管隔了一段距離,我還是覺得能在他的臉上看到獲勝的表情。
列車準備就緒。幾個滑雪的人跟我一起上了車,坐了一站便下車了,剩下我獨自一人在車廂裡。我開啟車窗,探出身,冷空氣吹了進來。天空佈滿了陰雲,擦肩而過的山峰顯得咄咄逼人。當列車拐過一個長長的彎進入隧道後,我方才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