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知道,」他說,試圖笑一笑,「我想我累了。」

「你工作得太辛苦,」她說,「我一直對你這麼說。」

「嘿,該死的,女人,」他說,「這不是我的錯!」他又試了一次;他又一次很差勁地失敗了。於是他只好躺在那裡,沉默,氣惱,無助。衝動讓他感覺像牙疼了一樣,可是又不讓他的肉體隨心所欲。他撫摸著她的乳房。這是他的妻子。他卻不能要求她哪怕為他做一點小事,就只是幫助他出來,就只是那麼一小會兒,像他能夠要求一個黑人姑娘做的那樣。他躺在那裡,嘆了一口氣。一個黑人姑娘的形象,在他身上引起一陣隱隱約約的衝動,就像遙遠的光;可是再一次,這種衝動更多地像疼痛;它不是迫使他行動,而是讓行動變成不可能。

「睡覺吧,」她溫柔地說,「明天你的日子不好過。」

「是啊,」他說,翻轉身側躺著,臉朝著她,一隻手仍然放在乳房上。「該死的黑鬼們。黑糊糊發臭的蠢貨。你認為他們會記取教訓。你不認為他們會記取教訓嗎?我的意思是,你不認為嗎?」

「明天他們會出現在那裡,」她說,把他的手拿開,「睡一會兒吧。」

他躺在那裡,一隻手放在他的兩條腿中間,盯著他妻子那個易受誘惑的神聖殿堂看。一道微弱的光線從百葉窗照進來;月兒圓了。遠遠地,兩隻狗在互相吠叫,你來我往,持續不斷,好像在商定一次約會似的。他聽見路上一輛汽車自北方開來,於是半坐起來,他的手伸向放在床邊椅子上的褲子上面的手槍皮套。車燈照在百葉窗上,似乎穿過房間,然後消失了。他聽見汽車悄然滑行的聲音,他聽見它軋著砂礫,接著就再也聽不見了。一些豬肝色嘴唇的學生,大概是返回學院去——可是是從哪裡回來的呢?他的手錶顯示現在是清晨兩點鐘。他們可能來自任何地方,很有可能是從外州來的,他們明天會出現在法院大樓。黑鬼們正在做好準備。哼,他們也會做好準備。

他呻吟著。他想要讓他身體內的不管是什麼東西發洩出來;可是它就是不出來。該死的!他大聲說,又轉了個身,回到他的這一邊,離開格蕾絲,凝視著百葉窗。他是一個高大、健康的男人,從來沒有睡不好覺。況且他也沒有老到連勃起都有困難——他才四十二歲。況且他還是個好人,一個敬神的人,一生都努力地忠於職守,當了好幾年副警長。以前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事情煩惱過,無疑也不會為勃起而煩惱。當然,有的時候,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樣,他知道他需要比格蕾絲所能給予他的更多一點情趣,他會開車去遠處找一個黑人妓女,或者逮捕她,其結果是一回事情,但是現在他不能夠那樣做了,不再可能了。一旦你屁股朝天的時候,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即使卑微,到那時候也足以殺死一個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或者女孩自己就可能動手幹掉你,正好就在她假裝你使她感到多麼快活的那會兒。黑鬼們。當全能的好上帝創造黑鬼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想著什麼呢?好啦。他們很擅長那一套,行啊。該死。該死。真他媽的該死。

這不能幫助他入睡。他又翻了個身,再朝向格蕾絲,靠近她溫暖的身體。他感覺到某種他以前從來也不會感覺到的東西。他覺得他想要抱著她,抱著她,抱著她,像個孩子那樣躲藏在她的身體內,永遠不必在早晨起床,進城去面對那些臉孔,慈悲的基督,他們是多麼醜陋!再也不必走進那座牢房,聞見那種味道,聽著那種歌聲;永遠不再有骯髒的、糾結的、油膩的頭髮在他手裡面的感覺,永遠不再看見那些跳動的黑色乳房撞在揮舞著的帶刺的趕牛棍上,永遠不再聽見那些呻吟,或者看見鮮血往下流,肥厚的嘴唇撕裂,黏住的眼睛極力睜開。他們是畜牲,他們比畜牲好不到哪裡去,對於那種人能夠怎麼樣?他們在這裡,在一個文明的國家待了很多年,仍然活得像畜牲。他們的房子是黑乎乎的,窗戶上遮著油布或硬紙板,臭味燻得你能把腸子都要吐出來,而他們坐在那裡無所事事,整整一個族群的人,如打氣筒打氣般地把小孩生出來,看上去就像,該死的每五分鐘一個,他們笑著,說著話,演奏著音樂,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絲煩惱。他估計他們也沒有,他們來到門口,走進陽光裡,只是站在那裡,只是看上去傻傻的,只是又回到原來正在做的事情、正在說的話題,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想,是長官,傑西先生。我一定會的,傑西先生。天氣真好,傑西先生。哦,我謝謝你,傑西先生。他曾經在一家郵購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他的職責就是收取他們買東西所要支付的款項。他們太愚蠢,不知道自己盲目地被欺騙了,然而那與他絲毫不相干——他只應該做好自己的工作。他們總是遲交——他們沒有把錢儲存起來的觀念;不過很容易嚇唬他們,他從來也沒有真正地遇到過麻煩。見鬼,他們全都喜歡他,當他上門的時候,孩子們通常會露出笑容。有時候,他給他們糖果,或者是泡泡糖,摸摸他們蓬亂的圓腦袋——也許糖果裡面應該放些毒藥。那些孩子們現在長大了。今天他就和其中的一個有了麻煩。

「這個黑鬼今天在那裡。」他說;接著停了一下;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奇怪。他碰了碰格蕾絲。「你醒著嗎?」他問。她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顯得不耐煩,可能她在告訴他,讓他睡覺。這就行了。他知道他並不是孤身一人。

「多麼可笑的時間,」他說,「這樣的時間思考著那樣的事情——你在聽嗎?」她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什麼。他翻身仰面躺著。「這個黑鬼是頭目之一。以前他就給我們惹過麻煩。我們肯定已經把他弄去那邊的勞教農場三次或四次了。哼,老傑姆·c和一些弟兄們今天真的應該用鞭子抽那個黑鬼的屁股。」他打量一番格蕾絲;可是他看不出她是在聽他說話,還是沒有聽;他不敢再問。「你要知道,他們排著隊,去登記」——他笑起來,可是她沒有笑——「然而他們不願意待在老傑姆·c想要他們待的地方,不,他們必須要堵塞法院大樓周圍的交通,因此任何東西或者任何人都不能通過,老傑姆·c叫他們解散,他們不願意移動,只是不停地唱歌,老傑姆·c估計,這個黑鬼是頭頭,如果他離開了,其他人也就會離開,但是他不願意離開,他也不願意讓其他人離開。所以他們不得不揍他,還有其他幾個人,他們把他們扔進運貨的馬車裡——不過我直到到了監獄才看見這個黑鬼。他們仍然在唱歌,我得設法讓他們停下來。哼,我無法讓他們因為我而停下來,可是我知道他可以讓他們停下來。他躺在地上,抽搐著,呻吟著。他們將他獨自關在一間小牢房內,鮮血從他的耳朵裡流出來,那正是老傑姆·c和他的弟兄們抽打他的地方。你不會認為他們會記取教訓吧?我用帶刺的尖棒戳他,他抽搐得更厲害了,並且尖叫起來——不過他已經沒有什麼聲音了。‘你讓他們停止唱歌,’我對他說,‘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你讓他們停止唱歌。’他看起來好像並沒有聽見我說的話,於是我再用帶刺的尖棒戳他的手臂下面,他只是在地上四處打滾,鮮血開始從他的嘴裡流出來。他已經尿在褲子上了。」他停了下來。他覺得嘴巴很乾,喉嚨如砂紙一樣粗糙;他說話的時候,渾身開始疼,因為那莫名其妙的衝動,怎麼也釋放不出來。「你們全都要停止唱歌,我對他說,你們要停止到法院大樓來,阻塞交通,騷擾民眾,妨礙我們的公務,耽誤醫生去給生病的白人婦女出診,並且把他們那些北方佬弄到這個鎮子來,讓我們的鎮子變得聲名狼藉——!」他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戳那個男孩,汗不停地從鋼盔下面流出來,他還沒顧得把它摘下來。男孩在他自己的排洩物上面,在尿水和鮮血上面到處打滾,當尖棒戳到他的睪丸時,他再一次想要尖聲叫喊,可是尖叫聲沒有出來,聽到的僅僅是一種咯咯聲和一聲呻吟。他停住了。他不能弄死這個黑鬼。小牢房裡充滿難聞的臭味。男孩一動不動。「你聽見我說的話嗎?」他喊道。「你受夠了嗎?」歌聲繼續傳來。「你受夠了嗎?」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打算這麼做的時候,他的腳突然踢出去,給了男孩一擊,正中他的下巴。天哪,他想,這簡直不是黑鬼,這是一頭該死的公牛,然後他又一次大聲叫喊:「你受夠了嗎?你現在打算讓他們停止不唱了嗎?」

可是男孩昏過去了。此刻他顫抖得比男孩先前顫抖得還要厲害。他很高興沒有一個人能看見他。同時,他感到非常接近一種奇怪而又特別的喜悅;在他的內心深處和在他的記憶深處,某種事物被喚醒了,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那記憶中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他摘掉鋼盔。他走向牢房的門。

「白人。」在他身後地板上的男孩說。

他停下來。出於某種原因,他抓住了自己的生殖器。

「你記得老朱莉婭嗎?」

地上的男孩說,他的嘴裡滿是鮮血,一隻眼睛勉強睜開,就像黑暗中一隻貓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我的祖母名叫朱莉婭·布洛瑟姆太太。朱莉婭·布洛瑟姆太太。你起碼要以符合她們身份的名稱來叫我們的女人。——那些小夥子不會停止唱歌的。我們要繼續唱下去,直到你們每一個痛苦的白人母親都完全精神錯亂,語無倫次。」然後他閉上那一隻眼睛;他吐出鮮血;他的頭向後倒在地板上。

他低頭看著男孩,一年多來,他一直斷斷續續地看見他,突然記起他來:老朱莉婭曾經是他在郵購公司工作時的一個客戶,一個好心的老年婦女。他有好多年沒有看見她,他猜她八成是去世了。

他曾經走進那個院子,男孩坐在鞦韆上面。他對著男孩微笑,問道:「老朱莉婭在家嗎?」

男孩看著他,過了好長時間才回答。「沒有一個叫老朱莉婭的住在這裡。」

「這是她的房子。我認識她。她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

男孩搖搖頭。「你可能認識的是其他什麼地方的老朱莉婭,白人。可是沒有叫那個名字的人住在這裡。」

他盯著男孩看;男孩盯著他看。這個男孩肯定不超過十歲。白人。他沒有時間和一個荒唐的小孩一起胡鬧。他大聲叫喊:「嗨!老朱莉婭!」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寂靜無聲。男孩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太陽火辣辣地照射在他們兩人身上,靜止而又無聲的;他預感到他被噩夢纏住了,一個小孩子做的噩夢。或許是他自己還是個孩子時做的其中一個噩夢。那種感覺——一切都似曾相識,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被巧妙而又令人憎厭地置換過來:樹木、太陽、院子裡的一塊塊草地、斜斜的門廊、磨損的門廊臺階、窗戶上的硬紙板、門上的黑洞看上去像通往洞穴的入口,還有黑人小孩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充滿惡意。白人。他看著男孩。「她出去了?」

男孩什麼都沒說。

「好吧,」他說,「告訴她我路過這裡,下個星期我將再來。」他舉步離去;他又停下來。「你想要泡泡糖嗎?」

男孩從鞦韆上下來,往房子走去。他說:「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想要,白人。」他走進房子,隨手將身後的門關上了。

此刻這個男孩看上去似乎是死了。傑西想要走到他身邊,把他提起來,用手槍柄毆打他,直到這個男孩的頭像一顆甜瓜一樣爆裂開來。他開始顫抖,他相信那是因為狂怒,汗水,既帶著涼意又很是滾燙,競相流下他的身體,歌聲填滿了他,那歌聲宛如怪誕的、控制不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從他自己的腹腔深處鬧鬧嚷嚷上來,他覺得一股冷冰冰的恐懼在他的內心升起,將他舉起,他呼喊,他吼叫:「你們夠幸運,我們時而給你們注入一些白人的血液——你們的女人們!這是我為世界上所有的黑婊子們所準備的——!」這時,他突然虛弱得幾乎站不住;使他十分困惑、十分震驚的是,在他自己的手指頭下面,他感到自己極其堅挺——在完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他放開手,凝視著男孩,然後離開了牢房。

「他們一直在唱的歌聲,」他說,「一直在唱的歌聲。」他記不起第一次聽見它是什麼時候了;他一輩子都在聽它。這是他最熟悉的聲音——儘管也是他最沒有意識到的聲音——它總是帶著一種莫名的慰藉。他們在對著上帝歌唱。他們為了慈悲而唱,希望進入天堂。當他看進好些年老的婦女和有些年紀非常老的男人的眼睛裡面的時候,他有時甚至覺得,他們也在為了他的靈魂祈求慈悲而唱。當然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對於他們來說,他們的天堂或上帝是什麼,或者可能是什麼。他以為,上帝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而天堂是好人要去的地方——他猜想。他從來也沒有過多地想過做一個好人意味著什麼。他試圖做一個好人,公正地對待每一個人:如果黑鬼們心血來潮要與上帝抗爭,並且違背《聖經》裡制定給每一個人去讀的規則的話,這不是他的錯!任何傳教士都會那樣告訴你。他僅僅是在盡他的職責而已:保護白人不受黑鬼的傷害,同時保護黑鬼不受他們自己的傷害。而且在我們的周圍仍然有很多好的黑鬼——他必須記住那一點;他們並非全都和今天下午那個男孩一樣;好的黑鬼們目睹發生在他們的家人身上的事情,一定是悲傷得不得了。當這一切結束了,他們會感謝他。他們當中最好的人,他們以那種方式,不是完全地直視他的眼睛,而是帶著一點微笑低聲地說:我們確實感謝你,傑西先生。我們打心底裡感謝你。他笑了。他們沒有全部失去理智。這個麻煩會過去的。——他知道那些年輕人改動了一些歌詞。以前他幾乎沒有聽過歌詞,現在他也不會聽;但是他知道歌詞是不同的;他只能聽出那樣多。他不清楚那些面孔是否不同了,在這個麻煩開始之前,他們唱歌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不過他肯定不喜歡他目前所看到的。他們憎恨他,而這種恨意比他們的心更加黑,比他們的皮膚更加黑,比他們的鮮血更加紅,比他的棍棒更加硬得多。每一個白天,每一個夜晚,他都感到筋疲力盡,渾身疼痛,他們的臭味留在他的鼻孔裡,充斥著他的肺,他好像正在被淹沒——淹沒在黑鬼中;他一醒過來,這一切就又要重新來過。它永遠也不會結束。它永遠也不會結束。大概打從一開始,這便是那歌聲所具有的意義。他們沒有將黑人們唱進天堂,他們卻將白人們唱進了地獄。

每個人都在很多方面感受到這種黑色的猜疑,然而沒有一個人清楚該如何表達。那些負責維護法律與秩序的時間比他長很多、年紀比他長很多的男人們,現在變得比過去安靜多了,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還不能完全準確地指出來,他們開玩笑的腔調都變了。這些人是他的榜樣,他們曾經是他父親的朋友,他們教導他作為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如今他指望從他們那裡獲得勇氣。這並非是他不瞭解他所做的事情是對的——他了解那一點,不必別人來告訴他;只是他懷念早些年的安閒自在。不過這些日子裡,他們也沒有很多時間見面,一起閒蕩。他們越來越會利用空閒的每一分鐘待在他們的家人身邊,因為沒有人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槍彈聲震動了他們小鎮安靜的夜晚。每次槍彈聲響起時,每個人都默默地想知道,這次彈藥會不會落入邪惡的手中。他們認為他們知道所有的槍支在哪裡;但是他們不可能知道,在那個秘密的黑人居住的地方所採取的每一個行動。不時有人建議他們組織一支地方治安維持隊,搜查每一個黑鬼的家,然而他們還沒有這樣做。一則,這樣可能會把那些雜種們從北方引到南方來找他們的麻煩;二則,雖然黑鬼們分散在小鎮的四面八方——在下面鐵路軌道附近的溪谷中,老遠的西邊靠近磨坊的地方,住在山岡上的是富裕一些的,還有一些偏遠的在大學旁邊——發生在小鎮一個地方的事情,另一個地方的黑鬼們似乎都是立即就知道了。這意味著他們不可能出其不意地抓住他們。他們極少說起,然而他們知道有些黑鬼手上有槍。歸根結底,這是理所當然的,正如他們所說,既然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曾經在軍隊裡面待過。現在軍隊裡面就有黑鬼,上帝知道,他們胡亂地偷竊這個不稱職的政府,不會有任何麻煩——整個世界都在這麼幹,看看這些歐洲國家,還有那些非洲國家。他們以此來開玩笑——刻薄的玩笑;他們詛咒華盛頓特區的政府,政府背叛了他們;可是他們還沒有組織起一支地方治安維持隊。現在,若他們小鎮的佈局和北方某些城鎮相似——在那裡,全部黑鬼都住在一起,住在同一個地區——他們就能夠去到那裡,縱火燒掉那些房屋,通過這種方式帶來和平安寧。假如所有的黑鬼都住在一個地方,他們就能夠讓火只在一個地方燃燒。然而以這個小鎮佈局的方式,火幾乎是無法控制的。它會蔓延到小鎮的四面八方——並且黑鬼們可能還會助長火勢的蔓延。不管怎樣,他們依然時不時地談到要做這件事;所以現在,他們中間出現了一種真正的恐慌,害怕有人會失去理智而點火。

他們提到的任何事情,很少不是與他們正在進行的戰爭直接相關的,可是這並沒有能夠在他們之間建立起戰爭時期士兵們那種帶有默契的交流。莫名緊張的沉默,加速向外蔓延,通過他們的交談、他們的笑聲,以及他們的趣聞軼事中表現出來,沉默中的每一個人,在不同程度的黑暗中,似乎都在與一種秘密較量,他不可能向自己明確表達出這個秘密,而且這個秘密,無論如何與戰爭直接相關,與他的隱私和他的過去肯定更加相關。畢竟他們不再能夠肯定,他們全體乾的是同樣的事情。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們的隱私可能包含任何恐怖的因素,換句話說,可能有把它自己洩露給最後審判日的細察的危險,而他們自己卻難以辨認,無法接觸;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當過去無疑不願被忘卻的時候,而且也能夠如此固執地不願被記住。他們感到自己不可思議地被一筆抹殺,不再成為其他人真正關心的物件——然而他們還在這裡寡不敵眾地為拯救這個文明世界而戰鬥。他們曾經認為,人們會願意——人們並不願意,至少是不夠願意——幫助他們。這本該是一種幫助,真的,或者至少是一種寬慰,即使是被迫放棄。因此他們大概是永遠失去了舊日他們彼此之間無拘無束的聯絡。他們被迫更多地依賴彼此,與此同時,彼此間的信任卻更少了。誰能夠說得準,什麼時候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為了金錢,或者為了懺悔的方便,完全不會出賣他們呢?不過沒有一個人膽敢想象要懺悔的可能會是什麼。他們是為戰爭而戰鬥的戰士,可是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卻類似於那種犯罪活動中的共犯。他們全體都必須保持沉默。

我走進約旦河裡。

從房間的黑暗中,從不知何處,這一句飄然而上,來到他的心中,還帶著旋律和節奏。他默默無言地翻身朝向睡眠中的妻子。我走進約旦河裡。他是在哪裡聽過那首歌的?

「格蕾絲,」他低聲耳語,「你醒著嗎?」

她沒有回答。她想要他睡覺,即使她是醒著的。她的呼吸緩慢而從容,她的身體緩緩地上下起伏。

我走進約旦河裡。

河水漫上我的膝蓋。

他開始流汗。他感到難以剋制的恐懼,而恐懼中還包含著一種古怪而可怕的愉悅。

我走進約旦河裡。

河水漫上我的腰際。

那是在夜晚,就像此刻一樣,他在汽車裡,坐在他母親和父親中間,昏昏欲睡,他的頭枕在母親的膝蓋上,睡意濃濃,然而又充滿興奮。歌聲來自遠方,穿過黑暗的田野。四下裡不見一點燈火。他們告別了其他所有人,開車拐入這條漆黑的泥土路。他們差不多就要到家了。

我走進約旦河裡,

河水漫過了我的頭,

我朝對面的天國看去,

他正在整理我的屍床!

「我猜他們在為他而唱,」他父親說,現在似乎非常疲乏和抑鬱。「甚至在他們悲傷的時候,聽上去都像他們正準備去與人性交似的。」他打著呵欠,身子靠過來,越過兒子,輕輕地在妻子的肩膀上拍拍,他的手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不是嗎?」

「不要那樣說。」她說。

「噯,那就是我們打算要做的事情,」他說,「你應該承認那一點。」他開始吹口哨。「你瞧見了嗎?當我開始感受到它的時候,我也有幾分愛好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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