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2頁,共2頁

臥鋪乘務員走進過道,大聲說,這裡嚴禁吸菸。「混蛋。」蘇薩悄聲說道,把香菸甩出窗外,走進包廂。她說,她從基爾來,在歐洲搭便車旅行已經有兩個多星期了,去了法國、巴塞羅那、義大利和蘇黎世,現在想去奧地利和匈牙利,如果還有時間,再去捷克。「你有什麼打算?」海蒂說她去維也納美術學院投考。「你是藝術家?」蘇薩問。海蒂搖搖頭。「我只是去投考。」她說。「你的口音很可愛。」蘇薩說,「那裡面是你的畫嗎?能讓我看看嗎?」

海蒂有些猶豫,可對方把她當作藝術家,這多少讓她有點自豪。她開啟畫夾。蘇薩在她的身邊坐下。「這是三姊妹,」海蒂說,「那山就叫這名兒。這是貢岑山,這是薩爾甘斯城堡,我母親,這是一個同事。」蘇薩說:「這是你。畫得都很漂亮。」「對,是我。」海蒂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那是什麼?」「我憑想象胡亂畫的。」海蒂說。蘇薩笑道:「它們看上去像屄屄。」海蒂停止翻動畫稿,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湧到了腦門。蘇薩說:「讓我看看,現在才帶勁兒呢。」一邊說,一邊把剩下的畫稿抽出畫夾。「別。」海蒂說,可蘇薩已經開始翻看了。「全是屄屄。」她很是失望。她說,她得想辦法多睡一會兒,不能讓自己明天看上去太難看了,說著便爬上梯子,躺下睡了。

海蒂把畫稿收拾好,小心地放回畫夾,又把畫夾放到裝有衣物的小背包旁,連衣服也不脫,就躺下了。她還在為自己羞愧。她畫那些畫的時候,壓根就沒去想會畫成怎樣,只是信手畫來。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再現或複製,而是在創造新的事物,那是一種異常輕鬆而美妙的感覺,線條一根接著一根,好像是自己長出來似的,她當時想,都是些器官,某些生物體的器官。即使現在,她也看不出那些似乎每個人都能看到的東西,她可能過於幼稚。她想象那些畫如何擺在考官們的面前,那些專家看到它們會怎麼想。她彷彿看見自己赤身裸體地站在一群老男人組成的評委面前,其中一個指著她的私處說,這看起來真像一隻屄啊,其他人猥褻地笑了。

火車放慢了速度,然後再次加速。車廂裡有些熱。海蒂拿出背包裡的水,喝了一小口。她想起蕾娜特和她的生活,一個小鎮上的美術教員,在閒暇之餘畫些畫,每兩年在天曉得哪個展廳,一個咖啡館或一座辦公樓的樓廳裡展一下。海蒂曾經去過蕾娜特的畫展開幕式,甚至連她都察覺到了那種活動有多麼可笑。一個為當地小報撰稿的記者顛三倒四地說了幾句跟蕾娜特的藝術有關的話,蕾娜特漲紅著臉給紅葡萄酒開瓶,為那幾個同海蒂一樣是局外人的客人斟酒,聽他們說自己的作品有多棒。奇怪的是,海蒂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蕾娜特,她從來沒有認真地想過老師的畫是不是真的不錯,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蕾娜特的判斷。她不禁想起在圖書館翻閱過的那些大師作品,她的彩色鉛筆畫又是什麼呢?兒童畫?

火車駛進站臺,冷色的霓虹燈光透過車窗遮光簾的縫隙射進車廂。海蒂看了看錶,兩點二十分了。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背包和畫夾,衝進走道。臥鋪乘務員正站在敞開的車廂門口跟一個鐵路員工說話。「我要下車。」海蒂說。「我們才剛到因斯布魯克。」乘務員說。「我要下車。」海蒂重複了一遍。乘務員不甚友好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慢慢地走進乘務員車廂,像是故意似的慢慢翻找裝著旅客證件的信封,然後掏出海蒂的護照和車票,遞給她。外面響起了哨聲。海蒂剛跳下車,列車便開動了,那個鐵路員工也不見了,站臺上空無一人。

海蒂在那兒站了許久。她又累,又迷茫,不知何去何從。她在火車時刻表上找到一輛反方向的列車再有幾分鐘就會開往瑞士,但她還不能回家。她拿起行李離開車站,走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街上,這座城市沉重的建築和狹窄的街道顯得陰森可怖。燈光,和人的說笑聲零星地從酒館傳出,偶爾夾雜著音樂聲。可海蒂不想待在人群裡,她無法忍受人們好奇的目光,無法忍受喧譁聲和夜不歸者酒醉後的歡樂。她走到因河河邊,在一條長椅上坐下。她冷得發抖,從包裡取出毛衣穿上。

海蒂是在那天晚上認識雷納的。他正跟幾個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她坐在河邊長椅上。她後來問他為何上來跟她搭訕,他說,因為擔心她會幹傻事,一個女人深更半夜的一個人在河邊,難免讓人這麼想。海蒂說,不會的,這種念頭,她想都不想。雷納的朋友們保持一定距離等了一會兒,催促了幾聲之後,便走了。

雷納在海蒂的身邊坐下。她告訴他自己的經歷,卻沒有提蘇薩和蕾娜特說的關於那些畫稿的話。他看上去對她的畫一點不感興趣。他把她帶回了家,他們畢竟不能在外面待上一個晚上。他非常友善,可之後,還是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撫摸她。她沒有怎麼掙扎,她已經累得沒有氣力,腦子空空如也。或許,她就想這樣讓痛苦和恥辱來懲罰自己的怯懦,來讓它們為自己的失敗加冕。海蒂不由想起蕾娜特,想到她的不同之處,她更加從容自信,卻細心而善解人意。

雷納站在窗前。海蒂詫異地看著他毛茸茸的後背,不禁對他和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噁心起來。他轉過身,看著她,也沒想要用什麼東西遮擋一下身子,問她多大了。她說,十九歲。「你沒胡說吧?」他比她大十歲。

海蒂在雷納家待了三天。他在一家體育用品商店當售貨員,每天早上九點出門,商店關門後才回來。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裡,思緒茫然。有一次,她取出畫具,卻在白紙前呆坐了一個小時,一筆也畫不出來。她坐在暮色中等著雷納回來,忐忑不安,卻無法離開。她感覺自己是他的囚徒,可他給了她一把房門鑰匙。有幾次,她在房門口站了好幾分鐘,卻無力開啟房門。雷納回家後就再也不想出去了。他買了麵包、乳酪、燻肉和酒,吃喝完畢後,雷納開始為她解衣,她也不反抗。他長得健壯,比她高出一頭。他由著性子把她翻過來,倒過去,還讓她做一些令她難堪的動作,可她卻從沒覺得這都跟她有什麼關係。他好像離得非常遙遠,只鍾情於自己和自己的慾望。這讓人寬慰,他在利用她。她毫無感覺,連快感都沒有。也許,更是她在利用他。她這樣旁觀自己時,不禁奇怪了起來。

海蒂記不得剛到家後的那段時間了。她悄悄地溜進自己的房間,誰都不搭理。她聽見父親站在床邊大聲說:「你可以回辦事處從頭再來。」他走了,又回來,默默地站在那兒,低頭望著她。母親把吃的送進屋裡,在床沿坐下,不知所措地說些什麼,或者撫摸海蒂的頭。有幾次,她哭了,說:「你不能老躺在那兒,得吃點東西,你倒是說句話呀。」到了晚上,海蒂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她望著月光下的山峰,那變成了石頭,既吸引她,又讓她害怕的三姊妹。醫生被難住了,做了各種檢查,海蒂都默默承受。她坐在醫療臺上,只穿著內衣,醫生在病歷卡上寫了些什麼,然後在調得過低的轉椅上把身子轉向她,說:「一切正常。」卻做出一副好像什麼都不正常的表情:「不過,你懷孕了。」

她請醫生不要告訴父母,可很快便瞞不下去了。先是母親注意到了,然後告訴了父親。父母的反應倒是平靜得出奇,他們問海蒂誰是孩子的父親,他是不是已經知道。奇怪的是,海蒂還從沒想過要通知雷納,好像孩子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似的。海蒂在父母的敦促下,還是給雷納打了電話。他週末的時候來了,海蒂去車站接他。他著實打扮了一番。她還發現他已經思考了一遍,把前因後果都解釋通了。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的餐廳喝了咖啡,雷納小心翼翼地打探海蒂怎麼看待這件事,她能不能想象跟自己一塊兒生活。他們同海蒂父母共進午餐時,一切已成定局。

雷納同海蒂的父母很合得來。他有一種能夠立刻將自己置於他人之下的本事,這很討海蒂父親的喜歡。他替雷納找到了一份工作,還幫小兩口找到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小公寓。海蒂能從公寓的陽臺上看到三姊妹和鐵路軌道,如果天氣允許,她還能聽到火車和揚聲器報站的聲音。星期天,雷納和海蒂去她父母家吃飯,大家弄得好像孩子都已經出生,歸他們所有似的。海蒂話不多,她預感到這一切都會過去,等著她的將是另一樣她還不甚明瞭的生活。婚禮上,海蒂的父親發表了一番演說,取笑自己的女兒帶著藝術家的夢想出門,卻懷了一個孩子回來。雷納神情尷尬,海蒂卻像捧著獎盃似的,微笑著把孩子舉到空中。

海蒂在過去幾年裡常去因斯布魯克,卻從沒去成維也納。雷納不喜歡那座城市,更不消說那裡的居民了。還有,他說他不想讓海蒂又萌發愚蠢的念頭,跑去美院報考。

一列火車駛進站臺,海蒂很快站起身,她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閒坐在那兒,好像無所事事似的。她去了超市,然後回家,按響了鄰居的門鈴。西里爾還不想回家,他想繼續跟莉婭玩。女鄰居說:「如果你們同意的話,他可以在這兒吃飯。」「今天不了。」海蒂說。「西里爾,」她一邊尖聲呼道,一邊把頭繞過鄰居探進門裡,「西里爾!」

做晚飯時,她又在廢物回收箱邊看到了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她認識其中的一個女孩,她在麵包店當學徒。那個女孩上班時穿一條直筒筒的圍裙,可在街上,只能看見她穿著超短裙和露出肚臍的無袖吊帶衫,戴著讓她已經足夠豐滿的乳房顯得更大的豐胸胸罩。「她還是個孩子。」雷納這樣說過,語氣讓海蒂起了疑心。他常常這樣評論別的女人,似乎除此之外,他對女人就沒有別的評價了。海蒂在和他一起生活的這幾年裡失去了對他的尊重,她拒絕他的遊戲,只要可能,就拒絕他的要求。他提議去接受治療,還拿了一些情侶班廣告小手冊回家。「絕不,」海蒂說,「我絕不,也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談這種事情。」因為噁心,她連碰都沒有碰一下那些小冊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雷納早上出門,西里爾送去幼兒園後,海蒂又開始畫畫了。她每天傍晚從廚房視窗觀察麵包房裡的那個女售貨員,看著她在男孩面前挺起胸脯,扭著屁股走來走去。海蒂想請她當模特兒,卻不敢下去打招呼。於是,她開始憑記憶畫她,想象她擺出各種姿勢的樣子,裸著身子,穿著衣服,背面,正面,蹲著,坐著,站著,扭過頭去,一隻手插在頭髮裡。

海蒂脫光了衣服站在鏡子前觀察自己,根據自己的身體畫那個女孩。那是一個屬於跟父親和母親都長得很像,說不上哪裡長得跟誰更像的孩子的身體。她把畫藏在臥室衣櫃的紙盒裡,現在應該已經有幾百來張了。

她有時問自己,如果她當初去了維也納,交了畫夾,又會怎樣。也許,她根本不會獲得考試資格,或者不會通過考試,或者通過考試,也完成了學業,現在成了某座小鎮上的美術老師。西里爾不會來到這世上,這是肯定的。她已經無法想象生活中沒有他,儘管有時她會希望他從未來到這個世上,自己是自由獨立的,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極想向蕾娜特傾訴一切,想讓她看自己的新作。但自從回家以後,她一直迴避那位老師。她想到那個晚上,想到蕾娜特的氣味,她赤裸著的腳,她的手,她古銅色的皮膚和自己白色的皮膚。她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私底下,也有點把發生的一切歸罪於她的意思。她也從來沒有回謝過蕾娜特在西里爾出生後寄來的賀卡和毛絨玩具,她覺得那是老師在取笑她。

海蒂開始做晚飯。收音機里正在報道新聞,西里爾在客廳聽童話磁帶,他把音量調得很大,童話故事和新聞報道混成了一組奇怪的蒙太奇。窗外,卡門在同齡人面前炫耀著。海蒂把自己想象成那個走來走去,自信地不為別人,只為自己展示身體的女孩。海蒂現在已經知道自己對男孩不感興趣,她只是在跟他們遊戲而已。她跟卡門攀談過,請她喝了咖啡,同她一起逛街,買了衣服和一些她只有雷納不在家時才會穿的內衣。她讓卡門為自己化妝,做髮型,然後用卡門的手機拍照,拍小電影,玩化裝舞會,玩遊戲,想起什麼就玩什麼,她把自己完全託付給了這個女孩,想象她會如何放肆地大笑著四處炫耀她們的小電影。海蒂期待著卡門能夠抬頭看她一眼,但她沒有,她也在跟她遊戲。

海蒂想象雷納會如何在她不見後發現那些畫。總有一天,在尋根問底時,他會去翻看她的東西,他會開啟那隻紙盒,看到那些畫和照片。她還是個孩子,他會這麼說,然後搖搖頭,什麼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