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1頁,共2頁

露西婭的母親四十歲時瘋了,我覺得這才是最讓露西婭害怕的。我問,她是為什麼瘋的,露西婭聳聳肩,說:「是生活。她嫁給了一個愛自己比自己愛他更深的男人,然後生下我,把我養大,有一天,就再也受不了了,割了自己的手腕。我發現她時,她已經失去知覺。我那時十三歲。」

露西婭比我小兩歲。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一個夏天,來山裡祖父母家。我那年春天高中畢業,準備秋天讀大學。我原本計劃同祖父一起遠足,可祖父病了,恢復得很慢,我便有了很多空閒時間。下雨了,我就看書,為上大學做點準備。出太陽了,我便會整天在外面溜達,在冰冷的湖裡游泳,每次很晚才回家。

我是在湖邊遇見露西婭的。我們很快心生好感,在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我們去山裡徒步遠足,在草地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遇到天氣不好,我們就穿上雨衣繼續往外跑。阿爾卑斯山的草地柔軟得走在上頭就像走在彈簧床上,天氣晴朗時,沒有一處的天空比這裡更藍。

露西婭常常讓我給她講故事。我沒有經歷過什麼大事,但總能想起一些故事。我記不清都跟她說了些什麼,只記得那時,我們笑得很多。露西婭告訴我她的夢想,她想去哪兒旅行,想為自己買什麼東西,一輛車,衣服,一棟房子,她都想好了。她想在酒店酒吧工作,在很短的時間裡掙很多錢,然後結婚,生兩個孩子,在村口靠湖的地方買一棟房子,「然後,」她說,「我就待在家裡,望著窗外,等孩子放學回家。」

有一次,露西婭病了,她一個人在家,母親又住院了,父親在樓下的商店裡。他出售收音機和電視,是一個友善而內向的人。「沒什麼大病。」他說,便讓我自己上樓去了。

露西婭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我跟著她走進她的房間。這是我第一次來她家,有些不安,像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那天下午,露西婭告訴了我她母親的病。「她只在夏天發病。這時,她就會整天待在屋裡,一句話也不說,什麼事兒也不幹。父親會每個小時上來看她一次,他擔心她再幹傻事。」露西婭說。「你能幫我泡杯茶嗎?」

她其實沒病成那樣,可我還是去給她倒茶,我們像是在玩老公老婆的遊戲。露西婭告訴了我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可我開啟櫃子時,還是覺得有人在窺視我。這時,露西婭走進廚房,望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笑了。她咳嗽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假的。

露西婭讓我看她的照片。我們並排躺在床上,她在被子底下,我在被子上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讓我吻她,我吻了她。一個星期後,我們上床了,那次都是我們倆的第一次。

我們決定去遠足,走過兩個山口,在下一個山谷的青年旅店過夜。我們花了一整天,翻越了幾座高坡,走過幾片不很誘人的風景,傍晚時分才到達目的地。那是一個坐落在荒蕪山谷深處的小村莊,青年旅店設在村邊一棟磚砌的小樓裡,門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取鑰匙的地點。

房子裡空蕩蕩的,又冷。底層有一間廚房和一個小餐廳,桌子上放了一本老舊的留言簿,最後一條留言是幾天前兩個澳大利亞人寫的,什麼到了世界盡頭之類的。睡覺的地方在閣樓,裡面光線很暗,只有兩扇小小的窗戶和一隻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昏暗的燈泡。我把背包扔到一張沿著牆放在地上的窄窄的床墊上,露西婭選了我旁邊的位置。床墊的一頭各放了一摞棕色的毛毯。我們下樓,在廚房裡煮了咖啡,吃了自己帶來的麵包、乳酪、水果和巧克力。

太陽早早地下山了,天一下子冷了許多,可天空還是藍的。鎮上的小雜貨店一應俱全,我們買了一瓶一升裝的紅葡萄酒,然後沿著山谷朝上散步。我們能聽見土撥鼠的呼叫聲,卻看不見它們。過了一會兒,露西婭說她冷,我想把外套給她,可她不要。於是,我們轉身回去了。

青年旅店在一條山澗旁,即使關著窗,也能清楚地聽到流水潺潺的聲音。屋裡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我開啟酒瓶。我們穿著衣服躺進睡袋,就著酒瓶喝酒,聊天。「給我講一個故事吧。」露西婭說。於是,我向她講述我的人生計劃、我看過的電影和讀過的書。

露西婭鑽出睡袋上洗手間,回來時,在我的床墊旁蹲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衣服脫得只剩下內衣,躺到了我的身邊。

秋天到了,露西婭在一家酒店的酒吧裡找到了工作,我也回家,去上大學。我高中時成績一直不錯,可還是很難習慣大學的生活,融入不進去,所以,晚上大都待在父母替我找的那間小閣樓裡。

我給露西婭寫信,卻很少收到回信。她有時會寫來明信片,除了過得不錯,村裡沒什麼事,天氣好,天氣不好之外,沒其他內容。有時,她會在卡片的空白處畫滿東西,一朵花,一間茅舍,一顆滴血的心。這些畫讓我想起文身圖案。

第二年夏天,祖父去世了,我陪父親回村裡參加葬禮。我想見露西婭,可她不在家,我留了言,她也不回電。下山回家時,我們把祖母接走了。

我之後給露西婭打過幾次電話,大多是她父親接的,說她出去了。有一次,是她本人接的電話。我問能不能去看她,她不置可否,當我一再追問時,她說我是自由人,她不能禁止我來村裡。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給她寫信,但也沒有忘了她,我曾經在那一年的夏天答應過她,我會回來。大學畢業以後,我在村裡的小學申請到了工作,校長毫不掩飾地宣稱,我是因為祖父母的關係才得到這份工作的。

露西婭四年前說過:「你不會回來的。」現在她說:「我根本沒想到你還會回來。」我是那個星期早些時候坐火車到的,父親答應週末開車把我的東西運到山裡,我的一些書、一臺小電視機和立體音響,可星期五時,下雪了,過山的隘口暫時關閉,父親打來電話,問能不能推遲一個星期。我被圍困在祖父母的小樓裡,睡在祖父,可能也是曾祖父去世時躺的床上。我仰面躺在厚重的鴨絨被下,讓兩條胳膊像死人那樣擱在胸前,想象自己再也無法動彈,只能這樣等死。

我對露西婭說:「等東西運到後,我請你來家裡吃飯。」我去了她工作的酒吧,她告訴我她還跟父母一起住,工作特別忙。她說,夏天的時候,她把車開報廢了,想攢錢在春天時買一輛新的。我說,祖父母的車庫裡還有一輛老沃爾沃車,如果她願意,可以先用起來。「就那輛老爺車?」她挖苦地笑了。

學校的工作不輕鬆。我在大學裡上過幾堂有關教學法的課,可這裡的孩子野性十足,又調皮,讓我的工作很難做。同事也不怎麼幫忙,他們大多是本地人,課間休息時更願意談論即將進行的狩獵活動和村裡的瑣事,或者其他無關痛癢的事情。有一次,我打電話給一個頑劣成性的女孩的父親,那是一個酒店的老闆,他在電話上對我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黃毛小子似的。沒過幾天,校長下課後來到我的教室,說,如果有什麼事情搞不定,最好先跟他聯絡,而不要把自己的無能推卸到家長的身上。我說:「阿斯特麗德看電視看到深夜,所以在上課的時候睡覺。」

校長看了一眼貼在窗玻璃上的剪紙,那是我和學生們一起做的。「雪花,」他說,「好像山裡的雪花還不夠多似的。」他慢慢地一言不發地把剪紙一張一張地從窗玻璃上撕下,撕完後,把它們放到我的講臺上,說:「您應該注意自己上課的進度,而不是去剪窗花。」

他走了。我聽見外面孩子的喊叫聲,我走到窗前。他們在打架,然後,好像突然接到命令似的一起跑出操場,沿著大街一鬨而散。這不由讓我想起曾經在村外垃圾場見到過的一群群羽毛凌亂的鳥兒。

白天變短了,而且越來越短,今年有很長時間沒有下雪,雨水卻很多。天冷了,烏雲低得常常連山頂也看不見。露西婭說:「今年天氣比往年糟糕,如果下雪的話,天倒會亮許多。」她說,她有時害怕會像母親那樣瘋了。如果下午沒課,我們就去村外的山上散步。那是今年秋天不多的幾個晴朗日子裡的一天,可太陽卻很快下了山,只剩下高高的山峰還映照在陽光裡。

露西婭說:「如果雪能夠落下來,那大家至少還能去滑滑雪。」我請她吃飯,她說沒時間。「那週六。」我說。好吧,她說。她說,空氣裡有雪花的味道,老人們說今年冬天會很冷,「可他們每年都這麼說。」我想吻她的嘴,她卻把頭扭開,把臉頰送了上來。「給我講個故事吧,」她說,「就憑你離開了那麼久,也應該知道不少故事。」「我沒離開,」我說,「我回家了。」

第二天,我們又去散步,走的是同樣的路線,在昨天坐過的長凳上坐下。從那兒可以看到整個村子和湖邊酒店難看的盒子似的房子。天空陰沉沉的,我們坐下沒多久,便下起了雪,小片的雪花被風吹打到我們臉上,積聚在我們衣服的褶皺裡,一旦落地,就即刻融化了。露西婭站起身,我讓她等一下,可她搖搖頭,獨自沿著陡峭的山坡往下走,像孩子似的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我望著她,直到她走進山腳的村子。我又坐了一會兒,便沿著公路回到村裡,剛好準時到達教學樓。校長站在大樓門口,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從身邊走過,走進教室。

露西婭星期六來我家。我上午買了菜,整個下午都在準備飯菜。露西婭安靜地吃著,我問她好吃嗎,她說,好吃,然後繼續咀嚼。吃完後,我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她站起身,走到了電視機前,把它開啟。我問,非得看電視嗎?她說:「不一定,你也可以跟我講些什麼。」她讓電視機開著,把音量調低了一些。「我一直在等你。」我說。「我可沒遲到。」「我的意思是,從那時起,自從我們……上床後。」露西婭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你之後就再沒碰過別的女人?」我說:「沒有。」突然覺得自己相當可笑。露西婭粗魯地笑了,說我瘋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我說,我經常想她。露西婭站起身,說她得走了。我關上電視機,放了一張cd,問她是不是跟很多男人上過床。她說,這不關我的事,然後遲疑了一下,說,那當然,這裡什麼熱鬧事都沒有。她說,她準備了避孕套,可現在不想幹了,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避孕套朝我扔來,「送給你。」然後穿上鞋子和外套,走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去看電影。入冬後,社群中心每個星期會放映一部電影,我們結伴去看。但露西婭再也不來我家了,她讓我送她回家,有時,我們會站在門外聊上一會兒,如果覺得冷,她便會握握我的手,進屋不見了。

十二月初,雪終於落到了村裡。這次,雪沒有化去,而是一連下了一個星期,才停了。現在,空氣很冷,天空晴朗無比,到了晚上,無數的星星顯得比在平原上離地面近了許多。有一次,那是在聖誕節前,我們去社群中心看了一場美國喜劇片,露西婭告訴我可以跟她一起進屋,然後,在過道里吻了我。

「你有沒有繼續練習?」她笑著問,見我搖頭,便說:「那你還知道怎麼做嗎?」

她讓我待在過道里,自己走進客廳,我聽見她和人說話的聲音,然後就又走了出來。她開啟自己房間的門,我剛好還能看見她的父親把頭探出客廳觀望我們。

露西婭騎在我身上時,鼻子開始流血了。她仰起身子,用一隻手捂住鼻子,可還是有幾滴血滴到了我的臉上,她笑了。血是冷的,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後來,我聽見她父親在過道走動,我想留下過夜,露西婭卻把我打發走了,她說不想讓人看見我。我到家時,已經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